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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回到段府已是亥时三刻。

段戎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干净的衣物,又请了府中医师给所有人看伤。秦逸被安排到客房歇息,宋旻虽坚持要守着段墨鄢,也被段戎强行按去休息:“都去洗洗,一身的血和泥,像什么样子。”

许小祁被云雀和小亞接回房时,两个丫头眼睛都哭肿了。云雀一边替她解开发髻,一边哽咽:“小姐,您吓死我们了...”

“我没事。”许小祁温声安抚,泡进温热的水中时,才觉得全身骨头都在疼。热水洗去泥泞血污,也洗去这两日的惊惶与疲惫。她闭上眼睛,水汽氤氲中,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那些画面——

鹰嘴崖上的刀光剑影,段墨鄢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回京时的那个轻柔的吻...

想到那个吻,许小祁的脸颊又烫了起来。她将半张脸埋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发呆。

那是什么意思呢?是安慰?是...喜欢?

她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沐浴更衣后,许小祁换了身月白的家常襦裙,头发简单绾起,只用一支白玉簪固定。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颊微红、眼神闪烁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小姐,您去哪?”小亞忙问。

“去...煮粥。”许小祁轻声道。

段府厨房里灯火通明。厨娘见许小祁进来,吓了一跳:“许小姐,您怎么来了?想吃什么吩咐一声就是。”

“我想自己煮。”许小祁挽起袖子,“有米吗?要上好的粳米。”

厨娘连忙取来米缸、砂锅,又小心地问:“小姐要煮给谁?可要加些什么?”

“给...”许小祁顿了顿,“给段少帅。他受了伤,要吃些清淡的。劳烦给我些红枣、枸杞,再要一小块老姜。”

厨娘心领神会,笑眯眯地备好食材,退到一旁打下手,却不真正插手——她看得出,这位许小姐是想亲手做。

许小祁淘米,加水,点火。她其实不太会下厨,平日里最多煮过茶,但煮粥的步骤倒是记得——母亲在世时教过她,说女子可以不下厨,但该会的总要会一些。

砂锅放在小炉上,火不能大,要小火慢熬。她搬了个小凳坐在炉边,拿着蒲扇轻轻扇着炉火,看着锅里的水慢慢沸腾,米粒在其中翻滚。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柴火噼啪声和粥锅咕嘟声。白汽袅袅升起,带着米香。许小祁看着那团白汽,思绪又飘远了。

她想起段墨鄢在假山石上说“更疼的是这里”时指心口的模样,想起他擦她眼泪时笨拙又温柔的动作,想起他怀里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

“小姐,粥快好了。”厨娘轻声提醒。

许小祁回过神,连忙揭开锅盖。粥已熬得浓稠,米粒开花,香气扑鼻。她小心地加入红枣、枸杞和姜丝,又熬了一小会儿,最后撒了点细盐。

“可以了。”她盛出一碗,白瓷碗衬着晶莹的米粥,红枣如玛瑙点缀其间,热气腾腾。

许小祁端着粥走出厨房时,脚步有些迟疑。夜已深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独自去男子房中间候...传出去不好听。

但想到他肩上的伤,想到他苍白的脸色,那点迟疑便烟消云散。

她端着托盘,穿过长廊。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映出她纤细的身影。段墨鄢的院子在府邸东侧,离主院稍远,更显清静。院门口有两个守卫,见是她,恭敬行礼,并未阻拦。

许小祁走到房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

“叩、叩叩。”

屋内传来脚步声,很稳,但似乎有些急促。门被拉开

——

许小祁愣住了。

段墨鄢站在门内,显然刚沐浴完,黑发还湿着,随意披散在肩头。他没穿上衣,只在腰间松松系了条长裤,上身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月光与烛光交织的光晕里。

那是常年习武征战练就的身躯: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胸膛,腰腹线条分明,每一寸肌肉都蕴藏着力量。但此刻,那些力量感被几处伤口打破——左肩缠着白色绷带,隐约渗出血色;右肋有两道已经结痂的刀痕;胸口还有几处淤青,在烛光下泛着暗紫。

最触目惊心的是后背——许小祁只瞥见一眼,就看见纵横交错的旧疤,有些深可见骨,像是鞭伤,又像是刀剑所留。

她脸颊瞬间滚烫,慌忙低下头,盯着手中的粥碗,声音细如蚊蚋:“我...我煮了粥...”

段墨鄢也怔了一下。他听见敲门声,以为是影卫或宋旻,没多想就开了门,没想到是她。此刻见她低着头,耳尖都红了,才意识到自己这模样实在不妥。

但他没有立刻去穿衣服,反而侧身让开:“进来吧。”

许小祁端着粥,低头快步走进屋。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背对着他,声音依旧很小:“你...你先穿上衣服...”

