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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何必曾相识·贰

“你就是师白术?”空灵的声音伴着云端的风传入耳中,师白术回看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

她对这人有印象,是在她之前唤起半壁绿光的少女,临沐。

师白术轻轻点头,客套道:“我认得你,你叫临沐。”

临沐脸色更加喜悦,不停夸赞着师白术刚刚一幕有多潇洒。不等师白术害羞着制止,一声嗤笑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没听宗主方才的话吗?不过多了几分气运,有什么好炫耀的。”少年双手环抱于胸前,不屑地撇了撇嘴。

师白术最不挂心的就是口头上的嘲讽,没兴趣与这种人争辩。倒是临沐颇为不满,几近与这人争辩起来。

“试心阶,漫无尽头,心境坚定不移者方可行远。”楚昀的声音适时响起,众人才停止了躁动。

“诸位需竭力攀登,磨砺心性,踏上自身的修行之路。”话音刚落,年轻人争先恐后地踏上石阶。刑天赐也不例外,匆匆留下个俯瞰蝼蚁的神情,转身向上攀去。

“别搭理他。”师白术拍过临沐的肩膀,也走过浑圆的石门,踏上阶梯。

临沐提起裙摆追了两步,方才的恼怒似乎去也匆匆,又换上了喜悦期待的神色。“白术,你先前有没有听说过云华宗的试心阶,爬到多少阶才算优异呀?”

师白术自觉不厌烦她的自来熟,一边迈步一边回答道:“我也只在话本里看到过,这里的试心阶确实是没有尽头的,但只有前一千阶才会作为入门弟子的考核内容。”

她想起曾经邻家妹妹借给她的话本,讲这试心阶本是各宗门都会有,唯独北方试心阶入口坐落人界,不属于云华宗。除却其被征用的时段,任何人都可来攀登。

越往高处走,周身的风就更烈一分,衣袍猎猎作响,肩上的重量也悄然增加。

“我还听说,北试心阶入口在人界的原因是由于一个传说——”六百阶过去,临沐的声音有些吃力。

“什么传说?”

临沐扶着膝盖大喘一口气,神神秘秘地讲道:“在人间,若是有人家得了无药可医的疾病,或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只要一心向上爬去,就可到达少咸山。”

“那里住着能医百病的神仙?”师白术将信将疑。

临沐思考一番,点了点头。“但心意不诚的人会遇见窫窳,那可是个吃人的怪物!”

她向着师白术比划一阵,像是要描述这怪物有多骇人。

闻及此言,师白术反而不信了。“若是那神仙故意放出神医的消息骗人上山喂神兽,谁又能知道?反正没人回得去,到时失了性命不过被人叹惋一句心思不纯。”

若是神仙顽劣呢?她能做的就是谁也不信。自从目睹横行的魔灵屠戮乡里,她便再不信什么神仙济世,从此命字一长画,是她握在手里最利的剑。

临沐手一指,一脸坏笑,“像你这样的心思,最适合去做生意了!”这句赞叹倒是不假。

再踏上去一阶,二人忽得都停下言语。

第七百阶,威压却完全不同于六百九十九阶。师白术觉得膝下一沉,险些跪在石板上。

回望身后已有不少弟子止步,刚刚嘲笑她们的刑天赐也堪堪领先她们十阶。临沐受不了被这种人压一头,憋着一口气向上爬去。

“你知道,往年,最厉害的弟子攀了多少阶吗?”师白术一步一息,有些好奇起来,那个人能走到哪一步呢。

临沐眼神死死盯着前方的身影,有些漫不经心道:“你说淮笙仙尊?那你别想了,九百七十六。”

九百七十六。这个数字像一盆冷水把师白术从头浇到尾。自己爬到七百就开始喘,果然天才和天才之间也隔着天堑。

再走上一步,耳边突然嗡鸣声不断。

“你……有没有听见……”

