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轻落,无意触上男子腕间脉搏的刹那,萧依依眉心骤然一紧,凝起凛冽寒意。
对面覆着白纱的白衣公子,亦适时蹙起了眉。自双目失明后,他的五感尽数沉淀淬炼,嗅觉更是异于常人的敏锐。一缕清浅雅致的梨花体香,不着痕迹地钻入鼻息,淡淡萦绕。
他心底瞬间翻涌起层层疑云。此人身怀医术,手下人见识皆远超寻常侍从,却悄无声息潜至自己身侧,来路不明,用意难辨,究竟是机缘巧合,还是另有图谋?
万千思虑在胸中辗转翻覆,不过瞬息之间,他便敛去心头杂念,稳住心神,将满腹疑虑尽数压下,决意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公子这并非眼疾,乃是中毒。”萧依依收回指尖,声线清泠沉稳,“此毒经年累月淤积脏腑经脉,是极难根除的慢性剧毒。”
一语落定,密闭的车厢内骤然一片寂然,随即泛起细碎哗然。
素来温润自持、沉静内敛的白衣公子,周身温和气度骤然尽数收敛。他身形微震,素来平稳无波的嗓音,破天荒地染上真切的急切与动容,脱口追问:“姑娘可知此毒名号?可有医治之法?”
此刻心绪震荡的,又何止他一人。
萧依依心头亦是巨浪翻涌。她素来束发掩貌,素衣束身,以男子装束行走江湖,行事低调内敛、步步谨慎,数月以来竟无一人识破她的女儿真身。
可眼前这位目不能视、视物昏蒙的公子,不过短短一个照面、寥寥数语交锋,便轻易勘破了她藏得极好的秘密。
这般洞察人心、洞悉世事的超凡心智,远超常人所能及,让她心生惊悸,亦暗自折服。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敛衽端正身姿,神色恢复淡然,轻声道:“公子慎言。江湖行路,看破不说破,方是君子立身之本。”
宋志听闻此言,凉薄的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温润笑意,心底已然洞若观火。
方才他不过是暗自揣度试探,如今萧依依默然应允,恰好印证了他心中猜想。果然不曾猜错——这位医术超凡、气质清逸出尘的少年医者,本就是一位隐匿男装的红妆佳人。
他徐徐直起身躯,衣袂随风轻拂,褪去了先前暗藏的试探之意,神色坦荡,拱手自报家门:“在下宋志,北齐宋氏族人。我宋家世代从医,深耕药道百年,典藏古方无数,在北地也算薄有微名。”
“北齐宋氏”四字入耳,萧依依眸光骤然微凝,心底泛起几分凝重。
她久闻宋家盛名,北齐宋氏乃是北齐顶尖的医药世家,藏有无数失传古方、绝世秘录,辨毒、解毒之术,冠绝南北,名扬天下。寻常医者束手无策的疑难顽症、经年诡毒,交到宋家手中,多半能溯源根治,绝非浪得虚名。也难怪此人眼痪顽疾,却心思澄明、察物入微,仅凭气息脉象便勘破她的女儿真身,原是世家底蕴使然。
“原来是宋家公子,依依失礼,失敬。”萧依依微微颔首,神色较先前愈发郑重,“公子体内所藏之毒极为诡秘幽深,隐匿于经脉深处,寻常医者诊脉观症,只会当作眼脉瘀堵的顽疾,绝难察觉是毒物作祟。此毒最为阴邪刁钻,不侵皮肉肌理,不伤五脏六腑,唯独专攻周身脉络,经年累月层层沉积,日渐侵蚀双目经脉,一点点耗损目力,逐年加重,无药可缓其根本。”
宋志垂落眼眸,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干涩泛红的眼尾,澄澈的眼底掠过一抹挥之不去的无奈与怅惘,声线轻缓低沉:“我这眼疾,缠绵纠缠已有八载。”
“八年以来,家中长辈遍翻古籍秘典,穷尽毕生所学,汤药浸养、针灸通络、丹药固本,万般法子尽数试过,终究只能暂缓眼间干涩胀痛,断无根治之法。”他语声微顿,眸色染上淡淡的落寞,“我的目力一日衰过一日,时至今日,已是咫尺难辨人影,视物模糊不堪。”
言罢,他抬眸望向萧依依,眼底盛满恳切期许,语气真挚而谦卑:“姑娘既能一眼识破此毒根源,定然知晓其来历底细。还望姑娘据实相告,即便世间无解毒良方,宋某亦铭记此番相助,感激不尽。”
萧依依垂眸静思片刻,纤睫轻颤,终是缓缓开口:“也罢,宋公子且摘去眼上白纱,我需亲眼细看,方能定论。”
“多谢姑娘。”宋志应声利落,抬手迅速撤下覆眼的素白纱巾,身姿微正,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与忐忑,“依依姑娘请观。”
萧依依抬眸凝注,目光细细描摹他的双目。片刻后,她抬手轻抬,指尖虚虚搭在他的腕间,屏气凝神,静心探察脉息。车厢内一时静谧无声,唯有浅浅呼吸起落,半晌,她才徐徐启唇,音色清浅却字字沉重:“公子所中此毒,名唤‘尘霜烬’,是前朝绝迹数十年的秘毒。”
“此毒无色无味,可悄然融于草木水汽、膳食汤药之间,踪迹难寻。初染之时全无痛楚,只偶觉双目干涩酸胀,与寻常操劳过度的疲态别无二致,最是容易被人忽视。”
“可日积月累,毒素会层层淤积于眼脉,如寒霜凝瞳、积尘覆目,逐年蚕食目力。长此以往,终将双目尽盲。更凶险的是,毒素会随气血流转、年岁递增慢慢侵入心脉,耗损本源根基,伤及根本,无药可解。”
话音落定,车厢内温润的气息骤然消散。
宋志周身那股温雅平和的气度尽数褪去,眉宇间迅速覆上一层深重的寒凉阴郁。他眸底翻涌着错愕与难以置信,低声重复着那四个字,指尖不自觉紧紧攥起,指节泛出青白,力道重得近乎克制不住:“绝迹数十年的秘毒……”
“我自幼生于药庐,半生浸于本草良药之中,潜心研习医术,从不涉足朝堂纷争、江湖仇怨,安分守己,与世无争,何来沾染此等阴诡毒物的机缘?”
萧依依静静望着他眼底交织的困惑、寒凉与错愕,眸色沉静如水,缓缓道破最残酷的真相:“此毒最阴毒绝妙之处,便在于它不似寻常毒物刚烈迅猛、发作有数。它润物无声、经年蛰伏,最是适合亲近之人暗中布局,日积月累、常年下套。”
“公子病症始发八年,想来八年前,你身边便已藏有祸心之人,日日为你暗下此毒,经年累月,步步为营。”
一语道破天机,刺骨寒意无声漫溢,悄然浸透车厢每一处角落,将周遭仅剩的暖意尽数冰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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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巧救宋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