酒、色、财，三分气若在，古今中外求万载。
贵、贱、哀，孤草空徘徊，天涯何处落尘埃？
欺人无过，暗揣对策，父子二人此时还未踏入房门，便听见景初之女陈河湾因为承受丧父之痛，正在哭碎人心地反复吟颂：“吾尝奇华佗，肠胃真割剖。神膏既敷之，顷刻活残朽。昔闻今则信，绝伎世尝有。堂堂颍川士，察脉极渊薮……。”进门之后的周家父子，正见小小年纪的少女河湾身着素衣孝帽，怀中抱着父亲的木制牌位和一摞医药书稿，失去老父别无出路，只能倚在墙角哀哀啼哭。另怀心境的周青松看着一副精神呆滞的无助神态，再看她那双眼红肿的纤弱身姿，想到丁彩凤家势显达且娇俏如花，简直就是地别天差，暗有计划的周青松毕竟已是今非昔比，顿时神情鄙视，心中更是满含嫌弃。
年仅十七，一介孤女，陈河湾此时抬头一看，就如见到良亲故友一般，哭得声声凄惨：“周伯伯，青松哥，我爹隔世远行，再也回不来了，从今以后，我没有爹了，我想我爹……。”装腔作势的父子二人连忙挤出几滴泪水，随后急步上前，周云山不禁连声哀叹：“小河湾呀，人的命运天注定，到头都是一场空，老哥走了数月之久，你快别哭了，你要为将来多做打算呀。”看着慈眉善目的周云山，河湾已是哽咽难言：“周伯伯，你们怎么许久没来呀？”周云山看似悲从中来，却是出言豪迈：“湾湾呀，我们这些日子一直都在为你着想呀，陈老哥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你不能让他在九泉之下还留有遗憾呀，记不记得你爹还有一个未了心愿呀？”河湾抱着怀中书稿，抽泣之时，稍显振作：“我记得，我爹一直想要编完这部医书，我一定会替我爹把医书写完。”芳华年少的河湾带着矢志不渝的坚定决心，将怀中书稿抱得更紧。
另有所指的周云山随后开口提醒：“除此之外还有一事，老哥曾说，他有个妹妹，几年之前来信说是落脚东京汴梁城中的陈州门一带，住在东京开封府，过得都是好日子，必定大富大贵，家里金银成堆。湾湾啊，咱是穷在深山，人是富在京城，你啊，沿着信上住址进京打听，定能找到这个姑姑，好让你爹地下瞑目呀。”河湾虽然少不经事，但也知道确有此事：“我的姑姑，对，我还有个姑姑。”但她一瞬之间便陷入茫然：“可我并未去过东京汴梁，我该如何寻找我的姑姑啊？”周青松立刻蹲身凑近，似显殷勤地步步指引：“湾湾，京城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丁家员外知道陈家有难，特意找到我爹给你备了十两银子，足够你到东京汴梁，前去投奔你的姑姑，等你去了以后，骨肉团聚就有落脚之处了。”周青松说着哄骗之言，似乎隐有一丝于心不安。
一无所知的河湾信以为真而倍加思亲：“姑姑是亲人，我一定要找到姑姑，绝不能让我爹留下遗憾。”周青松与此同时，忙又装腔作势的拿出一纸地契：“湾湾，陈伯虽然走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我爹已经和丁家员外搭上了话，陈伯留下的那些药方和药材，只有卖给丁家才能卖个好价，你就只管签字画押，家里杂七杂八交给我爹就行了。”周云山随后接过木制牌位，且又伸手擦去两行眼泪：“小河湾啊，你爹的牌位我只要不死，就必定放在家中一直供奉，你到京城寻亲有了着落我也放心，这些银子你在路上省点花，你只要找到姑姑那就万事大吉啦。”连连点头的河湾想也没想就挥笔一签，她虽然泪光闪闪，却是信心唯坚：“我明天就去京城寻找姑姑，青松哥，家中事务就交给你和周伯伯了。”少年河湾毫无防人之心，对于周家父子可谓感激不尽！一对父子双双竭力点头，已然后顾无忧，憨傻天真，听闻即信，不想河湾如此轻松就被哄骗成功，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实在让人窃窃暗喜！
周氏父子直到踏出山水小宅之时，才收起了瞒心昧己的虚情假意。不识欺诈，弱者无家，次日一早，独自起程的河湾便踏着草木泛黄，离开了故居家乡。从此以后，河湾土生土长的这片立锥之地，便移山易主，物是人非了。