哭声……

周身的风骤然狂起,师白术抬手挡住一片直冲面门的落叶,稳了稳身形。霎时间,自脚底蔓延开烈火噬纸般的纹路,直至湛蓝的天被火舌舐得暗红,风起萧瑟。

凛冽的风在耳边呼啸,她立刻向上寻去,临沐早没了身影。回首而望,身后也空无一人。

目之所及全是暗红的天,将石阶映得漆黑,天地间仿佛只有她一人茕茕孑立。

师白术一刻不停地向上爬,肩膀似有千钧重负,她手脚并用咬紧牙关,每一步都压的膝盖咯吱作响。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她紧闭双眼仅凭意识去摸粗粝的台阶,麻布衣蹭过地面,刮出几道毛边。

云华宗大殿内。

投影珠将试心阶上的画面展现在众人眼前,烈日下向上攀登的身影此起彼伏,长老们视线扫过,留意着刚刚表现出色的几人。

云鹤长老端起茶杯假意抿一口,目光总在晏长清和方才最有天赋的少女之间徘徊。

他不知晓晏长清此番坐镇四时论剑的目的与自己猜测的是否一样,但像她这样自私的人,惯会拿别人的一生给自己铺路,利用起神仙来也不心慈手软,亦步亦趋的模样叫人憎恶。

若晏长清有意收徒,那他定要阻止。

晏长清的视线落在师白术的背影上良久,目光里透出一丝疑惑。以那个孩子的资质,走到这里不至于如此艰难。

云鹤和南冥一并留意到了异样,顺着晏长清的目光看去,师白术只能算略微领先,但目色无神,像盲人摸象般摸索着前进。

云鹤正了脸色,闭目危坐,一道紫色灵力破空而出。良久后睁开眼,刹那间投影珠里的景象也瞬间改变。

血色长空下,狭长的石阶延伸向天际,方才还在攀登的弟子们顿时无影无踪。远方暗沉的圆日如岩浆里翻涌的巨龙睁眼,天地间只剩一道瘦削的剪影。

楚昀顿时站起,双目圆睁。云鹤长老第一个做出反应,晏长清紧随其后,二人双双越入景象当中,只余下衣袍破风的猎响。

第九百阶——

师白术半撑起身子咽下喉中腥甜,在心中默念着。她越是想静心,那哭声便越发凄惨。

“嘤——”

“婴儿”尖细的哭声掀起一道气浪,如天地剑意破空而来。师白术瞬间被掀翻,狼狈滚下五级台阶,嘴角溢出鲜红的血。

师白术双拳攥紧,脸色惨白如纸。阴风拍打着她的脸,一道黑沉沉的影子顺着她的脊背爬上头顶。

抬起头,瞳孔已有几分涣散。黑影如同千斤重的野兽,嘶吼着踩踏猎物。师白术昂起头,湿热的恶臭扑面而来,入目是血盆大口,涎水垂地,獠牙逼近。

师白术的身影凝滞住了,巨龙的面目狰狞,鳞片爬满疤痕,尖长的獠牙几乎刺进面前之人的眼里。也许是玩弄猎物的恶趣味,它迟迟没有下口,依然用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学出嘤嘤的啼哭。

龙首牛身的怪物在自己面前发出阵阵嘤咛,师白术浑身止不住地战栗。她自知逃不开,那根焦黄的长牙像是刚从什么人脖颈里抽出。

她在巨物笼罩之下艰难地向后挪,奢望自己的小动作不被发现。但窫窳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它向前猛扑,前爪按在师白术小臂上,骨头碎裂的脆响随着令人眼前发黑的剧痛一并传来。

师白术喉间溢出阵阵痛呼,尖利的碎骨刺破皮肉,整条手臂一时间血肉模糊。

巨兽的压迫令她无半分还手之力,恶心的涎水落在头顶,师白术已没有清醒的力气。

可是,自己才刚测出仙资,若是死在这里,那魔族的仇谁来报?许下的承诺,谁来实现?

