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钦踏入沈府时,恰是暮色四合。
引路的小丫鬟走得战战兢兢,时不时偷瞄他一眼,又飞快垂下头去。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人怎么大白天戴着斗笠,遮得严严实实,莫非是个见不得人的?
萧怀钦忽然停住脚步。
小丫鬟一个踉跄,险些撞上他的后背,正要赔罪,却见他弯下腰,从脚下捏起一只蚂蚁,小心翼翼地放回青石板缝。
“虫蚁虽小,也是一条性命。”他的声音从黑纱后传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姑娘莫怕,我不咬人。”
小丫鬟:“......”这话听着怎么更吓人了。
正堂里,沈老爷和老太太已经等候多时。
萧怀钦一进门,便瞧见这阵仗——沈老爷面带愁容,老太太紧攥佛珠,几个姨娘躲在屏风后头探头探脑,倒比台上的戏还热闹。
“仙师。”沈老爷起身拱手:“内子与小妾同时有孕,本是双喜临门,谁知上月内子不慎小产,如今只剩吴姨娘腹中的孩子。可这孩子......自打怀上就没安生过,吴姨娘日日腹痛如绞,府中上下人心惶惶,都说是......是......”
屏风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隐约是“大夫人那个孩子没了,吴姨娘这个倒好好的,谁知道怎么回事”之类的闲话。
萧怀钦抬手,袖中瞬间滑出一张黄符。
符纸无风自动,飘向屏风后头,正正贴在一个探头探脑的姨娘额头上。
“啊——!”
那姨娘吓得尖叫,一把扯下符纸,却见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个鬼脸。
萧怀钦收回符纸,语气无辜:“夫人放心,这是平安符,贴了能养颜。”
沈老爷:“......”这请来的到底是仙师还是活祖宗?
其实那位姨娘的话,原先也是沈老爷对吴姨娘的猜忌。
——若不是沈家后来真的闹了鬼,连吴姨娘的肚子都在痛,差点也跟着夫人一起滑了胎。
吴姨娘就算要争宠,也实在没必要去祸害自己的孩子。
沈家后院闹鬼闹了小半月,丫鬟们夜里不敢单独走动,厨房的婆子说寅正时分总听见婴孩啼哭,凄厉得像猫叫春,又比猫叫瘆人。
吴姨娘被扶出来时,脸色苍白,额角见汗,一只手始终护着小腹。
萧怀钦绕着她走了一圈,忽然蹲下来,耳朵贴在她腹部,还敲了敲。
“咚、咚、咚。”
满室寂静。
“仙师?”沈老爷小心翼翼地问。
“嘘。”萧怀钦又敲了两下:“在听敲门声儿呢。里头这位脾气不小,不开门就闹。”
他站起身,拍拍衣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夫人腹中绞痛,是每日申时发作吧?”
吴姨娘一怔:“正是。”
“那是它饿了。”萧怀钦点头:“这孩子生前饿死的,到死还记着饿的滋味,每到时辰就要闹一闹。”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老太太的佛珠险些扯断:“仙、仙师是说,我沈家未出世的孩子,是个饿死鬼投胎?”
“不是投胎,是借胎。”
萧怀钦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纸,折成小人的形状,往桌上一放。
那纸人竟自己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走两步,一屁股坐下,开始拍肚子。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萧怀钦指了指那纸人:“这东西不知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死的时候是个婴儿,怨气不散,不知怎地撞进夫人腹中,与那胎儿争起了身子。夫人生生受了两个月的罪,便是它在里头折腾。”
“后来夫人流产,这孩子见吴姨娘肚子里又有孩子,趁机又钻进了吴姨娘的肚子。”
沈老爷脸色煞白:“那、那可如何是好?”
沈老爷颓然坐下,屏风后又是一阵嗡嗡议论,这回说的是“难怪大太太的孩子没了,原来是这孽种闹的”。
萧怀钦又摸出一张符纸,三两下叠成一只小碗,往桌上一扣。
那纸碗底朝天,竟传出“咚咚”的敲击声,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撞。
众人齐齐后退一步。
萧怀钦也不理会,自顾自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过来一块糕点,掰碎了,拿出一小块放在碗上。
剩下的,被他塞进了自己嘴里。
敲击声停了。
“看,就这么简单。”他拍拍手:“饿的时候给它口吃的,它就不闹了。可惜它附在胎中,夫人吃东西它吃不着,只能干瞪眼。”
吴姨娘捂着肚子,声音发颤:“那、那我吃呢?”
“您吃它闻味儿,越闻越饿。”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个纸人,轻轻弹了一下纸人的脑门。
“那......那它还会附在胎儿身上吗?”吴姨娘问。
“夫人说笑了,”萧怀钦似笑非笑道:“这恶婴本来就一直在夫人肚子里呀。”
一时间,沈府上下脸上都失去了颜色。
沈老爷急得团团转:“那该如何是好?还请仙师快快施法,将这孽障赶出去!”
“赶不得。”
“为何?”
“驱赶恶灵,便须镇压。这恶婴身上已有一魄附身于夫人胎中,一昧镇压,只会叫它怨气更甚,就连夫人腹中胎儿也会受其影响,恐怕将来生出来也是个傻子。镇压即堵,堵为下策。”
“那敢问仙师,何为上策?”
“堵为下策,那上策,自然就是疏了。”
他拿起细笔蘸朱砂,当场画了张符纸,将符纸往纸人身上一贴,那符纸便牢牢粘在纸人身上,纸人也瞬间纹丝不动:“它的怨气,是因为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人世。让它看了,怨气便消了。”
“如何让它看?”吴姨娘急问。
萧怀钦拿着纸笔,往白纸上刷刷刷写了一列物品,交给沈老爷:“还请沈老爷备齐纸上的东西,我才能做到为夫人引出恶婴。”
沈老爷看着纸上的内容,难以置信道:“仙师,这些东西......”
