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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鸡叫头遍,许青叶就睁了眼。

穿衣服时,许青叶先摸到了床头的薄夹袄,他微微愣了下。

许青叶没什么陪嫁,仅带了两身夏天穿的旧衣,入了秋,天就一日胜一日的凉,山里早晚寒意重,他有些扛不住。

昨儿被窦春华看见了,说是去翻翻已出嫁小姑子留下的夹袄,许青叶没当真,却没想到一早醒来衣服已经在床头放着了。

大约是趁他昨晚睡着后放进来的。

许青叶把薄夹袄套在身上,大小刚合适,人也暖和了许多。

他出了房门,进到堂屋,从堂屋开了大门。

凉风拂面,激得人瞬间醒了神。

他起得实在早,山间晨雾未散,夜露尚存,邻里也还未见炊烟。

许青叶走到院子里先开了院门,用冷水冲了把脸,然后才绕进了堂屋左边的灶房,准备生火做朝饭。

林观鹤这几日负责夜巡,每日天亮才归家。

更深露重,在山里跑一整晚很容易受寒,昨晚许青叶便预备好了今早要做馄饨吃,热腾腾的,正好。

成亲那日林家杀了一整头猪,招待完客人后还剩下不少。

许青叶睡前便捡了一大块肉剁碎了备着,早上只需要发面擀皮就好。

从袋子里舀了五碗白面进木盆,林家也不算富裕,并不是日日都能吃得起白面,只不过馄饨皮薄,若是加了旁的容易破皮,他昨日问过窦春华,她点了头,许青叶才敢直接用。

盐兑了凉水化开倒进盆里,许青叶又从斗柜里拿出两个鸡蛋磕在了里头。

加了鸡蛋的面皮更有韧劲儿,不容易破皮,他打算往肉末里掺点枸杞头一块儿做馄饨馅儿。

揉到面团发硬,就能放在一旁醒着了,趁这个时候顺手把枸杞头过一遍水,去去苦味儿。

入秋后,大多数的野菜都老了,枸杞头是少有还能吃的野菜。

昨晚摘回来的枸杞头已经整理过绑成了一把一把的,许青叶往锅里添了水,又往灶里扔了一把山药蛋埋着,然后坐在灶前等着水开。

今天是他嫁到林家的第五天,已经能熟门熟路安排灶房的全部事了。

而在这之前,许青叶从未想过自己会从纪书文的童养夫变成别人的夫郎。

七岁生辰那天,许家出了变故,当时还叫许大哥儿的许青叶被爹娘换了五两银子,成了纪家的童养夫。

之后,许青叶伺候了纪家人十年,等着纪书文高中,等着他娶自己,却没想,纪书文考中秀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卖了。

也是那时许青叶才知道,当年他爹的手印根本不是按在婚书上,而是按在了卖身契上。

纪家骗了许青叶十年,让他当牛做马伺候了他们一家人十年,到头来落了个贱籍的命。

纪家一转手把许青叶十两银子卖给了山里的陵户,许青叶连对方姓甚名谁,多大年龄都不知道就茫茫然地被送进了洞房。

山下百姓都在传,说山上的陵户常年与鬼为伴,个个青面獠牙以吃人为生,无数进了奉阳山的人都有去无回,传得有板有眼。

许青叶没见过陵户,不知道传言是不是真的。

若是从前,与一个常年守坟的人打交道,许青叶定然是怕的。

可有了纪家这一遭,他才知道人比鬼更可怕。

其实纪书文卖了他后,还给了一个提议,那就是许青叶给他做妾。

纪书文说:“虽然你脑子不聪明,人长得也不怎么样,但好歹还算勤快,只要你求求我,说你愿意留下来继续伺候我,纪家也不是不能给你一口饭吃。”

