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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48

李重贺一进殿里,原本在桌前画画的阿姒就麻溜躲到了屏风后面。

李重贺注意到,慢悠悠荡到屏风后面。

“娇纵?就她?”他就只站在那她就吓得和见了猫的老鼠一般缩成一团,只敢默默掉泪。

李重贺不知想起了什么,笑了起来。

也不尽然,初见那双眼睛就敢不知死活地直愣愣瞪他。

这是天性如此,隐忍蛰伏,日后瞅着机会就暴露本性,上赶着蹬鼻子上脸了。

李重贺不觉隐忍蛰伏这次和阿姒格外的不搭,颇正经地想着。

阿姒也是有脾气的,她不想见到李重贺,背过身去,“我不要带这个了,好重。”

阿姒说着拽住脖颈上的项圈,要扯下来。

脖子戴的璎珞项圈圈身由纯金锻造,上面缀满红红绿绿的宝石珠翠,下垂三串红宝璎珞,长长挂在心口处,微微一动,轻晃的流光衬得脖颈愈发纤白素净。

这是他要她戴的,她要通过不迎接他外加不戴他的东西“报复”他。

李重贺走到她面前,笑敛了一分,嘴角淡淡扬起,“不带?”不带本王怎么拴住我的猪崽?”

阿姒手指扭动着转了一圈都没找到打开的拉环,气急控诉李重贺:“我不是你的!殿下对我不好,没有哥哥对我……啊!”

李重贺嘴角彻底平直,一把拽住阿姒肩膀,轻易把她翻转过来:“不是本王的,是谁的?你还想变成谁的!”

“你抓疼我了!哥哥就不会这样对我的……”李重贺的神情也令她惶恐起来。

李重贺握住她肩头,“你说兄长对你好,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他当年把你丢到青楼了吗?知道他利用你换银子,拿到钱就搬到南方再也没回来过吗?你知道——”

他眼中闪过一丝懊悔,阿姒对兄长的仰慕周围人都领教过,在她口中,没被送到青楼的那段时间是阿姒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我知道。”

李重贺怔了一瞬。

阿姒抬起头,脸上是李重贺从未见过的表情。

知道他抛弃自己,不顾她死活,这样的情况下,还整天把他挂在嘴边,思念他,李重贺说不清自己的愤怒,这刻只想把这个自甘下贱的女人掐死。

阿姒看他,迎着他愤怒的目光,用一种置身事外的语气极平稳道:“我一直知道。”

殿内只有他们两人相对而立,四下寂静无声,夜风穿过廊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阿姒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他。

李重贺下意识对视,忽然像被烫到一样躲开,不敢直视那双清澈的眼睛,他略有些狼狈地离开,途中还撞倒了把椅子。

阿姒站在原地,她要怨陆应舟吗?好像要怨,怨他抛弃了她,怨他只把她当对付李重贺的工具,怨他编织一场绚丽的梦又残忍地告诉她真相。

阿姒知道自己被抛弃的那一瞬间天都塌了,她把他视为世界最重要的人,她却不是他世界上最重要的,她是可以为了权势抛弃的,这种不公让一直围着他转的阿姒心碎,她产生了自己是一文不值的幻觉。

可她悲伤地发现她甚至恨不起来他,没有他,可能她在七岁与父母走散后的那场洪灾就死了,那十年建立在谎言与欺骗之上,但她真真切切在很长很长的日子里把他当作唯一的依靠,血淋淋的利用是真,他对她的好,阿姒也不会一概抹去。

他想抓住更重要的东西,而她恰好对他没那么重要。

阿姒好坏分得很清,她被他欺骗利用,她不会原谅,那些恩情她也会永远感激,只是默默把他从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撤下。

短暂的幻觉后,阿姒自愈过来,她不会因为遇见一个痛彻心扉的人或事就忽视其他美好,她始终认为自己是幸运的,她遇见很多很好的人,比如把她当亲妹妹照顾的阿莉娅;对她细心体贴的玉影;会主动和她搭话,她不敢和她说话,仍坚持不懈的江大哥;爱踩高捧低但知错能改很为她着想的祁管事;还有,还有虽然经常误会她,嘴巴毒,却教她习字画画,在她最伤心的时候会陪着她的李重贺。

她也拥有数不尽的美好回忆,值得她一辈子珍藏,往后余生回首品尝,就被甜的心口满溢,眯起了眸子。

李重贺想,在得知阿姒不恨不怨的时候,他为什么会愤怒,因为他们都是被抛弃的人。

他的父母因为有更想得到的东西,没有给予他本该对孩子的爱,建文帝希望并纵容陆家把对他的限制转移到他身上,丽妃明知陆皇后和李重旭冤枉陷害他,却从未挺身一次,为了讨好陆皇后,两人同时落水,她甚至先去关心李重旭。

