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谕心口像是被撞了下,胸腔是滚烫的。
他歪头注视着小姑娘的侧脸,称得上瘦削的脸颊,怕是捏一下都捏不起什么肉,可是偏偏就这样虚弱的模样,说话间总是带着一股坚韧与自信感。
宣容回过头,吓得言谕匆忙避开目光。
“怎么了?”
她问道。
“你就这么相信我?”
宣容点点头,认为这是一件根本不需要思考的事情,“是啊。”
这种毫不保留的信任,对于言谕来说,喜悦的同时带着诸多复杂情绪的暗流涌动。
他开始后悔第一面见宣容时对她带着丝丝缕缕的恶意。
他想小姑娘家应是没有注意到的。
这让他更不好受。
“算你信对人了。”言谕简单调整状态,抬眼戏谑地笑着,“下次遇到陌生人可不能随便相信。”
听他的话,宣容也笑了起来。
她当然不会相信陌生人。
可是眼前的人可是郁师兄,换了一张脸,她都能第一眼认出的郁师兄。
“别再盯着我傻笑了。”言谕不自在地收敛笑容,拉着她的手腕,“我们只有两炷香的时间,尽快捉起来吧。”
“好,好。”
宣容前世有过很多试炼经验,只是换个东西捉,不太难。
只是她的灵力大的让她一时半会儿不好把控,有时候捉的差点打死好多仙灵。
以至于阵法中的异样也被人察觉到。
第一关的阵法是鹤门二长老庞忝设的,一片草一只虫都是他用灵力凝结成的,自身部分灵力受到波及,他从睡梦中直接惊醒。
庞忝连忙打坐,用窥眼法将阵法的实景展现到眼前。
只见年龄不大,瞧着营养不良的小姑娘,只是手一挥,她身前几个大型仙灵就被掀翻在地受了不轻的伤,吓得他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
中年男人手捧着实景,在原地来回踱步,耐住性子再多看会儿,确实没有问题便向大长老的府苑奔去。
“仲卿,仲卿。”
进入深入睡眠的白胡子老人被人猛烈晃醒。
“那些该死的仙门打过来了吗?”仲卿睁大睡眼惺忪的眼睛,死死盯着庞忝。
“不是,你看这个!”庞忝摇头,艰难笑着,将实景推到仲卿面前,“你仔细看。”
仲卿依着他的话,揉着眼睛认真看。
“我娘娘!言家那小子怎么在我们这里?!”
仲卿吼叫着就把实景塞回庞忝怀中,“快将他送还给他爹。”
“他娘要是知道他在鬼界,又得跑来鬼界闹一场。”
“你老眼昏花啊?”庞忝无语,“女的能看成男的,还看成了言谕。”
谁不知道言鹄谙已经下令不允狐狸进入鬼界,就是挑衅他夫人的,也是料定他夫人一股傲气,不可能允许族人来他们这的。
这半狐半鬼的玩意儿怎么可能跑来。
庞忝打趣着指了指仲卿,捋着自己还是黑色的胡子瞅回实景画面,笑容凝固在脸上。
画面里少年蹲在地上,拉着少女数着他们活捉的仙灵数量。
“呦,呦,这女娃是谁?”仲卿掐着老腰,凑过身来瞧。
庞忝嫌弃地侧过身,“我就是要找你说这丫头的,很是厉害,很有天赋!”
