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白连溪在公司也一阵喉咙钝痛,喝着苦涩的咖啡,像在品尝自己的人生一样,冰咖啡入喉,和锯齿在喉结处狠狠挫着,也没丝毫区别。
他压在心头隐隐不安的第六感,并不是空穴来风。
出门时还好好的,去主卧看了眼姜怀,姜怀的头发乱成了鸟窝,床上的被子也是,像斑鸠乱搭的违章建筑。其实半夜,白连溪听见过好几次姜怀光着脚走过来的动静。
姜怀蹲下,在沙发边上推了推他的肩膀,白连溪觉得这次不能轻易原谅了姜怀,至少不能马上被姜怀看出。
能让姜怀长记性,就好。
所以没去理会姜怀的示好,甚至过分了一点,像睡着睡着就翻了个身一样,背对着姜怀。
他又听见了姜怀颤抖着吸气的抽泣声。
之后姜怀回了主卧,白连溪也感受着枕头的心跳声,难以入眠,心里酸涩,熬到了大早上,出门去公司。
临走前也没戳穿姜怀在装睡,在一起了那么多年,他怎么会看不出姜怀在装睡,眼眶红红的,眼皮下眼珠子还在不机灵地转。
只是中午吃了几口助理订的轻食,还在想在家中的姜怀,姜怀没有自理能力这件事摆在眼前,高中时就可见一斑,因为不知道吃什么,就随便对付几口,被问到也只会说:“因为懒得想吃什么。”
这份选择困难症反而害了白连溪,让他头疼。
除此之外,姜怀固执的一面也非常,很能忍,大学时,要不是白连溪被姜怀的舍友吱了一声,还不会知道姜怀熬作业晕倒,被人发现叫了120,现在还在医院病床上这回事。
他坐在病床旁边,涩然问姜怀:“为什么不和我说?”
姜怀不看白连溪,输液中口腔里也满是药水的味道,“……你不是去学习了吗。”
那会白连溪是没有落下过所有艰难、宝贵的学习计划,但也不是姜怀处处为了他着想,而报喜不报忧的原因。
“那我不还是赶回来了?”他说。
“你是赶回来的?”姜怀一听,急了,交了作业他就支撑不住晕过去了,所以不知道今天几号了,“不是、你干嘛回来啊?”
白连溪单只手稳住了他,姜怀都急哭了,觉得白连溪两手抓,都没抓住机会。
“……事情办好了,才回来的。”
虽然是事情才告一段落,但是这么说,用这个字眼,姜怀听着会好受一点。
果不其然,姜怀觉得心里舒服了一点:“那就好。”
挺好的。
姜怀这个样子,让人心痒难耐的,又爱又恨,恨也是可爱侵略症的那种极端。
“……”
白连溪坐在办公室,不想等等了,他是老板,早退又没人说,索性拿上外套走专用电梯,上车回家。
这次没上心眼,姜怀被抓个正行后,总能安分几天。
不过不太乖,白连溪开了门,客厅里没开灯,就个影子倚着沙发,坐在地上靠着。
真是毫不意外。
他换鞋的动作一顿,没去开灯,姜怀的眼睛也适应不了突然亮光的环境。只见地上有着栽倒的易拉罐,姜怀手上还抱着一罐。
三、四个空罐子像姜怀对着白连溪仍有的设防,白连溪走近一看,姜怀喝得脸红扑扑的,眼神迷离,看见来人,那份化不掉的蜜糖,开始软化。
“你回来啦……”他的声音软软的。
姜怀的眼睛一亮,想到了什么,又黯淡下去,捧着啤酒又灌了自己一口,发酵的小麦气味不太难闻。
白连溪比姜怀能喝酒,这点酒味,只是小巫见大巫,更多的,占据心头的大部分情感还是柔软,对姜怀割舍不掉的责任感和担心。
他蹲在姜怀眼前,姜怀的嘴颤抖着,嘴角发圆,像委屈了的小孩子,见到了能管事的大人,扑了过来。
“白连溪……”
语气能把白连溪的名字叫出花来。
白连溪拍了拍姜怀的后背:“在呢。”
姜怀往白连溪的怀里蹭,泪意像麦芽糖一样,糊在了白连溪的衬衫上,蔓延开来。嘴里不太干净,像叽叽喳喳被风吹倒的小鸡,开始骂骂咧咧。
说的话也显然不过脑子。
“那个人、我和你说,那个人简直脑子纯纯有病。”
白连溪听着,觉得好笑一顿,这是在他面前又提那个野男人了?
他捏了捏姜怀的后脖颈,姜怀还没有意识到此刻最大的危险,把他罩在了怀里,以救世主的形象。
姜怀继续骂,找到了靠山一样死心塌地:“他有病,t*的,还想c我。”说着说着又难过哽咽,往白连溪怀里埋得更凶了。
“呜呜……我不让他c,就想着穿裤子走人,他就说,不行,说‘你一次我一次,这才公平’。”
这什么嘛?
什么破公平。
不稀罕做0,委屈做了个0,那当初还冠冕堂皇说喜欢他干嘛……不知道他是纯1吗?不知道行情吗。
不止于此,还强迫他。
姜怀止不住,把白连溪昨天想知道的,全一窝蜂倒出来,大倒苦水:“我不就是不让他c,他就掐我脖子,还按着我……”
“我好难过,白连溪……你都不知道那会我有多难受和害怕。”
姜怀抖着身体,是装不出来的反应。被白连溪安抚着,一阵后怕的阴影,也没有散去,不过好歹是给了些安慰,让阴鸷淡去了一点点。
白连溪拍了拍他,耳中听见确凿的事,也心口堵塞,太疼了,也累了。
于是轻飘飘地用玩笑话说出来心里话:“‘你一次,我一次’的意思是?”