大宋东京汴梁城，帝畿皇都开封府，三重城垣，内外回环，外城居最外，内城环其中，宫城处核心。所谓外城，又称罗城，环绕都城，墙高垣厚，设有瓮城敌楼，外环护龙深壕，水门陆门错落。护龙河以里皆为城内，护城河外便是郭外城郊；外城环抱之中，复筑次垣内城，衙署林立，贵邸鳞萃，寺观市井，极为繁盛；正中京邑腹地，便是宫城大内，处处殿宇巍峨，此为皇家宸所。
汴河、蔡河、五丈河、金水河，四条水道穿过三重城垣而入，舟楫往来不绝，漕运通达天下。四水贯城，街巷纵横，店铺民居临街而立，酒楼瓦肆昼夜不息，市进人稠，商旅川流，夜市直至三更方休。百万生民聚居城中，朱门华宅与陋巷土屋同在，高官商贾和贩夫苦力共存。外城虽有繁华盛景，然则城隅墙下更有低矮土房。汴梁城外，村野农忙，田地连绵，皆与都城隔壕相望。
两轮日月来往穿梭，转眼一月已过，寄身开封的河湾每次寻着地址前往，只能看到东京城内的陈州门一带，多是偏僻荒凉的歪街陋巷，徘徊在此破败居所，当真一无所获。日复一日，天复一天，这个大海寻针的孤身少女，踏上街头巷尾而信步游走之间，时常遇见提篮挑担且走街串巷的小商小贩，她面对各司其业的往来人群，那一腔热望总会变成一筹莫展。
碧玉年华的这位姑娘，穿着布衣布裙，脸上不施脂粉，发髻普通且梳装简易，从头到脚唯有平淡土气，虽然生得眉弯目秀，但却总是怯懦含羞，而且河湾稚气未脱又身形消瘦，时而露出两窝笑靥，时而却又敛起眉头。路人各行其事，丝毫不会注意，看着来往行人的鄙视冷眼和侧目旁观，擦肩而过的河湾更显怯缩木然。这一年的冬天实在寒冷，似乎冰冻了她难以前行的寻亲之梦。无依少女飘零于浩浩渺渺的大千世界，如同沧海一尘沙，奔波在似锦繁华的天子脚下，如同琼林一野草。
茫然四顾，前行无路，衣衫单薄的河湾面临无依无助，又觉饥肠辘辘，可是刚一转眼，就到了日正中天的晌午。人有口腹之需，市有茶饮店肆，看着街道两旁那些进进出出的嘈杂小店，到处都有各种各样的果腹餐饭，如同煎豆腐、煎茄子、蝴蝶面、笋淘面、素骨头面、杂合羹、南北羹、蹄子清羹等等，真是应有尽有，只需数十铜板、寥寥几钱，市井小民便可粗食一顿饱餐，虽然物美价廉，但是河湾依然徘徊不前。
与此同时，人来人往的街头，一个街边摆摊的中老妇人，手中握有一尺左右的空心木梆，妇人手持一个圆头小巧木槌，间隔片刻便会敲击木梆，随着梆梆脆响，她的叫卖声音也是短促嘹亮：“馒头，糖馒头，菜馒头，羊肉馒头，热乎馒头，炊饼，白炊饼，花炊饼，刚出笼的白面炊饼……。”宋朝馒头大多带馅，馅料品类有荦有素，特别丰富，炊饼不同于后世的烙制油饼，只是无馅实心的白面蒸馍。此刻听着响器敲梆，嗓音洪亮，那一缕一缕的袅袅飘香，一直飘到少女空空如也的饥寒胃肠。
俗世薄情，消耗真诚，河湾怯怯生生，犹豫不定，她行动缓慢的走近跟前，刚一驻足稍停，就听那个馒头婆子高叫一声：“谁家的野丫头，杵在这里像个木头。”河湾愣愣抬头，随即弱弱出口：“我想，吃个炊饼。”刚一听完，馒头婆子便怒瞪双眼而扬声叫喊：“你要饭啊？”河湾慌忙摇头，连忙把手伸向袖袋里面，从所剩不多的银两当中取出一些铜板：“我不是要饭，我花钱买。”自身越弱，小人越恶，没等河湾数好铜板主动付钱，却见馒头婆子手疾眼快地一把夺来，随即挑挑拣拣递过蒸箩当中最小的一个，手捧炊饼的河湾诧异吃惊而颤颤声轻：“我那是五个铜板呢，你卖的炊饼，不是三文一个吗？”却见馒头婆子立刻蛮横高亢地裂嘴叫嚷：“有本事你就别吃这种实心没馅的白面炊饼，你买个羊肉馒头多香啊？没有本事你就别废话，卖给你就是这个价。”河湾不知如何应对，只能怯弱后退，一句没敢还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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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25京城寻亲，世道之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