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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38

天牢里暗无天日,腐朽的木门,生锈沉重的铁锁,狭长的过道,地面上走几步就可见个水坑,空气中充斥着潮湿和腐烂的气味。

囚房里没有床榻,只有杂乱铺着的半湿不干的稻草,饭食清汤寡水,月余的关押,对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来讲简直是非人的折磨,程墨身形消瘦,一身宽大的囚服,在角落里静静坐着。

听见动静,他缓缓回头,看见来人一瞬的怔愣,很快露出个和往日一样温柔书生一样的笑容,“你来了。”

天牢四周都是丈余的石墙,阳光透过直棂牖狭窄的竖道开口,勉强越过高墙,最终落在廊道上的一小片地方,余下全被阴影笼罩。

李重贺站在光下,负手而立。

“四天前是你的生辰,生辰吉乐。”他无奈摇头,“虽迟了几天。”

这句祝词好似把两人拉回从前的光景,若他们所处的地方不是寒意袭骨,关押晋朝各类死刑犯的天牢的话。

李重贺懒得和他演兄友弟恭的戏码,言简意赅:“明日行刑。”

他不会对背叛他的人心软。

“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程墨站起来,眼神空洞发问:“是因为我和和江奇肖铎他们玩的不近?是他们告诉你什么?还是因为我主动接近阿姒?我不过是——”

李重贺抬眼,眼底掠过一丝嫌恶,厉声打断:“闭嘴!”

程墨笑了笑,“我这是猜对了。”

“江奇就是个乡野莽夫,没什么头脑,只会挥个大刀,被人当枪使,肖铎眼中全是利益,只是把你当上司,你信他们?”

“是你先不信我,我才背叛的你,

“本王从不信任何人,没有信过,何来不信?”

程墨苦笑,没有信过,好一个没有信过,

“那天是我说可以帮她找到兄长,阿姒才签的我的手,我翻墙进的王府,再问她要不要和我走去找兄长,她说她不离开王府,我就是见不得你事业一帆风顺,还有个爱着你的女人。”

又剩程墨一人。

关在牢里的这些天,他想了很多,若有人问他会不会后悔倒戈陆家,他的答案是不会。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他做出决定的那刻就已经想好了所有后果。

他是宣阳侯世子,他的行为是背后整个家族权衡利弊作出的决策,他们程家选择了站队陆家,最开始父亲给他说这事的时候他强烈反对,他是秦王伴读,二人自四岁学堂启蒙就结识,本就和秦王绑在一起,外人说起也会把他当作秦王心腹。

他真正做出决定是在他被家里软禁那段时间,他能感受到李重贺对他的疏离和防备,与之相比的是他和江奇肖铎关系的拉近。

无非是因为江奇和肖铎一文一武对他有所助力,他永远是这样,自私,冷血,眼里只有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

他当年亲眼见过他把丽妃把他做的白糖糕一股脑扔到地上,连生他养他的母亲在他心中都是个无关紧要,没有分量的人,这样永远以自己为主的人待他再好也没用。

好歹也是和他相处快二十年的人了,程墨看得出来,他这样敏感多疑到捕风捉影的人允许一个女人留在身边,多多少少肯定是上心了,只不过他本人浑然未觉。

毕竟他这么自负的一个人,怎会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懵懂无知,被当作礼物送给她的女子。

阿姒是陆应舟养大的棋子,是皇上和陆应舟从十年前开始准备,专门为他设计的美人计。

他无比期待看到李重贺发现阿姒真实身份的那天呢,他那般冷心冷情,自负到极点的人的人发现自己竟被一个看不上的弱女子哄得团团转,对他来说就是莫大的背叛和屈辱。

想到此处,程墨缓缓勾起唇角,幽深晦暗的囚牢之中,低沉的笑声悄然溢出,面色全然不见之前如沐春风的世子气度。

阿姒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摆弄着手中的九连环,也是祁管事搜罗来给阿姒解闷的玩意儿。

九连环就是九个玉制的圆环,环环相扣,寻常人家会买来锻炼孩童的思索和动手能力。

阿姒垂首专注极了,长睫垂落在眼下打下浅浅一小片投影,水润的眸子半遮,纤细白净的指尖从容拨动九连环,发出清脆细碎的叮当碰撞声。

侍立一旁的玉影都放轻呼吸,不忍打扰,她望着阿姒凝神的模样,眉梢温婉,下颌线条温和利落,莹白的面庞迎着透过窗纸打进来的天光,肌肤细腻莹润,好似泛着珠光的暖玉,整个人沉浸在手上那副玉环上,外界的喧嚣仿佛都与她无关。

九连环成功破解需要十足的耐心,这一上午阿姒都在破解,一句话都发出过,最爱喝的酸梅汤也放在小木几上未饮一口,好似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玉影知道,和她无关的事阿姒不会投之一分一毫的关注,但对想做的事情都会全身心投入。

她还发现阿姒有自己的一个小世界,只属于她自己,没人能猜到那个世界是何光景,很多时刻她都能感知到阿姒正沉浸在那个美妙的世界里。

啪嗒一声,交错缠绕的九连环尽数脱离框架。

阿姒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因长期的按捏而发白的指尖,重染上一层粉色,立刻欢喜地分享喜悦,举起散开的玉环给玉影看:“终于开了!玉影你看我解开了!”

玉影惊叹地看着方才缠在一起的九个圆环现在散落开来,“良娣真厉害,真的解开了。”

九连环很常见,可因太过难解复杂,很少有人能打开,都言:解不开的歧中易,摘不下的九连环。

阿姒眼睛闪着亮光,尖又小的下巴扬起又落下,

“我们一会儿拿给祁管事,也让他看看,我把这个解开了!”

