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旭坐在马车上,他在宫中长大,见惯了这些宴会,一成不变的流程,对他来说就是去凑人头的,随手掀开车窗遮帘。
阿姒垂首小心翼翼扶着婢女的手从脚踏上下来,迤逦的裙摆缓缓滑落。
娇美的容颜也从马车锦帘后浮现。
浓密暄软的长发像个小斗篷拢住整个后背,玲珑的身躯,光洁饱满的额头,小巧挺翘的鼻尖,长睫低垂,整个人多了层破碎感,好似随时会消失的仙娥。
脸抬起那刻,整个世界都黯然失色,只有她那张清纯又妩媚的面容,勾魂摄魄的美。
只觉她睫羽扑扇间,被她眼尾无意扫过的一眼,都叫人心驰荡漾。
李重旭看的两眼发亮,他浑身发麻,推遮帘的手像是僵了一样一动不动停在半空,他阅女无数,却很久没有这种眼前一亮的感觉了。
阿姒昨天跟着一个很严厉的教养嬷嬷学了一天礼仪规矩,嬷嬷说情绪不外露乃大家闺秀必备,于是她只余光谨慎地探着周围,连话都不愿多说。
其实建筑结构和王府差不多,只是规制更高,朱墙黄瓦横亘如龙,浩浩荡荡不见尽头,一眼望过去,好多统一宫装的宫女低头成竖排行走在宫道上。
间或可见一群带刀侍卫按固定路线巡逻,每个人都是皇宫的一部分,循环往复,正是万千个小部分保证皇宫的运行,皇家秩序与威严在阿姒瞥去这一眼里展露无遗。
宫门前,负责指引的婢女早就侯着,见贵人前来,就在上前引路。
阿姒望着巍峨宫墙,余光瞥过一辆豪华马车,还没正眼去看,身侧婢女弯腰低声提醒道:“良娣,该走了。”
除了皇帝单独下旨要一同觐见夫妇二人,按规矩,皇家宴席,王公大臣走东华门,女眷车马停在神武门,哪怕是一家夫妻,也要备两辆马车,入宫后分开行走,不得中途见面,宴会上男女不同席,分开落座。
李重贺派了个宫里资历深的婢女和玉影一起跟在阿姒身后,可随时指点她。
阿姒收回视线,三人跟着引路婢女朝设宴的赶去。
李重旭目不转睛,那双眸子极稚嫩,泛着水光,天生一双含情脉脉的娇嫩怜人,一碰上他的目光,又怯怯地避开,无端让人心中更痒,抓心饶肝的滋味。
窈窕的身影越走越远,她流光溢彩,迤逦飘飞,穿着五彩霓裳掠过天边,很快消失不见,却在他心中留下的斑斓的拖尾。
李重旭看得痴迷,问马车外侯着的小厮,“去打听这位是哪家的小姐。”
小厮五官皱到一起,颤颤开口:“殿下,这是……秦王良娣……”
李重旭皱眉,从女子娇艳欲滴的背影移开视线,这才注意到了方才被自己忽略的地方,她是从秦王府的马车上下来的。
那女子就是那个颇得秦王喜爱的良娣?
他心里顿时生出无限遗憾,如此貌美,又合他眼缘的女子,为何已是他人的女人,其他男人还行,他有的是手段把他带到他身边,可偏偏是他厌恶至极的李重贺?而他还真拿他半分办法没有。
李重旭重新痴迷地望向宫道上化为一点的背影,两指不自觉摩挲揉捏,眼中闪露出一股势在必得。
这天下迟早是他的,到时候登上那个宝座,第一个清算李重贺,也不愁得不到这个美人。
女宾这皇后端坐主座,一身雍容华贵的装束,丽妃穿着素雅不失庄重,坐在紧挨着主座的台下侧座。
阿姒的到来吸引了场上所有人的目光。
陆皇后眯着眼审视,一身妃色宫装,宫装形制端庄,多了丝成熟稳重,妃色又中和一番,不会显得老气,配上那张纯净稚嫩的脸,她内心暗叹一声,是个极美的,这张脸让人忽视一切,只怕穿破衣烂衫都难掩锋芒。
她对自己的容貌很自信,却也知道自己年轻时未必比得上眼前这位,不愧能让李重贺那个冷心冷情的收到内院。
丽妃也好奇地看着儿子内院唯一的女人,她面色平静如水,无惊无叹,理性评判:长得可圈可点,说是京城第一美人也不为过,举止算是端庄,可也不难看出是临时抱了佛脚。
听说是兖州官员进献的美人,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
阿姒不卑不亢,挺直脊背,行至中央,规规矩矩屈身行礼:“儿臣拜见母后,拜见母妃。”
陆皇后先发话,语气还算和蔼:“阿贺终于舍得让你露面了,我们可都是很好奇什么女子能让他上心呢,之前给他提,让她带你入宫好让我们瞧瞧,阿贺咋说的来着?”