萧怀钦道:“怎么?备齐这些东西,对沈老爷来说很难办吗?”
“倒是不难办......只是......这真的有用吗?”
高粱饴糖、小木马、拨浪鼓、婴儿的红肚兜......这些东西能驱邪?
面前这个男人,真的靠谱吗?!
沈老爷又忍不住上下打量了面前这个男子许久。
这个人确实古怪,古怪于不仅遮住了面容,他手腕处竟是戴着漆黑的手铐,手铐处还明晃晃地拖着长长的黑色锁链,仿佛就像是从哪个牢里逃出来的逃犯。
他都不知道,下面的人,究竟是从哪里请来的这样一个古怪的法师。
沈老爷忍不住问道:“仙师......我还有一个问题。”
萧怀钦开始不满了:“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这是最后一个了......我想问仙师......为何要遮着面?”
萧怀钦道:“因为我相貌太过英俊,怕吓着你呀。”
“......”
是夜,月明星稀。
萧怀钦在吴姨娘房中点了一盏长明灯,灯下铺了一张黄纸,纸上搁着一块饴糖、一只小木马、一个拨浪鼓。
“夫人不必担心,我这就把它叫出来。”
片刻后,房中阴风骤起,长明灯的火苗缩成豆大,泛着幽幽绿光。
萧怀钦揭开纸人身上的符,那片小小的纸人身子开始抖动,纸人的头部左右摇摆,像是在“看”些什么,看着看着,就仿佛孩子一般,发出“哇——哇——”的哭声。
萧怀钦拿起拨浪鼓,对着纸人,轻轻摇了两下。
“咚隆咚隆——”
纸人哭声一顿,茫然地抬起头
萧怀钦又拿起木马,在它眼前晃了晃。那纸人的纸片脑袋便随着他的动作左右转,小小的脑袋歪了歪,似乎有些好奇。
“没见过吧?”萧怀钦语气随意:“这东西叫拨浪鼓,这是木马,这是饴糖——甜的,想吃吗?”
纸人好奇地将脑袋伸过来。
“啪”地一声,饴糖粘在了纸人脑袋上,那纸人开始不住挣扎,左右摇摆着身子,似乎是在表达着什么不满的情绪。
萧怀钦忍不住笑道:“纸身上没嘴,你怎么吃糖,还是让我来放你出来吧。”
萧怀钦向吴姨娘走去,接着伸出了一只左手来。
听他声音,分明是个少年,然而这只手指节修长,肌骨匀停,怎么看都应属于成年男子。
肤色很白,几无瑕疵,握物时的力道却游刃而稳健,直如饱经琢磨的玉器。
然而这只手却缺了一根小指,就算像玉器,也是个残缺的玉器。
吴姨娘盯着眼前那只戴着镣铐的手,战战兢兢躺在榻上,萧怀钦并指在她腹部上方虚空画了一道符。那符纹金光一闪,没入腹中。
一个婴孩的虚影从吴姨娘腹中缓缓爬出来,只有巴掌大小,蜷缩着身子,面目模糊。它似乎觉察到不对,扭动着想往回钻,却被那道金光挡住,怎么也回不去。
它急了,发出一声细细的啼哭。
那哭声又尖又厉,刺得人耳膜生疼。吴姨娘捂住耳朵,惊叫道:“它、它出来了!”
萧怀钦拿起一块饴糖,就像逗狗似的,在那恶婴眼前晃了晃。
恶婴盯着那块糖,伸出小小的手,够了一下,没够着。
它又急了,张嘴要哭。
萧怀钦眼疾手快,从袖中抽出一根贴着符纸的竹条。
“啪!”
不轻不重一下,正抽在那恶婴屁股上。
恶婴哭声一顿,懵了。
“啪!”
又一下。
恶婴这回反应过来了,捂着屁股,委屈巴巴地缩成一团,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萧怀钦蹲下身,与它平视。
“你闹了大夫人的肚子,现在又害得这个夫人肚子疼到现在,该不该打?”
恶婴呜咽着,不吭声。
“你想投胎,好好走正道路子不行吗?非得急于一时,使出这些歪门路子,生出这么多的祸端,这是谁教你的?”
恶婴委屈地扭了扭身子,往那饴糖的方向看了一眼。
萧怀钦哼了一声,把饴糖往前推了推:“想吃?”
恶婴点头。
“想吃就好好说。不许哭,不许挠人,不许半夜踢人家肚子。”
恶婴张了张嘴,发出细细的声音:“......吃。”
房外,沈老爷扒着门缝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厉鬼......还真能好好说话?
萧怀钦把饴糖递过去,那恶婴双手捧着,小小咬了一口,眼睛便亮了起来。
“甜吗?”
恶婴使劲点头。
“这人世,除了甜的,还有香的、软的、暖的。”萧怀钦站起身:“你是想现在就魂飞魄散呢?还是下辈子投个好胎,见见这人世呢?”
恶婴捧着饴糖,脸上懵懵懂懂。
萧怀钦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折成一盏小小的灯笼,吹一口气,那灯笼便亮了起来,飘在半空,莹莹发光。
“拿着这个,往西走。有个老婆婆在那儿等你,她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恶婴抱着饴糖,仰头看他。
“下回投胎,”萧怀钦顿了顿:“找个好人家,好好长大。别闹了。”
恶婴似乎听懂了,捧着饴糖,朝那灯笼飘去。小小的身子刚没入纸灯中,灯笼瞬间燃起,化成一个光团,渐渐淡了,最后只剩一点微光,悠悠飘向西方。
房中阴风散去,长明灯复又亮堂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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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羁旅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