他将方才看到的描述一遍给仲卿听。
仲卿两眼发亮,“我正缺个弟子,你不能和我抢了。”
“凭什么,这是我先发现的。”庞忝不服气,“你年纪大,体味重,别熏到人家姑娘了。”
“你是鬼,我是人。”仲卿格外强调,“这姑娘也是人,人与人才能更和谐相处。”
“我死之前也是人。”庞忝摇头晃脑,“我体验过两种身份,见识比你丰富。”
“我是大长老,你是二长老。”
“不是谁年龄大就能肆意妄为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在一个房间里吵吵到天亮。
最终只确定两件事。
一是宣容入门前不能被寺门的人发现。
二是好好地劝言谕既然要在鬼界呆,就呆在他爹身边,保障鹤门的安全。
·
清晨,起了些雾,天空灰蒙蒙的。
聚灵街,是人界抵达到鬼界唯一的地方,此时此刻,这条街已经有不少人和鬼了。
街边贩子一个接一个开摊。
时烨到达鬼界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他已经尽全力快点突破第二关,但是心神还是受到了影响。
手腕处自剐的伤口正在冒血,血液如一条细流,蜿蜒缠绕他的手掌,顺着手指滴落地面。
时烨不动声色,环顾鬼界,在众多各界身份的生灵里,对上一道目光。
言谕身着白色束腕劲装,红色里衣打底,腰间系着同色绳编织的穗子,长发高高扎成马尾,银色带着红色的流苏发冠固定,倒有几分像下来逍遥的神明。
他面无表情,但是眼底含笑,手中捧着摊边挂满铃铛的竹编球,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上抛着。
想起梵阳第一次的呈报:
明玧神君,掌管天地万物世间秩序的神明,名为时烨,命中有一任务,带着记忆入世协助青缪宗大小姐廖梧恬渡过金丹劫。
该神明不常出入鬼界,与鬼尊也只见过寥寥数面。
时烨不是很喜欢对面少年探究的目光,低头擦了擦手掌手腕的血,再抬头就发现少年已经不见踪影。
他没有放在心上。
被投来探究的目光这事,他已熟悉又麻木了。
他只想尽快找到宣容。
来的路上,他就想明白了。
宣容来鬼界,必是要走鬼修的路,那么一定会想办法进入寺门的。
顺着这个方向,不会出错的。
“公子,是要到寺门吗?”
一个马头人探过脑袋,凑近时烨问道。
“公子一看就是第一次来鬼界吧,路我们最熟了,只要一张票子就能将您安全带到。”
马头人呲牙笑着,两排洁白的大牙亮的如刚挖出来的蚌珠,还带着光泽。
时烨看向绑着一头牛的小型车厢。
总觉得不太体面。
“用脚走,还不知道走到猴年马月,要是在走错路更是要后悔。”马头人撅着嘴唇,热气扑面而来。
饶是时烨再沉得出气,也退后了两步。
“切。”马头人见状,立即甩脸色就要走,“还是前几日来的小姑娘是个明白人,别看瘦瘦的,弱不禁风,是个会安排事的。”
时烨立即捕捉到关键信息,一把抓住马头人的袖子,“马大哥。”
他喊的僵硬,马头人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又怎么了。”马头人不耐烦,“找你你不乐意,还不能给我走了?”
时烨讪讪收回手,手指在袖中攥了攥,“方才你说的小姑娘,是不是这么高,眼睛大大的?”
他又比划下。
马头人仰着头,“打听别的客人,这是另外的价格。”
“多少都给。”
“这还差不多。”马头人很满意,自然也不卖关子,“是这姑娘。”
“她去了哪里?”
“寺门。”
时烨松了口气,“请带我去。”
“十张票子。”马头人傲娇地伸出手。
时烨没有数,将一叠票子放在他手中。
马头人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他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笑止不住。
“走吧!”
小车厢晃晃悠悠,木轮子时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到了这个时候,时烨的心就同这辆车,在赶着也在颤着。
车行驶了半日,停了下来。
“到了。”
马头人的声音响起。
时烨下了车,还没瞧清所处位置的模样,马头人就赶着牛车跑了。
他回过头见自己在一处空荡荡却又十分整洁的院落,心生疑虑。
只是没等他多想,地面就以他为中心生出一道圆形白色光圈,四周开始变幻场景,一块块砖瓦从天而降,一点点垒出寺门的模样。
远处的言谕,盘腿坐在树上,双手结印,强烈的风吹散他的头发。
双瞳里的那点红色浮现,与之而来的是幽蓝色的光芒,两种颜色撞在一起,相互融合开始旋转。
大妖织梦。
时烨应该是第一个感受的神明吧。
他想着。
倒要瞧瞧这神明为什么追着宣容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