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绿色的行李箱装了他们两个人的行李，许糯被推了一会儿想下来，问周莽：“我可以下去吗？”
周莽摇头拒绝：“不沉，别怕。”
许糯只好继续不是很安心地坐着，他还没习惯享受周莽无条件的好，总觉得不该这样。
他眼睛四处撒摸，见周围兽人都推着行李箱，箱上放着包或者体型较小的同类，仓鼠或猫咪一类。
许糯再度询问周莽：“我可以变成原形吗？”
他想着自己原形很小，应该能给周莽减重，这样他就算不下去也不会给周莽太多压力。
周莽作为一个五百斤的大蟒，感觉自己被小瞧了。
而且，他发现许糯的一个毛病又犯了——看东西不看人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也是最不容易被遮掩的地方，恶意也好善意也罢，多看几下不容易被人坑。
许糯不看别人的眼睛，就很难发现别人也在看他，很难察觉那些人情往来，算计成章。
带着好奇的探究的，单纯欣赏美丽的，贪婪又跃跃欲试的，被周莽发现瞪回去又偃旗息鼓的。
这些许糯都看不到，很容易被人骗走。周莽决定要把识人术的课程提前几天，今天晚上就开始。
那些视线很烦蟒，所以周莽说：“你变吧。”
许糯变了，一阵白光闪过，瘦弱人形不见踪影，白裙子底下凸起一个小鼓包。
周莽停住，用突然变大的衣服把小小一团毛茸茸包裹起来，衣角连衣角在头顶打了一个蝴蝶结，软软垂在兔子头顶，丝质蕾丝蝴蝶结下还有一双更为洁白的兔耳，双倍可爱。
周莽抱着精心打扮过的兔子，心安理得接受周围那些艳羡眼神，兔子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捧上周莽头顶。
许糯声音小小：“……头会被压坏的。”
周莽充满笃定：“不会。”
蟒蛇的脖子十分稳定，兔子呆在上面快要睡去。
这可不好，怎能如此颓废。
许糯努力瞪大眼，殊不知脚底下有一双眼睛正在向四周发散“可爱吧，我家的，不给摸也不给看”的炫耀光波。
这就是高海拔看不到低海拔的妙处，让周莽既能保持在许糯心中的高大形象，又能满足自己暗戳戳秀老婆的小心思。
围观同学中有对象的，不甘示弱，同样把自己老婆顶上头顶，结果因为没有周莽脖子稳，导致老婆脚滑差点跟地面亲密接触而被自家伴侣暴打一顿。
没有对象的，嘴里咬着小手绢，心里又酸又涩羡慕地瞅，暗中奋发图强决定也要在大学期间找到老婆/老公。
恭喜周莽以一己之力带动大学脱单率。
兽人宿舍603。
林峰坐在桌前敲键盘，电脑上打开数个页面，连通大学的监控摄像头，他找了十分钟，把学校门口那段删掉又复制粘贴上一段类似的上去，还不忘更改时间。
处理完一扭头，荧光绿，或者说应惑，正侧坐在阳台小飘窗上往下望，地面人流如织，都是同胞。拉着行李箱载着自己伴侣，一个一个往宿舍里进，很有排队意识。
应惑感叹：“大家真是越来越文明了。”
林峰躲着他的腿在飘窗搭上一只脚，俯身也往下探了一眼，一堆陆行水行兽类，还没看应惑有意思。
“你不如说他们越来越像人。”
应惑扭过头来笑着看他：“这不好吗？”
林峰很直白：“不好，我们永远不会成为人类。”
应惑抬手指指他：“你被那位李教授荼毒太深了，为什么要分那么清？人类只是比我们进化快一步。”
林峰坐到飘窗另一端，双腿避着应惑放开，稍微动下就能碰到对方身体，却都不在乎。
“那我们算什么？弯道超车，一步到位？应惑，你要抛弃自己原有的身份吗？”
对话不知为何变得剑拔弩张。
林峰的眼神像利剑一般刺向应惑，向他讨要一个关乎站队的答案。
应惑微微睁开眼，眼睑下两片金色星星贴纸随着他扯开唇角跟着颊肉往上扬，贴纸与皮肉渐渐分离，最后一丝黏连被扯断，两颗星星在空中翻飞坠落到林峰指尖。
接习惯的林峰：“……”
膝盖不由自主就跪过来了，林峰懊恼，掌心合拢，却没弄皱两片四角星。
应惑顺势抓住林峰的手，低头亲吻他的指骨，声音难得认真：“我永远站在兽族这边，但人类也不会永远都是我们的敌人。”
“……就算你表忠心也不能弥补你又一次胳膊肘往外拐的事实。”
应惑无言，抱着林峰滚到室内唯一一张大床上。
眯起眼睛，笑出酒窝，甜甜道：“好哥哥，别记我仇啦，记点别的？”
当应惑想要不正经的时候，整个融合大学都骚不过他。
