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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永隔三江水

北地又下雪了。飞旋的雪花落在惆怅的眉宇间,覆了满地苍白。

玄袍女子孤身站在白雪皑皑的长寂峰院门外,金衣男人微微颔首回应旁人“褚宗主”的恭维,抬步向她走来。

“杪商,进屋内侯着吧。”男子眉峰似剑,双目却温柔多情,缓声劝道。

湛杪商深吸一口气,向后虚退了半步,垂眸摇头,声似恐慌之中的气音。“不,不要。”

褚启振便不再劝说,侧目看着寝殿的方向,微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晏长清还在昏迷,被祁辰泱抱回来时原只轻咳几声,如今竟七窍出血,输入的灵力也全像倒进竹篮的水,转瞬即逝。

湛杪商是他们之中唯一的也是最出色的医修,但她的精神似乎极差,褚启振虽身为宗主,却也不能逼她做什么。

“我方才提到的弟子,你去寻来了吗?”褚启振向身旁的君始吩咐着。

“回师尊,弟子已经去禀报过了。”君始拱手,一副谦逊模样。“执法长老说,做完最后审理就会带人过来。”

褚启振点了点头,看见面前的湛杪商紧抿嘴唇,长叹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宗主,我进去看看。”

话落,便迈起步子走入。久立门外,积雪染湿了裙摆,落了满襟。

屋内碳火的温热才唤醒方才的寒冷,许是寒意刺骨,湛杪商的身体又不自觉战栗。

床榻上纱帘半垂,湛杪商缓步走进,轻轻蹲下身子,看着榻上安静得像瓷娃娃般的晏长清。

晏长清脸上的血迹早已擦净,不像其他昏迷之人,她总侧躺着,身体微不可察地蜷缩,眉头紧锁,想来没有什么好梦。

她面色苍白带着病气,湛杪商久久愣住,她从没有机会这样端详晏长清。昔日的晏长清意气风发,而她只能卑劣的仰望。后来晏长清跌落神坛,她却再没有俯瞰她的勇气。

湛杪商以灵力探查一番,除了经脉半数断绝,一无所获。她并非没有能力医治经脉,晏长清也并非讳疾忌医。只是,她没有立场。

若追问晏长清这一身伤拜谁所赐。她想,自己无疑是罪魁祸首之一。

湛杪商挥手布下结界,将屋内隔绝于外。她半坐到榻上,眉眼中常年的阴翳淡去几分。

方才满襟的雪融化成水,浸透衣衫。沾湿的发丝贴在两颊,她轻轻拉起晏长清的手,才发觉比自己的掌心还寒凉。

她张开五指,与长清十指相扣,闭目调息。

疗伤的步骤,她早已在脑海中推演了无数遍。湛杪商试着将自己的灵力自掌心汇入晏长清经脉,原本寒冷的两只手,相扣中越发滚烫起来。

温润如水的灵力在晏长清体内游走,但每到滞塞不通处,灵力不免淤堵。湛杪商另一只手扯紧被褥,双目紧闭,神色说不上轻松。

她只能借晏长清的身体蕴力,轻柔地含住妄图乱窜的灵力,再分成细流,试着将闭塞的经脉冲开。

晏长清平静的神色骤然有了波澜,紧闭的双目挣扎着想要睁开,双腿蜷起,手掌试图挣脱束缚。但灵力依然源源不断地涌进她的身体,撕扯荒废的经脉。

她无意识挣扎,喉间难以自抑地溢出闷哼。湛杪商只得将晏长清的手握得更紧,时刻留意每一处灵力落下的位置。

“咳……咳咳……”

晏长清咳出一口淤血,失焦的双眼汇聚在面前的身影上,顿时恢复清明。

“放……开我。”声音弱得只剩气音,晏长清依然固执地抽回手。分手瞬间,灵力倒灌入体,湛杪商身形一震。

她一刻也不想多呆,一句话也不做解释,匆匆朝门外走去。

一人身影站在门框中央,渐行渐远。晏长清看着那远去的身影,心中叫嚣的便只有“恨”这一字。这个人,她不想见,更不想碰。

囚。

可晏长清无端的想起这样一个字,冷眼斜睨过方方正正的木框。外面的雪渐大,苍山负雪,就像天地间真有这般皎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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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启振见到湛杪商出来,意欲迎上去,却发现她脸色异常难看。

“杪商,那小弟子来了,要不你去……”

“与我何干。”

不等褚启振说完,湛杪商便冷言拒绝了他的安排。褚启振却并未挂心,依然盯着湛杪商渐冷的眼神,命令道。

“青渊,不可意气用事。”

青渊是湛杪商的号,人称青渊仙长。现在,他是在以宗主的身份命令她,而非朋友。

湛杪商顿住离开的步子,掌心隐隐攥紧,她真恨自己一副懦弱模样连一句狠话也听不得。想到毕竟不在自己宗门内,褚启振也毕竟是宗主,终是松了口。

“人呢。”