建文帝眼里最重要的是皇位,丽妃眼里最重要的是恩宠,是安家,他是被抛弃的那个。

无数个夜晚,他辗转难眠,他难以接受自己是被抛弃的一方,难以接受父母竟然不爱自己,尚且稚嫩的年纪,他像天下所有的孩子一样,对父母抱有爱自己的幻想,父母都是爱孩子的,是不是他们只是没看到自己优秀的地方。

为了证明自己是值得被爱的,他拼命习字读书,学完习后又去武场练武,汗如雨洒,文武皆是一众世家弟子里的顶尖。

后来,年岁渐长,他终于接受从出生起就被当作稳固皇位,争夺恩宠的工具这一命运,无数次暗杀,无数次构陷后,浓烈的不甘与仇恨席卷而来,日日夜夜。

他的生活的主要任务只有一个——复仇,把利用他的,暗害他的一个个剿杀。

最初,他不择手段攀那架青云梯,铲除异己,杀伐果断,只想余生摆脱那惨烈不堪的命运。

可当他杀掉第一个探子时,砍去第一个敌军首领头颅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意,之后便是浓烈到日日夜夜吞噬他的不甘。

只有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才能平息他的不甘。

走到今日,如今的他有了足以让他们忌惮畏惧的权力,不必担心他们的存在,试图把他处置于死地的那些人,现在无一不是对他攀龙附骥,曾经斩除仇敌的快意早已荡然无存,权倾朝野的日子只剩枯燥空洞,他感到乏味无趣,总觉得缺了什么。

李重贺把这份空缺归作对九五之尊位子的野心,可他又清楚意识到哪怕登上那位子,心头缺失那块也不会被填补。

鲜血与杀戮给他带来快感,却也剥夺了所有其他可感知的幸福。

他烈火焚身对抗不公的命运,同样的命运,却有人如此豁达地接受,不因一片黑暗放弃整片天空。

他一直认为他能忍受阿姒就是距离产生美,她话不多,二人相处也仅限于日常表面的交流,因此没暴露太多招他厌的愚蠢。

但仅从日常就可以窥到她的胆小,懦弱,窝囊,所有他讨厌的品质。

他有意无意不去揭开二人之间尚存的面纱,暗地里怀疑自己的品味出现了问题,至于他对她的瘾,例如渴望见到她,渴望身体的贴近,她轻易能调动他的**,这些莫名其妙的引力都被他戏称为“傻子瘾”。

因为聪慧如他,也无法解释为何一个内里不堪的人对自己有如此大的吸引力。

只是对她身子容貌感兴趣罢了,他告诉自己。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高傲,真正看到她的灵魂,他站在高处指责她的逃避,事实是她从没有逃避,坦然面对,在痛苦的撕扯与重塑里,长出新的骨骼。

小小的身体大大的内核。

那刻,自负傲慢的他竟感到自卑,对,是不如眼前这个纤薄如绢的小女子,所以他落荒而逃。

东风院她住着,李重贺躺在衙署的寝殿里的床榻上,眉头一挑又慢慢沉下,无比庆幸把她带到了京城,放到身边。

李重贺一晚没睡,白天仍精神奕奕,只不过频频出神。

这可太罕见了。

江奇是第一个发现李重贺异常的人,他八卦地朝内侍打听消息,内侍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更令江奇惊掉下巴的是,李重贺早退了,无故早退,这放在一年四季都早到晚归的秦王身上真是个大事件。

“殿下今日是咋了,太异常了。”江奇两根手指支着下巴,“有猫腻。”

衙署另个地位较高的将领道:“有你个头。”

他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慢悠悠道:“等你日后成婚,自然就懂了。”

李重贺驾马行至正阳街,正好遇见肖铎。

肖铎勒住缰绳,先喊:“殿下,有事禀报。”

李重贺停下,“明日再说。”

“要事。”

肖铎口中的要事就是真的要紧。

李重贺往东看了一样,拽住缰绳,马匹一转往回走。

肖铎一字一句禀报:“陆家最近举止异常,陆应舟这段日子都不在京城,调查发现,奔赴前往了雍州和华州两地,陆府门客幕僚来往络绎不绝,日夜不绝,种种迹象,分明是在商量调兵布防事宜。”

江奇在一旁坐不住了,拍案而起,气愤大喊:“这陆家是上赶着当反贼,真是狗胆包天!照我看,这老不死的陆丞相是老狗,那陆应舟就是个指哪打哪的狗孙!”