丽妃和陆皇后对视一眼,勾出抹笑容,接过话头,“秦王说,没必要,说那话言简意赅,没有转圜余地,可这才过了多长时间,”她看向阿姒。“就见到你了。”
阿姒没忍住,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陆皇后,又转向丽妃。
都好美。
都看不出她们的儿子都比她要大,感觉她们都是自己的同龄人一样。
陆皇后是带有攻击性的美,丽妃是温柔淑雅的美,阿姒没有见过这个年龄段的女性长辈,之前身边要么是上年纪的嬷嬷,要么是年纪长她几岁的婢女,她又喜欢长得漂亮的人,忍不住多看了会儿。
“咳,良娣。”教养嬷嬷低声提醒。
阿姒猛地回过神,想起昨日的嘱咐,少说话,多微笑,她绽放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命妇们及时夸赞:“秦王良娣真是貌美如花。”
“和秦王真是般配。”
“那可不是,秦王不愿娶妻,可有了第一个女人,开了口子,秦王王妃想必很快就有人选了,丽妃娘娘等着和儿媳的敬礼茶吧。”
“丽妃娘娘等着抱孙子吧。”
说起秦王正妃和孙子,丽妃的笑容有了一两分真切。
陆皇后和丽妃都各自赏阿姒了些礼物,充当见面礼,她们对阿姒没有真正的关心与喜欢,也没有厌恶,毕竟阿姒只是李重贺身边一个说不上话的女人,她们也都清楚,李重贺那样的人,满心满眼权势地位,为人轻狂高傲,对阿姒也只是玩玩。
她们也是在皇宫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又身处高位,对她们来说,见一个人,只用考虑她有没有用,至于她是谁,她的想法,都不值得她们动心思,哪怕这个人是名义上的一家人。
一个玩意儿,不会她们的利益产生一丝威胁或帮助,也就不值得她们上心,更多是出于脸面和名声,及时又恰到好处地展现一下长辈名义上对后辈的关怀。
周围命妇明里暗里的打量交谈都入不了阿姒的耳朵,她在玉影的服侍下享用着宫里的茶点,甚至还因收到了礼物心里美滋滋的。
宴会上给男宾准备了香醇的美酒,女宾这也贴心准备了度数较低的果酒,阿姒看见隔壁桌上酒杯里紫色的光泽,是阿莉娅说的葡萄酒吗?她想喝。
玉影觉得果酒喝个一两杯没什么,就给阿姒倒了一杯。
阿姒刚刚接过,还没喝入嘴。
婢女走到她身边,平直的嗓音不带一丝情绪,公事公办道:“良娣不可喝这些。”
“为什么?我见她们都可以喝,为什么我不可以喝?”
“殿下嘱咐,不许良娣喝酒。”
殿下这两个字,堵住了阿姒的嘴,而且她有些怕这个婢女,一双平眉,眼睛偏小却锐利,不算平和的容貌。
玉影明显一愣,她没想到,秦王的嘱咐能这么细。
对面座位,嘉和盯着阿姒的一举一动。
陆应琳注意到,顺着她视线看去,心中明了:“秦王良娣瞧着性子很内敛文静,一眼看去就知是个事少好相处的人。”
嘉和愤愤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只看宴会上她的表现,怎么就能得出她的性子。”
旁边席位,臣妇们声音压都压不住:“京中都传秦王很喜欢良娣,为了她,花重金把她住的院翻修一番,家具用品都是顶尖。”
有艳羡的,还有挖苦的,“不过是个出生极低的女子,听说是兖州当地官员送给秦王,讨他欢心的女子,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这话是在场所有命妇的心声,她们对阿姒可能有少量艳羡,可这种羡慕夹杂的更多是鄙夷,她们都是当家主母,哪个官员家里没有几个美妾,就是七品小官,府上也十有八准养着两三个妾室,一堆庶子庶女。
于是她们见了貌美的阿姒,就把她归为和家中争宠的小妾一样的人物,身份低微,靠容貌博得男人两分喜爱,得了几天宠,眼皮子浅得尾巴能翘到天上,庸俗又心机,招人厌的玩意儿,哪怕她们丝毫不了解阿姒,在此之前甚至都没见过她。
“要我看,三表哥不过是一时被她的外表所迷。”嘉和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副为情所困的愁苦模样。
陆应琳拉了下她胳膊,又看了眼四周,生怕被有心之人听到,毕竟京中谁不知道嘉和县主心悦秦王。
看热闹不嫌事大,那些大臣夫人说这些话是否特意谁给嘉和听也未可知,嘉和可不能被人当枪使。
嘉和也意识到了这点,可还是咽不下那股嫉妒与不满。