可许青叶在纪家十年,从来也没吃过几顿饱饭。

他宁愿进山给陵户当口粮,也绝不会再留在纪家。

气得纪书文大骂许青叶不识好歹,迟早要被陵户给磋磨死。

许青叶也难得硬气一回,没服软。

直到进了洞房,他又想起那些传言,才开始后怕。

恰好牵他进洞房的男人去而复返,许青叶吓得藏在袖子里的手都快把喜服抓烂了。

可放到他面前的是一碗热汤面。

碗比许青叶脑袋还大,装了半碗面半碗肉,下头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男人语气不凶,也不算温和,只留下一句,“吃,不够还有。”便匆匆出门招待客人去了。

许青叶想,许是老天见他吃了太多苦,心生怜悯,叫他时来运转碰上了个好的。

那是许青叶第一次吃撑,也是他活到这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过了几日再想起那个滋味,许青叶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忽地,外面传来一阵狗叫声,还有男人的呵斥声。

许青叶被唤回神,慌忙丢了手里柴火起身要出去查看,结果刚到门口就跟人撞了个满怀

林观鹤腰间的佩刀未卸,身上还带着露气,是直奔灶房而来的,许青叶一脑门正好磕到了他胸口的护心镜上,把自己磕得生疼。

许青叶揉着脑门下意识道歉,“对…对不住。”

待看清撞的是谁后,许青心虚地后退了两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今日走得近,回来得就早些。”

一旁乖巧蹲在地上的大黑犬也汪了声,表示附和。

被林观鹤拍了下脑门,不让它叫。

林观鹤扫了眼灶房内热气腾腾的陶锅,就知道这人在厨房待了有一会儿了。

他眉头一皱:“不是说了让你多睡会儿不用起这么早吗?”

“啊!”许青叶得了提醒,想起了正事。

他回头一看,锅里的水早就沸了,连忙过去抓了枸杞头往锅里放。

见林观鹤有些不高兴,许青叶小声解释:“我怕你早上回来没吃的会饿肚子。”

早起这事儿还得从成亲那晚说起。

许青叶吃饱了,又沾了荤腥,第二天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醒来时林家人已经吃过朝饭要各忙各的事去了。

可许青叶见此情形,却吓得小脸煞白。

新夫郎刚进门第一天就睡懒觉,不是挨骂就是挨打。

他在纪家就是如此,但凡哪日起的晚了些,没来得及在纪家人出门前把饭做好,那蘸了盐水的鞭子就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身上,每每痛得他浑身发抖还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不然叫邻里听见了,会被打得更狠。

好在林家人并没难为他,还特意给他留了一大碗饭菜在锅里热着。

只不过隔日,许青叶天不亮就起了,一头钻进灶房生火做饭。

林家没防着他的意思,米面油盐肉什么都没锁,只是许青叶也不敢随意取用,便熬了豆粥,又摊了几个饼子,用酒席剩下的菜夹在里头做成了饼夹肉。

许青叶在灶房一通忙活,朝饭都端上桌上了天才将将亮。

却把醒来没见着人的林观鹤吓了个好歹,以为许青叶人跑了,连衣裳都没穿好便要去找人。

结果一到堂屋就看见了摆在桌上的朝饭,把他吓了一跳的人正端着碗过来,一见林观鹤就先受惊似的弹了下。

后又小心地扬起笑说:“你起来了啊,我做了粥和饼夹肉,你要吃些吗?”

桌上的豆粥和饼正散着热香,林观鹤本就是个胃口大的,实在拒绝不了许青叶的好意。

只不过看着他忙忙叨叨地跑进跑出,又是端洗脸水又是盛粥的,林观鹤眉头却越皱越紧。

许青叶太瘦了,林观鹤见他第一眼就在怀疑这人身上有没有二两肉,不合身的喜服衬得他像片树叶似的,风一吹就得跑。

后头牵人进新房时,那手腕还没自己一半粗,他都怕自己稍一用力就能给他手腕捏折了。

连带夜里林观鹤都没好动他,想着等养养身子骨再说。

早上起来的时候他还特意交代了家里人,不用叫许青叶起床,让他多睡会儿。

哪想到才过了一天,这人就半夜爬起来做饭了,还怎么养身子。

林观鹤有心想说他几句,可看着许青叶小心讨好的模样,到底没能开那个口。

只把人按在位置上坐下,将盛的粥摆在许青叶面前,又塞了个饼给他,“先吃,吃了回去再睡会儿。”