长风之中,遥遥望见两道身影破空飞来,是祁辰泱拎着师白术。

祁辰泱收剑降落,将师白术放稳,见湛杪商也在,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叫什么名字?”褚启振率先打破这尴尬场面,向师白术靠近两步,仔细打量着。

“师白术。”师白术向前一拱手,只是不知面前这位大人物如何称呼,但还是尽力表现出有礼貌的样子。

褚启振倒是觉得这孩子在这么多长者面前,仍不露胆怯,对答如流,他当是没看走眼。

他笑着想同身旁两人开玩笑夸夸这小孩,结果转眼看见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臭脸,他只得干笑两声尴尬地收了笑脸。

“呃……咳咳。青渊,按我方才交代的去做。”褚启振正色道。

祁辰泱听得云里雾里,不知这二人背着自己又密谋了什么。偏偏湛杪商还像榆木疙瘩一样一言不发,只眼神示意师白术跟上,惹得祁辰泱一阵窝火。

罢了。不同这种疯子计较。

祁辰泱整理情绪,转身推开屋门。和疯子吵架还是和故人叙旧,她还是分得清的。

“长清。”

推开门,只见床榻上空空如也。

“长清?”

屋内再无人回应,唯榻上似乎留有余温,后窗大开,风雪漫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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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便好。”湛杪商的声音冷冷传来,师白术倒不担心她会对自己做什么。

只是君庚的话还在耳边盘旋,加之她对淮笙仙尊蛰居避世本就是天元宗促成一事早有耳闻,现在她倒是更担心他们会做什么对云欢或淮笙仙尊不利的事。

“你……当真自愿做淮笙的徒弟?”湛杪商没有寒暄,直奔主题,看上去比传说中的淮笙仙尊更不近人情。

“是。”师白术回答的毫不犹豫。

湛杪商不言语了。脑海中响起另一番声音。白术。白术。晏长清,为什么偏偏选她。

她两指并在师白术胸前,一股灵力探入,在其识海中游走。

师白术的所有记忆,关于云欢和晏长清的记忆,在绝对霸道的力量面前暴露无遗。

疼痛顺着骨缝蔓延,师白术疼得浑身颤抖,冷汗直冒,但湛杪商却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师白术有预感,她马上就要逼近那个真相,逼近昨晚大槐树下,自己见到云欢的记忆。

她不能再将云欢置于险地。

可不等师白术抽身,湛杪商不知见到了什么,自己停下了法术,面色苍白如纸。

她再探查师白术的根脉——绝佳仙资。褚启振的猜测几乎呼之欲出。

湛杪商双手垂落,整个人骤然如同被抽了气魄,眼眸空洞无光,脱力坐在地上。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搅动着她的神经,她控制不住浑身颤抖。

师白术慌忙站起身,“仙长……您,”

她又眼睁睁看着面前之人由恐慌的姿态骤然变得暴怒,双目猩红,滔天的情绪让她止不住干呕,刺激得眼泪连同喘息一并落下。

“砰——”

殿门被人劈开,木屑横飞。一阵灰尘里,一人逆光而立,稳稳接住师白术慌乱无措的心。

光芒映亮她的眼底,方才的痛意一并消散,此刻竟然觉得委屈涌上心头,鼻子酸酸的。

“湛杪商,把人还我。”

晏长清的声音让人听不出适才的虚弱,反而冷得人脊骨发寒,只觉杀意萦绕。

湛杪商在狼狈之中缓缓抬头,目光死死盯着晏清,炽热的眼神似是要将她洞穿。

晏长清迎着她的目光向前,定睛细看,她掌心还握着一把长剑。湛杪商几乎刹那间起身,带着狂暴的戾气冲向晏长清。

趁其不备,晏长清并未选择避开,而是甩出一道灵力将师白术推到屋外,语气冷冽:

“走!”

师白术落地瞬间便向远处狂奔,回首时,湛杪商的灵力正将屋门关闭。门缝渐渐狭窄,那道身影,也渐渐狭窄。于是回首时她竟然有一瞬间的怔楞,自己好像抓不住那道身影,她就要和曾经无数次那样,变成风流走了。

“呃——”

湛杪商失控地掐住晏长清的脖子,抬手覆上结界。晏长清奋力抬起长剑,毫不犹豫刺入湛杪商的身体。但没有灵力的伤害奈何不了她,反让她手指更用力收紧,神色里没有丝毫对疼痛的感受。

愤怒,恐惧。像一只失了智只懂得发泄**的恶鬼。

她震断体内的剑刃,逼迫晏长清后退,直至将她抵在墙上。

“你……看见……什么了……”晏长清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话,双手掰扯着禁锢她喉咙的手掌,指甲嵌进肉里,也无法撼动半分。

“你,想杀了师白术,对不对——”湛杪商滚烫的气息打在晏长清脸上,粗暴的动作却是一副看似哀求的神色。

“为什么选她?她是无辜的啊,”她的脊背弯下去,仰视晏长清的眼睛。

无辜?晏长清的脸早已失了血色。可是无辜,这个词从湛杪商嘴里说出来,却叫晏长清觉得恶心。

湛杪商近乎疯癫的絮叨着,双眼盯着晏长清的唇,摇头哀求起来。“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我也,也——”

她动作夸张地松开手,惊慌失措地连连后退。晏长清瞬间脱力跪倒在地,眼角沁出泪水。手捂胸口,大口喘息着。

“所以,你要拿她做容器。所以是你!是你拿了九州册,对不对!”