该进行的流程也都过得差不多了,在场除了阿姒也没认真用茶点的人,宴会结束,陆皇后极尽地主之谊,发话众夫人可随意在御苑里闲逛赏菊。
阿姒跟着婢女去了御苑。
嘉和盯着阿姒的一举一动,见人走了,也紧跟上去。
“嘉和——”陆应琳皱眉要劝阻。
“快点,应琳,要跟丢了。”
陆应琳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阿姒刚开始还好奇地左看右看,孩子心性,走两步就喊着累了,不想转了,婢女带着主子在亭子坐下。
路上有三四个大臣夫人要和阿姒说话,阿姒只听不答,一直保持微笑,最多点点头,聊得久了,婢女就会上前躬身行礼,委婉谢客,“夫人们见谅,良娣身子弱,不可久站。”
阿姒则会配合地握起小手帕,捂住胸口,细眉微蹙,西子捧心状,脆弱又可怜。
夫人们面面相觑,被落了脸面,想斥责这位婢女不识规矩,想起秦王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又讪讪作罢,又看向面前捂着心口,和杀她一样的那位,心里撇了撇嘴,也只得无趣离开。
嘉和好不容易见阿姒落单,咳了声,整理一下衣裙,挺直腰背,端起县主的架子,铁定要“认识”一下阿姒,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子,尤其是一厢情愿的爱情,陆应琳拦都拦不住。
再走一步就能进入阿姒视线的距离,二人被肖铎拦了下来。
“嘉和县主和陆小姐在这鬼鬼祟祟作何?”肖铎看了眼亭里休息的主仆三人,挑眉问道:“可是要去为难秦王良娣?”
嘉和被拆穿,眼神躲藏,转瞬又梗着脖子抱臂道:“本县主和应琳是大家闺秀,大家闺秀你懂吗?你哪只眼睛看的出我们两人鬼鬼祟祟,竟敢用这种词来羞辱本县主!”
“还有,为难,怎么本县主要去认识一下秦王良娣,别人就是聊天,轮到本县主就是为难了?我看分明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肖铎等着她说完,冷峻的脸庞写满了“静静听你说谎”的不屑,“县主说完了吗?那县主可知,对朝廷重臣态度不恭,对王室成员不敬,意图刁难,大理寺有权逮捕你去住地牢。”
陆应琳有些不知所措,这话虽是对嘉和所说,肖铎审视的视线却是对着她,是她看错了吗?
还是堂堂大理寺卿有斜视顽疾?
陆应琳瞧去一眼,四目相对,感觉整个身躯都暴露在那深沉的视线中。
“嘉和我们快走吧!”
肖铎整日与些穷凶极恶的重刑犯相处,一身戾气,嘉和心头犯怵,嘴上仍不依不饶,“我可是县主,说你怎么了,要抓我,看本县主的母亲大人同不同意。”
陆应琳一把拉着人往回走,这次倒很轻易,一路她不敢回头,肖铎的目光让她莫名怵得慌,每次遇见他都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大抵两人相克吧。
阿姒听见有人说话,朝那处看去,只见肖铎一人站在那。
是那天在衙署见到的人,是殿下的朋友。
肖铎见阿姒转头,二人目光短暂交汇,他转身离去。
暗中盯人的不止一人,太子李重旭宴会上心不在焉,满心满眼入宫时见到的那女子,派人打听女眷去向,宴会一结束,就往御苑赶。
好不容易见阿姒落单,她双手恹恹地捧着下颌,静静坐亭中宛如一副如妙如肖的画卷,李重旭意动不已,就要上前搭话,手刚甩出。
此时,李重贺迈入亭中,女子娇小的身影瞬间被他遮去。
李重旭只得收回步子。
阿姒见人就委屈地抱怨:“阿郎为什么不让我喝酒。”
“本王说的话需要理由吗?”
“别的女子都可以喝,她们看着和我差不多大。”
“她们比你聪明,所以她们能喝,你不能喝,和你一般大,你怎没人家聪慧?”
“那我有她一半聪明,可以喝一半吗?”
李重旭藏在修剪整齐的树丛后,细看,李重贺低头像在训斥什么,看不见女子神情,但他能想到那娇容带着怎样惹人怜的楚楚。
没过一会儿,只见李重贺姿势粗鲁地扯过女子纤手,强硬地往宫外走。
李重旭看不惯得不由自主往前半步,紧握双拳盯着两人行进方向,李重贺必不是什么会怜香惜玉之辈,狂妄自大,暴躁易怒,仅从今日二人相处来看,就可知小美人跟他一定受了不少苦。
她生了一副合该老天都疼爱的面容,怎舍得她露出一丝不愉的神情。
要是她到他身边,他绝对舍不得对她说半句重话,定将她捧在手心,好好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