“林家聘你回来不是做下人的,往后别起这么早了。”

这话说得硬邦邦,许青叶乖乖应了。

后两日轮到林观鹤巡夜,前两晚走得远,到家时都已经是半上午了,锅里给他留着饭,虽然一吃就知道是许青叶的手艺,他们家做饭没一个好吃的。但林观鹤也以为是天亮后许青叶才起来做的饭,就连他问起,许青叶也是这么说的。

要不是今儿回来得早抓了个正着,他还不知道这人竟是会撒谎的。

见林观鹤听了自己的话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儿去,许青叶又连忙补充,“等你过几天不巡夜了,我就不起这么早了。”

陵户巡守,七日一轮值,等这一轮巡完,林观鹤就能休息两日,去巡白天了。

他也不是不识好歹,知晓林观鹤是为他好。

而且林家人都待他好,来林家这几日是他活的十几年吃得最好的,也没干什么活,更没人对他说重话,全都待他很好。

可许青叶没受过这样的好,总想做些什么还回去。

正好林家人都不太会做饭,而他在纪家把手艺练出来了,许青叶便想把做饭的活儿揽过来。

也因为自己才是害许青叶早起的那个罪魁祸首,林观鹤也没那个脸给人家摆脸色。

他看见许青叶要捞锅里焯过水的枸杞头,让大黑犬老实趴在门口,自己进门去接他的活儿,“早上吃什么?”

许青叶让了位置,去看面团,闻言道:“枸杞头猪肉馄饨。”

面团还得揉揉再醒一会儿。

想起林观鹤还有林家其他人的饭量,许青叶又问,“够吗?”

林观鹤:“够了,成亲那日做的杂粮饼应该还有剩,不够吃就热两个。”

“没了,”许青叶把面团盖好,去拿昨晚剁好的猪肉馅儿,顺便回林观鹤。

“什么?”林观鹤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记得那日剩了很多。”

许青叶解释:“娘说我做的饼加肉好吃,让我把剩下的饼也做了,我就混着之前的剩菜做了炒饼,都吃完了。”

林观鹤有些迷茫,“我怎么没吃到?”

除了吃豆粥那天早上的饼加肉外,他后面两天就没再见过饼。

“你的饭菜是我单独给你做的,你不喜欢吗?”

一听这话,林观鹤立马就计较什么饼不饼的了,剩菜剩饼哪有现做的好。

“喜欢,”怕表达得不够,林观鹤又补充了一句,“很喜欢。”

许青叶嘴角微微上扬,也有些高兴,“喜欢就好。”

枸杞头还得切碎才能跟肉馅儿一块儿拌,许青叶干活的时候林观鹤没事干,但也没走,就站在边上盯着他瞧。

两人实在不熟,许青叶受不了这么被人盯着,就说:“你帮我洗两块姜好不好?”

这话像撒娇,林观鹤拒绝不了,干活去了。

待许青叶把馅儿调好,面团也醒得差不多,可以擀皮了,馄饨的皮要擀得很薄,煮软了,轻轻一吸就能进嘴,跟喝面皮汤似的最好。

“我来?”林观鹤见他拿了擀面杖,提议。

许青叶摇头,“你手劲儿太大了,没事的,我很快就好。”

擀不了皮林观鹤也没走,等许青叶切出一沓四四方方的面皮后,他就试着在旁边包。

林家没吃过这么精细的吃食,往常都以结实管饱为主,揉面更是攒了劲儿地在揉。

是以这跟纸差不多的皮一到林观鹤手里就遭了摧残,没一个是好的。

笨拙的模样引来许青叶一阵轻笑。

林观鹤看了眼身旁人脸上陷进去的酒窝,弯了弯嘴角,他这个蠢也算没白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