林峰再一次没抵挡住爱人诱惑，并且开始思考如果他俩不是雄性，两年后走出校门不知会拖家带多少口。
融合大学这个宿舍安排得实在是太促进兽族生育率了，双人单床，还有独立卫浴。
当然，单身狗更快乐，他能独享一个大床房。
那边许糯终于从周莽手指缝里抢到一个活，一起铺床。
从家里带来的被褥床品，原汁原味，周莽终于能把错乱的枕头换回来。
但晚上睡觉时许糯却抓着他的枕头不撒手，说：“这是我枕过的，我闻到上面有熟悉的味道。”
周莽压着自己的脸红跟他理论：“给你换新的，这个旧了。”
“可我就想要这个。”
兔子在这件事上意外坚持，周莽撒开手捂住脸，妥协：“好吧，希望以后你别后悔。”
“不会后悔啦。”许糯把枕头放到自己位置敲敲打打，铺平柔顺。
两人简单吃过晚饭后开始学习。
周莽捧着许糯的脸，强迫他和自己双眼对视。
“今天晚上学识人术，第一步要观察人的眼睛。”
许糯眼珠乱动，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四处乱瞟，总之不肯安分停在周莽眼睛上。
面对如此不听话的学生，周老师的建议是贴到近无可近的距离，学生自然也无处可躲。
贴近那刻，兔子呼吸都停了。
周莽撤开一点，说：“呼吸。”
差点憋死自己的许糯开始大口呼吸。
周莽帮忙顺着他的背，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陈述缘由，倏而讲起下午在路上收到的那几条校规。
“禁止蓄意伤害人类教授与人类学生。”
“禁止当着人类的面变回原形，不论校外还是校内。”
“尤其注意，校外的世界没有**，人类的摄像头遍布各处。”
“温馨提示，校内最近也装了摄像头，但比人类多几分保险，不小心暴露可以找相关人员删除隐患。”
“和人类发生冲突可以找校长裁决，教授一般为人类，人类可能会偏心人类，但校长是头鹿。”
“如果实在没忍住和人类打架，请点到为止。学校的校医院医术不是很发达，治不了的伤要学生自己出钱赔，引发的学校按不下去的舆论也要赔。”
“禁止将人类视作口粮，尤其肉食动物们，学校不会短了你们吃，人类的肉又酸又柴。”
“禁止压榨人类替你们完成作业，抓住犯一赔十。”
“禁止抢人类的饭，他们重油重盐少葱花，你们吃了不消化，容易住进厕所，可能还会不小心吃到同类。”
“最后一条，鼓励与人类和谐友好交往，共建文明社会。”
许糯瞪着眼睛听得云里雾里，主要是他有几个词不懂意思。
他向周莽提问，后者一一解答。
“蓄意伤害？”
“故意挠花人类的脸或四肢。”
“隐患？”
“还没爆发的冲突和危险。”
“裁决？”
“事情说出来找个大人物评评理。”
“舆论。”
“你刷短视频评论区网友吵架。”
“犯一赔十？”
“抓到你逼人类写一套卷子，老师多给你布置十套。”
许糯慢慢理解，又请周莽把所有校规串了一遍。
轮到周莽提问：“你从这十条规定里看到了什么？”
正如幼儿只会重复大人说的最后一个字，许糯的注意力也放在最后一条。
“他们好像想让我们和人类谈恋爱。”
周莽手指尖绕着兔子长发，不咸不淡嗯了声，给人挖坑：“小糯想和人类谈恋爱吗？”
兔子的脑袋总是灵敏，他张嘴，期期艾艾：“不想，我和哥哥有婚约的。”
“那要是没婚约呢？”
“人会吃辣烤兔头，我不喜欢。”
“蛇也会吃兔子。”
许糯不知不觉身体趴进周莽怀中，揪住了周莽衣领。
“可是人会扒皮拆骨放血折磨兔子，蛇只会温柔地一口吞掉兔子，所以……我更喜欢蛇。”
清秀少年说着，缓缓低下头去。
周莽垂眸盯着兔子粉红色的耳垂，他的兔子比他想象中要知道的多，想来也明白父母将他献祭式的送来。
这是兽人社会的一大痛点，有的兽人和人类一样会物伤其类，看到未化人的同族被吃掉心里会愤懑不平。
而有的兽人则野性未褪，仗着那点血脉压制，将已化成人的动物同普通的动物一视同仁，吞吃殆尽。
真是只有嘴上追求，停留在野人阶段的茹毛饮血。
所以周莽不得不教许糯警惕，因为同族和人类有时候一样危险，甚至更甚于人类。
他捧起兔子的脑袋，注视着那双澄澈眼睛，像吟唱圣经那样祈祷。
“我愿你拥有能一眼看清人心善恶的智慧，和时刻防备，勇敢去爱的心。”
防备敌人，勇敢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