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的光照有些晃眼。
段浮清端坐着,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身侧。师兄离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换件外衣而已,不该那么久。
他心不在焉地抬手摸向耳垂。
那里戴着一只银饰,和他送给师兄的是一对。不是什么稀罕物什,但能知道师兄在什么位置,好让他知道师兄没有消失。
可如今那只耳饰正躺在狭小的柜中,和一堆杂物混在一起不见天日。
师兄不接受。
这个想法一晃而过。师兄没想明白,师兄很迟钝,师兄不习惯,还需要时间……
可今晚师兄宁愿给谢因眼神,也没和他有过多接触。那一小块洁白完整的耳垂在他眼下晃来晃去,晃得他心神不宁,咬牙切齿。
“陈兄?”身侧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碧青山庄的规矩并没有那么严苛,相较起凡间宫廷宴会,礼仪性没有那么强,还是可以走动攀谈。
段浮清回过神,是谢因笑容满面地凑过来。
“陈兄年纪轻轻立下如此功劳,我真为你高兴,二爷慧眼识珠。”谢因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身旁,“林公子还没回来吗?”
段浮清笑意淡了几分。
谢因大约是看出来了他心情不愉,颇为体贴劝慰:“一个凡人罢了,陈兄不必太过挂心。今夜贵客莅临,这样的场合,他不在反倒亲近些。”
段浮清本想一走了之,闻言反倒停下,似笑非笑 ,近乎戏耍地对着他伸手摆动手指。
谢因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笑容僵硬,俯身为彼此倒了两杯酒。
段浮清漫不经心地略过其中一只,轻轻弹指,一团黑影极快地融入杯中。
这是噬天蟒的蛇毒,不会腐蚀肉身,但能以此为媒介吞噬力量。寻常修士中招会被吞噬道行,而无灵力护身的凡人,则会被吞噬灵智与记忆。
他不是梧桐城那个要靠着谁才能勉强生存的人了,这毒素也不会像当初那样浅浅地叫人痴傻。
谢因这种货色,不到三日就会变成一具只有本能的空壳。
段浮清专注地看谢因滴酒不剩地喝完,眉眼中的阴郁才略微散去。末了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笑道:“失陪。”
身后隐约传来谢因的声音,段浮清没有理。
他对死人总是要宽容一些的。
他穿过觥筹交错的正殿,夜风扑面而来。
“哗啦——”
风吹过正殿主座的位置,那里比起周围要冷清许多。年迈而气势浑厚的修士鼻尖轻抽,睁开双眼,长眉雪须随之浮动。
陈庄主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如今还在闭关,吴构一人撑着场面,却还是在这位老人面前姿态极低。
“施前辈,那是我徒儿,陈褚。”他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去,解释道,“他……”
“他是碧青山庄的弟子?”施前辈皱起眉。
为何陈褚身上有与他同根同源的气息一闪而过?
-
林逐风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狼狈地将身体紧绷成弓型。
【太强了,这时候还能运转灵力消解药性,我真的不知道要说你什么好了。】404震撼不已。
林逐风咬住舌尖,但即便如此,口腔内的疼痛也无法维持清明,他回答不了404。
怎么会这样,他只是想借着谢因的由头闹出点动静,他没想到谢因这么直白。
好歹官宦出身,在帝都浸淫多年,就算要动手脚也该层层递进,而不是这种熟练又粗暴的行为。
“是我不周全……”
【…………他们那抢皇位谋反都是抓个机会起兵,皇帝除权臣还骗到房里然后敲闷棍,虽说别小看但你也别看太高。】
林逐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盯着门窗在思考着什么。
【你要怎么办?惩罚世界我开不了商城。不然你将计就计?你顺着他意,左右都是社死,目的是一样的。吴构会觉得你上不了台面,段浮清会被敲打——】
404的声音戛然而止,拟人电子音透着些惊恐:【喂喂喂你要干什么!】
寻常人中了药都呼吸粗重好似猛兽,看起来能大开大合雄风不到三个月,到了林逐风这反倒有奄奄一息的意思。
脂玉一般的面庞上一片靡丽的红,指节抵着下唇,只字不说,呼吸短而轻。
浑身上下都透着被折磨与煎熬。
咬完舌头咬指节,林逐风真的有点撑不住,意志力再薄弱点说不准一个暴起跑出去把谁给日了又或者是被人给日了。
于是他的目光看向那杯被冷落的仙人饮。
他很害怕谢因这个遭了瘟的死人真的会带人进来,也真的很害怕自己突破底线去强迫别人。
琥珀色的酒液蜜一样静待着,散发着甜腻腻的香。
粘稠地挂在壁上,亮晶晶,真有一点像树脂,微妙地胶着呼吸。
林逐风不敢真喝又不敢不喝。他又自作聪明地搞砸了。不管是任务,还是对待段浮清,又或者是现状。
【你还纠结啥赶紧扔了啊!你别真在这失去行动力了,你——】
林逐风闭眼,一口饮尽。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凉的温度带来片刻清明。竟是浑浑噩噩中,本能地做出选择。
林逐风觉得自己真的很倒霉,在放下酒杯之后,门外响起了一些动静。
人在无助的时候需要一点肯定,哪怕虚无缥缈,他很想安慰自己会没事的,随即又想起这句话似曾相识,好像段浮清在不久前给他承诺过。
林逐风有些耳鸣,一整个偏殿都随着他耳畔的嗡嗡作响变得朦胧,以至于门锁掉下来的时候,那一声响也含糊不清。
脚步声急促靠近,停在他身前。
“师兄?”
