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笙仙尊与云鹤长老即将决斗的消息如春风迅速席卷所有角落。上至宗门内外,下至茶肆酒楼,个个都要提一嘴这新鲜事。
弟子间传闻,那日上长寂峰偷药材的两人被云鹤长老严罚,再加上云鹤长老今日上课时盛气凌人的模样,窃窃私语声嘈杂。
“你们说这消息是真的吗?淮笙仙尊怎么可能突然下战书?”
另一弟子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番,随即用课本挡着嘴说:“说到底,还不是云鹤长老说话太难听,你是不知道……哎呦!”
一道拂尘狠狠抽到他背上,云鹤长老就站在他们身后,二人吓得慌忙住嘴。
云鹤不屑地哼气,“门外站着!”他刚被宗主联合几个顽固批斗完,他们几个,连同他们带出来的学生,个个对天才有莫名的崇拜,个个认为是他自己做了错事。
而他现在却越发觉得自己做的决定足够明智,圆了三百年的谎,就是需要一个聪明人捅穿一切,告诉天下她的伪装,她的私心,她的道貌岸然。
学堂外的树影正摇曳,云鹤转身走回讲台,长髯飘逸,描摹出风的形状,吹过山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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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回阳峰。
立于圆形演武场中心,四周挤满了自发前来观战的人,有人看戏,有人担忧,云鹤长老站得笔直,藏青色的长老服制在风中显出几分庄严。
长髯随风,阖眸调息,泛着寒意的银剑被交叠的双手压在身前。
面前依然空旷,底下议论纷纷。似是风中波动,云鹤终于缓缓睁眼,凝视着一道靠近的身影。
人群骤然肃静,自动让开一条道路,距离近者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来者白衣飘逸,裙摆处墨色渐变点染,画着几支墨竹,面色透出几分倦怠,长发用一支月牙形银簪绾起,平添清冷之气。
有人注意到她广袖之下空荡荡的掌心,不由得又爆发出一阵议论。
不带武器应战?莫非是要直接认输。原本还有人猜测仙尊会带什么神器,至少不至于输得太难看。而现在——
人们的视线往台上两人的身影瞟。只能寄希望于云鹤长老手下留情了。
云鹤也皱了皱眉,“仙尊若是没带武器,找台下弟子借一个便可。”要赢,他也要赢得堂堂正正。
晏长清抿唇静默一瞬,衣袍翻飞间风将她的身影勾的瘦削,面色苍白,目光却足够让人不寒而栗。
“你……”云鹤意图提醒,正欲开口。
“别废话。”
空灵的声音随风传入每个人的耳朵,有人不满晏长清的恶劣态度,云鹤也不禁暗骂自己真是热脸贴冷屁股。
云鹤冷哼一声,手中长剑一侧,寒光晃眼。“那仙君,可别怪在下不留情面了——”
尾音落下的一瞬,云鹤闪身瞬移至晏长清面前,众人甚至还未看清他的动作,他就将长剑破风横斩,直逼命门。
晏长清神色未变,在无人想象到的迅捷中下腰躲过,云鹤将剑竖起的瞬间晏长清侧身,裙摆处的竹影位置似乎未变,只有台上的云鹤知道,他轻敌了。
演武台之上刀光剑影,云鹤额上凝出冷汗,顺着额角滑进眼里,但他不敢眨眼。
每一剑他都用上十成的力气,上挑下劈,数次擦过她发丝,却连衣角也削不下来半寸。晏长清不出招,在台上不断躲避,引得人潮中又是一阵质疑。
云鹤清楚自己气息已乱,晏长清两指点在剑身,便能蓄四两拨千斤之势,身影蹁跹,虽一直闪避,不见丝毫颓势。