阿姒像个考试得了满分的孩子,挥着那张批了优的试卷,见了相识的人就要给他看,她得到满分了哦。

祁管事神情和玉影一模一样的宠溺,满是纵容道:“良娣真是智慧过人。”

“那些自诩的神童,依老奴看不及良娣半分,一个个看两眼就能把一首诗背下来,说不定私下偷偷背熟练装第一次见,诗词背得挺溜 ,让他来解个九连环试试。”

祁管事一夸就停不下来,“良娣人美心善,那嘉和县主娇纵跋扈,没良娣人品好,无非仗着自己是长公主和永安侯府唯一的女儿,还一厢情愿,幻想能成为秦王妃,良娣放心,秦王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玉影嘴角僵了僵,心里想:祁管事踩一捧一的老毛病还是改不了。

不过别的人可能是为了讨主子欢心无脑吹捧,祁管事不同,他是实打实心里就那样想的。

祁管事之前只把李重贺当主子,其他人再好他也看不进眼里,哪怕内院只有阿姒一个女子,也不像府上其他下人一样奉承,如今真正把阿姒当主子,天下所有女子都不及阿姒。

阿姒不认识嘉和县主,就没记心里,听到诗词,就想到自己学习诗词的状态,敬佩道:“真有那么厉害的小孩子吗?玉影教我那些诗我学的很慢。”

祁管事见不得主子一副自愧不如的低落模样,连忙安慰道:“那些孩子懂什么,良娣是开始的晚了点,不代表就此落后了,”他想了想,豁然开朗道:“良娣要是想学诗,老奴也用不上去王府外请良师,良娣身边就有个在诗词上造诣极深的大人物。”

“大人物?玉影教的就很好,还给我画诗句描写的场景,不用给我请夫子了。”

玉影在一旁连连摆手,她和殿下相比,完全是班门弄斧啊。

祁管事被阿姒的回答一噎,顿了顿道:“玉影懂诗词,可殿下才是学富五车,别看殿下是个武将,文学上丝毫不输翰林院那群状元进士,”他骄傲道:“殿下四岁进崇文馆启蒙,成绩一直是皇子和官宦子弟中的佼佼者,哪怕后来进了军营课业也没荒废过,文武都是拔尖,殿下东风院的书房里挂着好几幅自创的诗词画作,京中不少权贵,都争着要一掷千金,只求购得一幅。”

在阿姒心中,李重贺一直是镇守边疆,杀伐凌厉的武将形象,爱好都是耍刀弄枪之类的,没想到他还喜欢闲时赏诗作画,像个清贵书生。

玉影顺势劝道:“对呀,良娣可以开口请求殿下指导一番,自然好过奴婢的一番粗鄙见解。”

祁管事趁热打铁:“此话不假。殿下平日军务处理完毕,大多待在东风院书房,或是读书,或是挥毫练字作画,只要良娣开口,断然不会推脱。”

阿姒觉得可以在他闲时让他教教自己,点了点头。

玉影和祁管事对视一眼,二人眼底是心照不宣的笑意。

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教习习字作画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把人教会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到时候距离又一近,朝夕相伴,不愁感情发展不起来。

江奇这时突然赶来,脚步匆匆。

阿姒三人齐齐转头看向他。

江奇一脸犹豫着要不要传达的纠结,最后憋红脸道:“殿下邀良娣前往后花园。”

一阵萧瑟秋风吹过,鹅卵石小径细碎的黄叶,翠湖中的荷叶枯萎了大半,残叶从茎杆上坠落,浮在澄澈的水面,只剩几枝莲蓬孤零零挺立。

两个身形高大侍卫紧攥住程墨胳膊,将他手腕牢牢反扣在背后,他双膝跪在秋日里冰凉的石板上,一双眼黯淡无神,脊背却依旧挺直,宽松的袖管垂落,只露出一截清瘦手背,整人如萧瑟湖面上的孤寂莲蓬。

李重贺面上瞧不出太多神情,手持柄长剑,剑尖斜抵青石地面,缓缓拖动,金石相擦,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长剑举至空中,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这道光打到程墨那双灰暗的眼睛,他微微闭了闭,睫毛眨动间,他好像回光返照般被注入生机,这一刻血液加速流动,思维活跃到极点,用尽最后的力量去跳动。

许多画面不受控地钻入他脑海,有幼年蹒跚学步,父亲母亲蹲在前方,张着双臂让他大胆往前走的;

他一口咬定是自己出卖秦王,与宣阳侯府无关,加上陆家的维护,他们性命应能保下。

有四岁时在崇明殿,他被选为秦王侍读,他抬眼偷瞧龙椅旁和他一般大的男孩,他一身皇子服饰,头戴发冠,明明年龄相同,他看起来却比他成熟不少;

有少年时和一群朋友在酒楼吟诗作对,把酒言欢……

最后一刻,画面里自己竟是在神策军衙署,他,李重贺,肖铎,江奇,他们四个共同举起酒杯,庆贺战事告结,他和肖铎站起,敬李重贺和江奇,为其接风洗尘。

长剑本是刺向连接头颅的脖颈,剑尖即将触到颈部皮肤时,极具力量感的手腕轻轻一转,狠狠刺向心口。

挺直的脊背缓缓弯曲,肩头撑起的衣料随着身形塌陷而下,最后再也支撑不起来。

“啪嗒——”一声。

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解开了的九连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