真的做过了,对吧。
姜怀哽咽着迷糊不清:“嗯……?”
等小猪脑袋想明白,发颤的嘴唇抖着,哆嗦,开不了口。颤颤巍巍想用手指头指着白连溪,也没勇气。
白连溪伸手去拿姜怀攥着的罐罐,姜怀连带着腰身也一躲,挣出了白连溪的怀抱,这是又在闹别扭。
“别喝了。”白连溪带着笑声先开口,轻笑的动静,让姜怀整片耳廓又红了一点。
他嗫嚅:“要你管。”
“好,不要我管。”白连溪问姜怀:“那谁会管你,姜怀?”
这句话以前白连溪也说过,姜怀道歉的方式,也是在把白连溪赶出主卧的第二天,做了顿早饭。
他连简单的都不会,只会拆开速冻食品,而且煎生煎也能煎成炭,白连溪听见厨房里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叹气地走过去看,就见姜怀拿着锅盖,跟cos美国队长似的,另外一只手戴着洗碗的手套,应该是怕油溅上来。
姜怀用锅铲铲着底下煎得乌漆嘛黑的淀粉底,锅里的生煎无一例外,都成了黑白两色的作物。
白连溪靠着厨房门边,抱着手臂开口:“这渐变做的真好,下面是墨鱼汁口味的?”
这句话臊得姜怀立刻羞赧地不干了。
不过最后还是生着气走出房间,看见白连溪在解决这份生煎,也还是虎口夺食,把生煎倒掉了。
既然用煎的做不好,那就水煮。
姜怀看都不看白连溪,翻着包装袋,上锅开始蒸生煎。
十分钟后,面皮晶莹剔透的小水煎包出炉,他摆上餐桌,刻意语气生冷:“吃。”
像在养牛场,给牛上草一样。
白连溪用姜怀递的筷子夹了一个,开始吃。姜怀忙乎了大半天,也胃部隐隐约约抽搐,满不情愿坐了下来,开动。
但是日积月累下来的不健康作息,还有逆食道反流胃炎,让他没吃几口,就饱了,这种饱腹感很病态,姜怀不说话了,静静待着处理着难受。
白连溪看出来了:“怎么了?”
“要不要喝点水?”他起身走到姜怀背后,拍了拍姜怀的肩膀,姜怀反应有点大,想站起来但是又重新坐了回去,捂着嘴,表情有点凝重。
“别动我……”
“有点想吐……”
这种从胃里翻上来的不适,像空口喝了几口棕榈油一样,虽然他没直接喝过油,但是感觉相似。生煎包里软滑的嫩肉,带着肉汁的汁水,热的时候吃,也能让姜怀吃得想吐。
好恶心。
老办法还是嚼冰块,他仰在椅背上:“活过来了……”
这让白连溪不管姜怀不行,姜怀净会折腾身体。
姜怀还是蹲在那,像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小孩,把自己搞丢了,迷失在宇宙里。不敢想明天,或者是后半夜,整个人会怎么难受。
白连溪站起来,姜怀还以为他要走,看见白连溪靠上了沙发,才止住自己扑出来了的眼泪。
但是没止住那声哽咽。
“又要哭。”白连溪说,语气不详,像无奈,像叹息,也有的是心疼。
这样别扭又脆弱的人,被敲开玻璃做的内心,能照出对方也能透明化自己,无处遁形。
白连溪一直认为自己是最适合姜怀的伴侣,天作之合。换做别人,只会狠狠玩弄姜怀的心,然后一走了之,不说抛弃,而是会藕断丝连、断断续续着极其不健康的恋情。
一声压不住的轻噎打断了白连溪的思路,从他的视角,能看见姜怀的肩膀开始抖,从轻微看不见,到不容忽视。
姜怀把脸埋在膝盖前,抱紧自己,还专注着把啤酒放在自己碰不倒的地方,像一只小狗,埋好了自己最爱的骨头玩具。
他发出的哭声闷闷的,一直在抬手抹着眼泪。
然后在听见白连溪这次终于走远的脚步声,就没再压抑了,哭得更凶了。直到脑袋上盖下来一条毯子。
白连溪只是去拿了条毯子出来,明白了这点,姜怀把脸更深地埋进了膝盖上,不敢开心,开心了,白连溪就真的会不管他的。
他不要这样。
“白连溪……”
“在呢。”
白连溪握住了姜怀鼓起勇气,从毯下伸出来的那只手,二人相握,视线隔着一条毯子。
姜怀吸了吸鼻子,忽然牛头不对马嘴来一句:“我想洗头……”
“……?”白连溪没答应:“喝酒又洗头,是不要明天了吗?姜怀。”
“可是、我头发上,有酒气,粘上了……”
姜怀可是了个明白,带着浓浓的鼻音,说出来自己的述求。
潜意识里没得到满足,昨天湿着头发,被抓到那种事,白连溪就没有帮他吹头发,他想补回来。
白连溪明白了:“……”
他隔着毯子摸上姜怀的脑袋,真想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结构的。
“好。”他答应了。
姜怀见白连溪答应了,开心了一阵,但是洗完头,吹干了头发,白连溪还是不上床和他一起睡觉,“为什么……?”
他真的是在搞不明白在问,他不是都洗了澡,身上没有酒臭味了吗。
白连溪过不了自己这关:“再等等。”
他还是想让姜怀再明白明白跨越在他们之间的这条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