雍州和华州分别为京城东侧和南侧门户,官道纵横,往来官员必经之地,历来是拱卫皇城的关键门户,亦是兵变起事、举兵直指帝都的绝佳突破口。

江奇咄咄不休地在耳边咋呼:“看爷爷我这次甩下半条命也要灭了陆家那狗皮膏药!”

李重贺不耐喝道:“闭嘴!”

江奇闻声讪讪坐回椅上,端起茶盏往嘴里灌。

这一天早晚要到,李重贺没什么惊讶:“手下大臣一个个都被革职了,陆家可不得狗急跳墙。”

肖铎看样子就知李重贺早有准备,也未再多言。

李重贺从抽屉里抽出早已写好的信件放到桌上,“江奇,把这封信亲手交给雍州刺史李方泰。”

江奇重提精神,“好嘞,我这就去骑匹衙署的快马,保证亲手交给李大人,属下就知道殿下早有准备,属下可是对陆家狠的牙痒痒,等这场大战好多年了。”

李重贺又和肖铎交代了几句,肖铎走了,他也跟着出去,快马加鞭往王府赶。

江奇从马厩里左挑挑右选选,最后牵了匹白马出来,“衙署不养闲货,马儿都能日跑千里,你长的俊,就你了。”

江奇牵马出后院,迎面遇上方才说过话的将士,手捧着油纸包,里面是热腾腾的肉包子。

“唉,江奇你干什么去?”

江奇一脸神秘,“我有大事要去干,殿下交给我的大事。”

“切,还不告诉人了你,喏,来个热包子吃吃,手上还有一大堆事,今晚我看是要宿在衙署了,刚去街上买了两笼包子,肉的,还热乎着呢。”

将士往上递,江奇顺着拿了两,他也饿了,直接往嘴里塞了一个,被烫的哆哆嗦嗦赶紧往下咽。

“你说,殿下是方才又回来了,交代你事情去做。”

江奇正在吞剩下的包子,“那是,殿下心系公事,唯一一次早退,想到公事还是半路折返,你这包子还是路口那婶子家的吗?吃起来味道怎么不一样了,勤恳办公,太伟大了!”

“佩服佩服,家里有个女子等着他回家,还能做到这份儿上,不愧是秦王殿下!”

“嗯嗯对,让我再尝一个,确认一下是不是那家的。”

将士这才低头看油纸包,瞪圆了眼:“好你个江奇,眨眼的功夫给我摸完了!”将士一脚踹在马屁股上,马儿受惊跑了起来。

他们口中勤奋工作的殿下,此刻正望着床上躺着的女子的侧颜。

阿姒身上穿着简单的寝衣,秋日寝衣不像夏日薄薄一层,领口也裁的更高,她怕热把领口卷了起来,肯定是自己偷偷干的,因为卷的一边高一边低。

两双手依旧一只放在枕上,和脑袋挨在一起,安安静静闭着眼睛。

午间怕一回来就不想回衙署了,他压抑着去见她的想法,原本打算一到下值时间就归的,还是没忍住,提早了半个时辰,被肖铎截胡,最后忙完回来天都黑了。

李重贺看了许久都得移不开眼,怔怔转过头往窗外看去,这下可以看见眼里全是痴迷,从未想到有一天这个词能放在李重贺身上。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阿姒这么美,每根头发丝都好似在发光!

外面天黑得彻底,但秋日白天短了起来,现下才戌时。

阿姒往常睡得早,但这也太早了。

李重贺上榻贴到她耳后,男人滚烫又粗重的呼吸不容忽视,沿着耳骨令人头皮发麻。

阿姒睁开眼睛往墙边躲去。

“怎地,不装睡了?”

阿姒转过身来,“我没有装,是你把我吵醒了。”

李重贺正在窥觊着一件稀世珍宝,眼睛里的亮度能够把人融化掉。

他的情窦初开好像来的迟了一些,但更加汹涌浓烈。

对面人一直不说话,阿姒加大声音:“我说,我会画兰花了。”

李重贺回神,“不错,干的不错。”

阿姒蹙起眉,觉得李重贺好敷衍。

她坐起来,趿上鞋子要拿给他看。

阿姒举着那张纸,“你看,是不是有很大进步?”

李重贺认真评价,“淡墨写叶,轻色点花,层次分明,花草这关可以了,明日可以教你画燕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