“……”林逐风眼睫一颤,一颗心落回原地。可随后段浮清得不到回应,又连着喊了几声,到最后尾音发颤,似乎在恐惧。
师弟来了这种情况固然叫人安心,但要解释自己中了烂俗之药这件事还是难以启齿。
仙人饮作祟,他也没办法启齿。
林逐风只能先化解仙人饮,他的灵力本就不算厚实,如今一心两用更是难以维持,动是能动了,可药性反扑更加猛烈。
他竭尽全力才遏制住在段浮清的注视下去夹腿的本能,又开始咬指节。
视线天旋地转,段浮清一手穿过他的腋下,一手托住膝弯,把他整个人收拾在了怀里。他还没完全长开,肩膀不够宽阔,好在林逐风也只算上纤长,竟然不违和。
“我去找医师!”
“不、不,别——”
林逐风还隐约记得自己有事要办,极为惊骇地制止。
“谢因有意给你下套,你怎么还要留在这里?”
“我、我知道……”
“……你知道?”
段浮清好像生气了,他被那两条手臂勒得很痛,大半边身体都不得不和对方的胸膛紧贴。
林逐风下意识点头,茫然地说“应该吧”。就被按着后脑,一整张滚烫的脸被迫埋进陌生的肩窝,彻底被禁锢住,动弹不得。
段浮清依着他没出去,而是找到一张坐具,换了个姿势抱着他一起坐下。
“你迎合他?”
林逐风已经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了,残存的清明勉强抓住几个音节,都不拼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他只好说:“你先……先听话……”
段浮清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那些过于戾气的情绪全部沉了下去,他把怀里的人仔细地拢好,掌心贴合师兄的脊背,灵力一点点渡过去。
“不要动,忍一忍。”
段浮清只觉得怀里的师兄像块碳一样烫手,每一次呼吸都难以自控地发颤,可想而知对方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他抬起手,用虎口分开林逐风紧咬的唇齿,顶开齿关后才发现已经见血了,正随着两片柔软的轻颤溢出血珠。
这个举动他并不陌生。
当时林逐风牵着他的手描摹过这里。
段浮清想起那时指尖按在那片湿润柔软上的触感,黑暗中跳动的心脏,师兄睡着后他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却怎么也平息不下去的、难堪又无法自控的反应。
他愤怒于师兄被如此对待。
又不可避免地把人搂得更紧。
林逐风不是没有挣扎过,但药效和灵力冲撞,这个过程本就难耐。他坐在段浮清怀里,眼泪溢出,又顺着脸庞淋在被他含着的指节上。
没由来的恐惧让他仓促地抵住段浮清的胸膛。没想爬下去,他暂时想不到这个,但段浮清已然成了一根紧绷的弦,一支羽毛都能让他崩断。
段浮清松开了他唇齿间的那只手,从自己耳朵上摘了什么下来。
一抹光芒从光滑的表面闪过,林逐风还没看清那是什么,那东西就戴在了他自己身上。
耳垂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唔——!”
温热的血珠从饱满圆润的耳垂中涌出,顺着耳饰向下淌。
段浮清看着林逐风因为吃痛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然后他张开嘴。
将那一小片耳垂含了进去。
舌尖抵住耳垂,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口腔。怀里的人在发抖,不知是痛还是别的什么。段浮清手臂收紧,于是师兄只能任由师弟的唇舌一点一点地舔舐过自己刚被刺穿的伤口。
“师、兄……”
段浮清含着他的耳垂,含混不清地念着,比起呢喃,这两个听起来更像是在吞咽后发出满足的喟叹。
林逐风被他咬着耳垂,错以为回到了从前在梧桐城的时日,眼泪止不住地淌,哆哆嗦嗦颤声说了些胡话。
伸手掰着段浮清的脸,但因为手脚绵软,因此更像是把人捧在手心。
乖一点,听话一点。师兄会对你好,别咬了。
……
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谢因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面色苍白地看着偏殿里的景象。
那个在宴席上倨傲轻浮的陈褚,不知何时变了一张更为年轻的脸。
林逐风整个人被他严密地抱在怀里,不留一丝裸露。
那人抬头,漆黑的凤眸轻飘飘地望过来,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戾气。
(说了很多话)
段哥除了师兄以外,对谁都有点看不起。他一方面有点生气师兄对他有嫌隙,另一方面觉得自己再强硬都只是给人带了个镯子(第二天摘了也没说话),这群人直接下药真**敢云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龙傲天的师兄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