她要成为这天地间顶天立地的英雄。

她要让全天下麻木不醒的人,知道什么是英雄。

可惜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师白术突然发狠撑起身子,死死扯住窫窳的胡须。它吃痛惨叫,暴怒地将师白术顶飞出去。

重重砸在台阶上时,师白术恍惚觉得血好像流淌成了一片鲜红的裙摆。她的眼睛辩不出颜色了,唯独这片裙摆,天际尽头的太阳,还是那么红。

她一动不能动,凝视着远处。漫长的,伸向无穷远处的试心阶,像一根刺穿过红日,把它死死钉在天边。

窫窳的身影就在那红日之中。

师白术皱了皱眉,再看过去。天尽头的红日里,站着一道身着华袍的剪影。

侧身而立,衣袂翩翩。

气质散发着俯瞰的神色,无悲无喜。

她莫名觉得很难过。心底无名的酸涩涌上来,远处那道人影侧过头来。明明看不见神色,师白术却也觉得,那份无处落脚的悲哀,该是她的。

那道身影向她缓缓走来,带着庄严与压迫。

尚未看清,意识模糊间,师白术感觉自己被人抱住,怀里有令人心安的药草香。

“你疯了?!”

是一个男人的怒吼。

师白术努力睁开眼,看见藏青色的衣袍,和一张幻若谪仙的面孔。

这一瞬师白术相信自己是真的死了。也许是体恤自己这如履薄冰的一生,竟还派了神使来接她。

可她感受到贴在后背的掌心泛着丝丝凉意,那人的墨发拂过鼻尖,勾得人心痒。

鬼也会有感觉吗?

她看见神使失色的唇角挂着血丝,其身后的男人正骂骂咧咧地将灵力注入她体内。

窫窳被凡人蝼蚁扰了兴致,仰天咆哮,可怖的伤疤里溢出黑气。它后撤蓄力,不及男人反应,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冲下来。

师白术甚至来不及惊呼,只见女子瞬间将另一人掩至身后,又把自己搂地更紧。自己甚至听得见她乱如擂鼓的心跳。

刹那间,自女人掌心迸发出汹涌的金色灵力,经文密布,势如穹盖。巨大的冲击震落了她的发簪,一时间长发飘逸,张扬且凄然。

可就如昙花绚烂一瞬,金色阵纹迅速暗淡下去,伴随窫窳的撞击与怒吼显出道道裂痕。被抱在怀里的师白术也感受到这具身体的颤抖。

“轰——”

护盾顿时化为齑粉,金色的荧光落在脸上还留有余温。师白术的身体不自觉缩起来,攥着晏长清胸前的衣襟,整张脸埋在其中。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或解脱并没有降临。

当她在巨大的恐惧中再次尝试睁开眼,眼前强大的银色护盾将三人稳稳护在其中,窫窳神兽的震吼与撕扯被结界化作几圈震荡的涟漪,柔软却坚固。

阵眼处一轮弯月熠熠生辉,光芒映亮血红的天。师白术从没见过如此震撼的灵力,一时无言。余光落在晏长清身上,她的目光里似乎也透出困惑。

远处的红光渐退,风过无痕,只余一片静默。

后来师白术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带出试心阶,她在外宗宿舍醒来时已经一日后,此刻临沐正坐在她身边。

这人一脸深意,嘴角还挂着意味不明的笑,看得师白术心里阵阵发怵。

“那个……我睡了多久啊?”师白术小心翼翼地问。

“倒也不久,一天而已。只是——”

“只是什么?”

听着临沐故意拖长尾音,师白术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做了什么荒唐事。

“只是你身上没有一点伤,怎么会昏睡成这样,还让淮笙仙尊亲自送你回来。”临沐眼里闪着笑意,语气透出羡慕。

“什么!淮笙仙尊送我回来的!”师白术陡然拔高了音调,满脸不可置信。

临沐脸上的笑意却更甚,不紧不慢地补充着。“是啊,你昏迷不醒的时候仙尊抱着你回来,结果你拽着人家衣领不撒手,”

“……别说了。”光是想想那画面就让师白术觉得脸热。

“不仅拽衣领,还一边抱一边哭,求人家不要放手——”

“别说了我不信我不信!”师白术急得跳起来捂临沐的嘴,但这丫头闪得太快,二人在寝室里追逐起来。

“别不信呀,又不光我看见了!”临沐一边躲一边欠揍地补充。

“你用的什么方法,竟然不分享给我!”临沐自第一面起就觉得她亲切,忍不住逗弄。本来觉得这丫头呆呆傻傻的,今天一看真是自己低估了她。

海底雾也捞,云间月也揽。这个白术真是有一手,自己必须好好学习一下!

天色渐渐点染上墨色,一只白鸽悄然轻落于房檐。血,笑,抑或是泪,它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