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基地里乱成一团，人群四散而逃。
前面的丧尸发狠撞墙，苍白的头颅撞出白花花的脑浆，混着鲜血流一地，汇成一条血河。后面的一只接着一只攀着同类的身体往上爬，咆哮着用身体堵上墙上守卫人员的枪口。
“拦不住了，”霍恩皱着眉放下望远镜，转头对身旁的人说，“劭哥，你先带人离开，我断后。”
周劭没说话，递给他一杯水。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红色钻戒，在火光中一闪。和霍恩手上的，是一对。
霍恩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凉意浸透肺腑。
前线危急，只留给这对璧人一个拥抱的时间。霍恩埋进周劭的颈窝，深深吸一口气：“注意安全。”
“你也是。”周劭两只手紧紧抱住他，力气大到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
“等我回来。”
霍恩在他额头落下一吻，转身冲向城墙。十指一甩，数不清的虚拟丝线从掌心射出去，钉进城墙的裂缝里。丝线瞬间绷紧，织成一道悬空的梯子。一步，两步，三步，他跃上城墙，环视一周。
城墙上全是血。守卫们被压到垛口下面，抬不起头。
情况不妙。他双手猛地一拉，几十根丝线从掌心炸开，像一张巨大的网罩向城下的丧尸群。每根丝线末梢都缠着一枚微型炸弹，在丧尸群里此起彼伏地炸响。
“轰！轰！轰！”
几十声闷响，像雨点砸在铁皮上。
丧尸被炸得东倒西歪，腐肉和碎骨飞溅。前排的倒下去，后排的踩着同伴往上爬，又被丝线缠住腿脚，拉倒在护城河里。
“队长来了！”
守卫们从垛口后面探出头，看见霍恩站在城墙最高处，丝线在他周身飞舞，像无数条银蛇。他们心头那点绝望被炸散了大半，立刻爬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
丧尸群的攻城进度被遏制住，基地后门，群众人挤人，从三个人宽的门硬是挤出去五人，哭喊声，怒骂声混成一锅杂粥，“咕噜咕噜”闹得人心烦意乱。
周劭注视着混乱的人群，戒指闪过一抹寒光。他回头看向基地门口站在最高处的人，眼里的情绪晦暗不明，很快回归死寂。
耳麦里传来一个陌生人的声音：“你做好选择了吗？”
周劭没有回答，拿出一个手雷。
“轰！”
“队长，后门被毁了！”
霍恩猛地回头，胃里翻了一下。
浓烟。碎石。火光。
有人从废墟里爬出来，半边脸全是血，张着嘴，但听不清在喊什么。有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不会动的人。后门那堵墙不见了，只剩一堆砸进碎肉和血河里的碎砖。碎砖上面，插着一根断掉的手雷拉环。
“劭哥？”他喊了一声。声音被爆炸的余波吞了，他自己都听不清。
怎么回事？
脚下一晃，城墙又塌了一块，霍恩猛地低头，丧尸已经爬到垛口下面了。他来不及再看后门，丝线重新从掌心炸开，缠住最近的那只丧尸的脑袋。
胃又翻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梗在脖颈里。他捂住嘴，透心的寒意爬上每一寸皮肤。
“队长，你怎么了？”耳边有人在叫，像是隔着一层纱，模糊不清。
丧尸挣脱了丝线，张开血盆大口，嘴里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先是痛，随即是冷，感受到有液体在流，他扭过头来，右肩被丧尸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砰！”
身体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那熟悉的脸庞，每晚都能闻到的体香，指向一个人——周劭。
“劭哥！”霍恩松了口气，“扑通扑通”狂跳的心脏终于慢下来了。有周劭在，他能及时打丧尸病毒人免疫球蛋白，既不会变成丧尸，基地也能守住。
周劭盯着他，眼里闪烁着他看不懂的情绪，说道：“后门是我炸的。”
什么？
霍恩抬起头看他，胃翻涌得更厉害了，丝线时隐时现，挡住丧尸的力道十不存一，被丧尸轻易撕了个粉碎。
突然，背后一股巨力撞来。
“队长！！！”有人撕心裂肺地咆哮。
霍恩瞪大了眼睛，身体腾空不受控制地扑向地面。那里，有成千上万只丧尸流着口水等待食物降临。
他费尽全身力气去看周劭，脑海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背叛我？
回应他的，是周劭冷到骨缝里的眼神。
虫族，垃圾星。
“我看到有东西掉下来了！”
“在这！”
“这是……雄虫？！”
“什么！！！”
霍恩紧锁眉头，全身上下动弹不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他只能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天空，没有硝烟，没有尸潮，只有浓重的云层和偶尔掠过的飞行器尾迹。
身下是冰凉的、凹凸不平的金属碎片。空气里有腐锈的味道，混着某种刺鼻的化学制剂气味。远处传来机械运转的低鸣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真的是雄虫？”
“那肯定的啊！没有虫纹，这么大一条尾钩！”
脚步声靠近。霍恩的视线里出现了几双军用的靴子，还有几张灰扑扑的脸。他们围着他，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垃圾星怎么会有雄虫？”
“靠！该不会是那群星盗绑架了阁下吧！”