紫色的灵力化作丝丝缕缕缠绕着剑身,云鹤屏息一瞬,右手将长剑横至目前,左手并两指,从剑柄抚至剑尖,剑身雷纹乍现,灵气溢出。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向前刺,紫雷滋啦作响。晏长清右手结下薄盾,巨大的冲击让她膝下一弯,单膝跪在石板上溅起一阵尘埃。她左手迅速从侧面拍向剑身,剑失了方向,金色的灵力荡开圈圈波纹。
趁此间隙,晏长清右手在胸前划过一道长线,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包裹着淡蓝色灵力应势而出,闪过的银光似乎将焦灼的气氛劈开一道裂隙。
云鹤踉跄一步稳住身形,他本想十招之内结束,也算给彼此留个体面。如今三十召已过,眼前人还是那副处事不惊的表情,反倒是自己方寸打乱。
不过一瞬,他冷哼一声,很快有了应对的方法。她剑法身形再高超又如何,没有灵力护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是徒劳。
他双手握紧剑柄,随着一声低吼周身灵力暴涨。他后撤一步,重心后移长剑竖起。
台下看客不自觉屏住呼吸,南冥挣脱宗主阻拦,欲冲上台去。只是一切发生的太快——南冥的手使劲向前伸着,可步伐远不及灵力迅疾,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道聚满紫雷的长剑向下劈去。
“咣——”
天地间一阵失聪,耀眼的金光闪过,那柄长剑在众目睽睽之下断成两截,聚合的灵力顿时四散成齑粉。
金色的余波将众人震倒在地,云鹤还未回过神,身形就被震开,狠狠砸在台角的石柱上,巨大的裂纹如刺目的疤痕蔓延开来,云鹤手按胸口,吐出一口血,挣扎着想坐起来。
遍地狼藉中,独一人于中心茕茕孑立。衣袂翻飞,似江边伟竹,任尘任雪,不可染她半分。
晏长清一言未发,缓步靠近,剑尖抵在他下颚。云鹤嘴角挂着血,一双眼黑的深邃,有愤怒,有不甘。
晏长清只觉得眼前的场景泛着白光,恍惚间,她似乎看见,面前这状若枯井的眼里,凝出一滴泪来。
目的已然达成,她无意装什么清高,只迅速转身离去,几乎是拖着剑走。剑尖划过石面,发出刺破耳膜的尖鸣。
风声萧萧过,树影也婆娑,她踩着树丛裂隙透过的日光,耳边是年少时听够了的惊叹。她竟有些分不清,自己仿佛真回到了那些意气风发的日子,这三百年来的荣辱轻视,都从头顶呼啸而过了。
有人于人海之中回眸,骄傲的视线永远落在她身上。掌心力竭的冷意,此刻像又被人握住,冷的是剑,暖的是心。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一个不稳,她磕倒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嘈杂声销声匿迹,环顾四周,她早已回到长寂峰上,落了满地佛铃木的小院。
晏长清依旧固执地给小院加了一道结界,隔绝所有窥视的目光。
“咳……咳咳……”
一股腥甜从喉间涌上来,嘴里腥味苦味翻涌,晏长清没忍住多咳了几声,想将口中的苦味吐尽。
胸口和灵脉间充斥着剧烈的痛意,像是已经闭合的伤口又被从内向外强行冲开撕裂。晏长清紧攥着胸前的衣襟,背也佝偻下去,又是一口血吐在地面上,染红了几片花瓣。
艰难挪动了两下,晏长清还是决定不同这副身体对着干的好。反正没人看得见,躺在这里也不至于太丢人。
晏长清干脆大字型躺下,大口喘着粗气。她抬起左手看了看,掌心是一道狰狞的剑伤,好像还冒着紫气。有点疼。
她微微侧头看着蔓延而上的青石阶,满脸的血迹嘴角却诡异地带着笑。晏长清强撑起几分清明,在腰间胡乱摸索出一只青瓷瓶,将两颗彩色的药球倒在掌心,一颗颗塞进嘴里。
风过处佛铃木又落,覆在她眼上。
光下只余她紧缩的眉头,和微微翘起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