湛杪商一把揪起晏长清的衣领,逼她直视自己。炙热的呼吸,猩红的眼尾,都离自己的唇那么近。

“你知不知道,但凡有一只怨灵溢出,人界会死多少人!你知不知道!”湛杪商失控地嘶吼着,双手剧烈颤抖。

晏长清努力让眼前保持清明,心口一团烈火冉冉升起,此刻她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人撕碎,恨不得将她抽筋拔骨,恨不得三百年前,那无数死在驭魔渊下的亡魂其一是她!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晏长清跃起将湛杪商压倒在身下,灵力束缚住她的手脚。看来这三百年湛杪商过得真是荒颓,竟然会被自己如今的修为压制。

“那你呢,你就问心无愧吗!”晏长清扯住她的衣领,冷笑出声。

问心无愧。

湛杪商的眼神忽然空洞,双手失了力气,不再挣扎。问心无愧。她问心无愧吗?

她的双目渐渐合上,房间里只有渐缓的呼吸声。

“啪嗒”。

晏长清收回仍在发颤的手,只见一滴泪自湛杪商眼尾滑落。就像孩童好奇地抚摸从未见过的新鲜东西,晏长清的手指轻轻擦过泪痕,出神地看着指尖晶莹的潮湿。

“你又来了。”

湛杪商不知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一改方才的狂暴狠厉,眼底的喜悦欢愉做不得假。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再有敌意和恐惧,倒像是见一个久别重逢的故友。

但晏长清敢笃定,哪怕是三百年前,她与湛杪商的关系也绝没有如此熟络。

真是疯子。

“你看清楚,我是谁?”晏长清着实没有同一个差点杀了自己的人聊下去的兴趣。

湛杪商歪了歪头,眼睛睁得又大又亮,愉快道:“我知道,你是,晏,长,清——”

她伸手来扯晏长清袖口,微微颔首低眉,瘪着嘴唇缓缓开口:“你知道我今天见到谁了吗?”

晏长清将自己的衣袖抢回来,目光透着寒意。她说的,莫非是师白术的记忆。

若湛杪商真是看见什么东西才变成这副模样,那她倒应该庆幸,湛杪商应当没有看到自己云欢的身份。

只是她现在的精神大概还未正常,晏长清竟然生出她变成这样也是赎罪了的感觉。

湛杪商有些委屈地收回手,神色是不加掩饰的难过。“我今天见到一个人,”她声音一顿,垂眸苦笑一声。

“一个长大了的小孩。”

晏长清想起身离开,湛杪商却耍赖一般搂住了她的腰,力道让她无法抽身。

“他小时候,我第一次见他,是因为我害死了他的父亲,而我还要假惺惺地去送还遗物。”

晏长清没再挣扎,意外地听了下去。

“他还那么小。他问我父亲去了哪里,怎么还不回来——”

房间里静得只有一颗心微弱的跳动声。

“你说了什么?”话出口晏长清就觉得自己病得不轻,竟莫名想听个答案。

湛杪商讪笑一声,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她没来由地问了这样一句话。

晏长清显然还未听懂她话中的意思,但湛杪商似乎也没打算等她的回答。

“我对他说,修了道法有灵力的人,寿终正寝后都会变成云鹤,飞走了……”

“他父亲,是我害死的。是我封死了冥界的结界,是我,活活拖死了十万修士……”湛杪商想拉起晏长清的手,用脸颊试试它的温度。可手悬在了半空,再无进退。

晏长清没有动作,甚至没有表情,任由那只手空落落的,什么也不曾抓住。她不说话,她不想给眼前这个人哪怕一丝一毫的原谅。

那双封印前自私的,懦弱的眼睛,依然历历在目。如果不是她,晏长清有机会求来援兵,那样师尊就不会死,十万道友就不会死。

“我就知道,你从前说的不怪我,都是假的,”

“是吗……”

湛杪商不想听她的答案,却还想这样近地再看看她,只是瞳孔开始不受控地失神,竭力喘息着。

晏长清抬起手,满手鲜血。

师白术带着祁辰泱闯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两人身上都沾满鲜血,满地狼藉。无人再有余力辩解,晏长清闭目,脑海中却隐隐浮现一只,振翅待翔的云鹤。

掌心之下尚有滚烫的心跳,和满手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