一只手伸过来，探了探霍恩的鼻息。他下意识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
“还活着！先救虫，伤的这么重居然一声不吭，发音系统出问题了？”
感觉到有手掰开他的嘴，霍恩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周劭转身的背影。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摔成心碎的模样。
痛感还残留在骨头里，鼻子嗅到香味。军队里的人能喷香水吗？霍恩不知道。
几个人架着他的四肢，小心翼翼地，像抬一件易碎品。他没有挣扎，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然后把那两个字连同一口血腥味一起咽了下去。
首都星，第一医院。
“检测到残留的神经抑制剂，剂量足以让一头巨兽失去行动能力。”
“脑电波兼心理测评结果已出，PTSD初期，最好减少刺激。”
……
霍恩睁开眼。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不是他认识的天花板。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陌生的、刺鼻的制剂气味。
他躺在一个胶囊状容器里面，口鼻上绑着一个面罩，周围都是半透明的琥珀色液体。身体的疼痛消失了，还多了一个新的东西，他低下头，一条蝎子样式的尾钩摆了摆，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左手无名指是空的，戒指不见了。他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周劭。
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翻涌的胃，破碎的门，清凉的水，手雷的环……桩桩件件，指向一个答案：周劭是害死他和基地的罪魁祸首。
但是，为什么？
他和周劭相遇于末日的废墟之中，在一次次搜寻物资的生死边缘相互扶持、彼此敬重，爱意便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婚礼上的誓言，即是永不分离的笃定，也是生老病死皆有彼此相伴的承诺。当指环缓缓推入指尖，便为对方套上了这一生的羁绊。
婚后生活依旧美满，在末日的荒原里，基地发展壮大，眼看着就要研发出治愈被丧尸病毒感染的人的药物，走向和平的未来，却还是没能闯过黎明前的那个黑夜。
为什么要背叛？
霍恩想不明白。
周劭，背叛了霍恩。
霍恩从没像今天这般清楚这件事。
虫族的科学技术远超末日，不出一天就治好了霍恩身上所有的伤病，但这份医疗救助背后早就标好了代价。雄保会在他抵达首都星的第一时间就开始精神力测试，并在他康复的刹那间为他安排好相亲。
“霍恩阁下，身为B级雄虫，您至少要迎娶一位雌虫作为雌君或雌侍。”雄保会的负责人温柔地反驳了他的要求，“又因为您此前并未进入过首都星，所以需要一位雌虫进门为您安置好一切。不过，请放心，一般情况下我们不会强迫您立刻结婚，您可以相看到合眼缘的雌虫为止。”
负责人提供的地址是一家放着轻音乐的甜品店。预约的位置上，负责相亲安排的雌虫已经准备好一切，等待双方主角登场。见到霍恩进来，雌虫立刻站起来，为他拉开座椅：“阁下请坐，很抱歉与您相亲的雌虫还未到场，这是菜单，请您稍坐片刻，我们会尽快让对方到场。”
霍恩看了眼时间，自己提前了半个小时到场，他朝雌虫摇摇头，道：“不必催促他，我来早了而已。”
雌虫恭敬地鞠了一躬，余光悄悄观察这位雄虫阁下。阁下生了一副好面孔，颧骨的线条在脸上切出冷硬的轮廓，眉骨平缓地压着一双沉沉的眼，看左手无名指的红钻金属环时，眉眼间总带着一股子忧郁，伸手接菜单时，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青筋隐现，指腹那层薄茧在灯光下反着淡淡的光。
听说阁下是被虫从高空扔进垃圾星的，发现时身上没一块好肉。
想着，雌虫眼里多了一分心疼。这么温柔又体贴雌虫的阁下打着灯笼都难找，哪个杀千刀的居然把阁下欺负成这样，害得阁下听到相亲要接触雌虫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要知道，雄虫们从不抗拒相亲，雄保会的相亲配对更是得到阁下们的一致好评！
“阁下，我们一定会为你相到一位最符合你心意的雌虫！”雌虫燃起来了，他要堵上金牌红娘的名声，给这位阁下找到一个最好的虫！
霍恩有些疑惑地看他一眼，礼貌地笑了笑低头看菜单。因为是雄保会安排的相亲，所以所有甜品都能免费吃，他原本非常期待，生在末日，物资匮乏，每一粒糖都是重要的战略物资，根本没机会好好品尝。但这家甜品店里的甜品示意图上，每一份甜品都裹上满满的糖霜，一看就甜得发腻。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从里面挑了个没有示意图，看名字最不像甜的巧克力慕斯蛋糕。可蛋糕端上来的那一刻他有些下不去手，满满一层白糖粉，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糖！一口下去，没尝到巧克力应有的苦味，歹毒的甜腻架着刀子直戳他的牙。他捂着脸颊，拿起一旁的温开水灌进嘴里，酸疼的牙才安分下来，不再闹腾。
一辈子没浪费过食物的霍恩第一次想把食物扔进垃圾桶里眼不见为净。
“抱歉，来晚了。”另一位相亲虫到位，声音耳熟得过分。
霍恩抬起头，那虫的脸庞撞进他的视野里，时间突然变得很慢很慢，慢到空气都凝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