段墨鄢看着她的背影——月白襦裙,纤腰不盈一握,长发松松绾着,露出白皙的脖颈,此刻那脖颈也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转身从屏风上取下中衣,慢条斯理地穿上,系好衣带。动作间牵动了伤口,他眉头微皱,却没出声。

“好了。”他说。

许小祁这才转过身,眼睛还是不敢完全看他,只盯着他衣襟:“粥...趁热喝。”

段墨鄢走到桌边坐下。烛光下,那碗粥冒着袅袅热气,红枣和枸杞在莹白的米粥里显得格外温暖。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枣甜和姜的微辛,咸度恰到好处。很家常的味道,却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时,也会在他受伤后煮这样一碗粥。

“好喝吗?”许小祁小声问,眼神里有些忐忑。

段墨鄢点头:“好喝。”他顿了顿,“你煮的?”

“嗯。”许小祁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我不太会,可能味道淡了...”

“正好。”段墨鄢又喝了几口,“受伤的人,就该吃清淡的。”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他喝粥的细微声响。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许小祁偷偷抬眼看他。他已将湿发拢到耳后,露出完整的侧脸。烛光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喝粥的样子很专注,一勺一勺,不急不缓,像个听话的孩子。

“你的伤...”她终于鼓起勇气,“医师看过了吗?”

“看过了。”段墨鄢放下勺子,“都是皮外伤,养几日就好。”

“可是肩膀...”

“箭伤,没伤到筋骨。”他轻描淡写,“林枭手下留情了。”

许小祁想起林枭那张狰狞的脸,和最后释然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她轻声问:“林枭...你父亲会怎么安置?”

“厚葬。”段墨鄢看向窗外,“父亲说,无论他做过什么,终究曾是北境将士,不该曝尸荒野。等查明真相,会为他正名,将他的灵位请入忠烈祠。”

许小祁沉默片刻:“那你父亲说的那个...朝中元凶...”

段墨鄢眼神冷了下来:“父亲已有线索,但还需要证据。此事牵连甚广,不宜操之过急。”他看向她,“这些事,你不必担心。我会处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许小祁听出了其中的决心——那是段墨鄢式的承诺,不华丽,不煽情,却字字千钧。

粥喝完了。段墨鄢放下碗,看着空碗,忽然问:“你吃过没有?”

许小祁一怔:“我...我不饿。”

“胡说。”段墨鄢起身,走到门口吩咐守卫,“让厨房送些点心来,再沏壶热茶。”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陪我吃些。”

许小祁看着他,忽然笑了:“段少帅这是在命令我?”

段墨鄢也微扬唇角:“是请求。”

很快,点心送来了: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还有一壶热腾腾的龙井。段墨鄢给许小祁倒了茶,又推过点心碟子:“吃。”

许小祁确实饿了。这两日担惊受怕,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她小口吃着桂花糕,甜而不腻,配着清茶,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两人就这样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点心,喝着茶。月光从窗外洒入,与烛光交融,在桌上投出一片温柔的光晕。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与她平视:“从现在开始,你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练剑...但要量力而行,不许再像这次这样,让自己陷入危险。”

许小祁点头:“你也是。不许再受伤,不许再瞒着我。”

“好。”段墨鄢抬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的眼泪,“都答应你。”

房间里,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成一片温柔的朦胧。

段墨鄢蹲在许小祁面前,仰头看她。这个角度让他平日里冷峻的轮廓柔和了许多,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仿佛盛着整个夜晚的星河。许小祁低头与他对视,心跳如擂鼓。

四目相对,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不再是平日里的试探、躲闪或克制的关怀,而是一种**裸的、毫无遮掩的情意,在安静的房间里静静流淌。段墨鄢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移到她的唇,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灼热,让许小祁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小祁。”段墨鄢忽然低声唤她,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像砂纸轻轻磨过心尖。

“嗯?”许小祁应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依旧那样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望不见底的幽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却本能感到心慌意乱的情绪。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许小祁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背轻轻抵住了桌沿,再无退路。

段墨鄢起身凑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缩短,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刚沐浴过的淡淡皂角清香,混合着一点点伤药苦涩的气息,还有属于他的、干净而温热的气息。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手指蜷缩起来,抓住了身侧的桌布。

他伸出手,动作很慢,仿佛给她足够的时间躲开。温热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指尖有些粗糙,是常年握刀磨出的茧,触感却异常温柔。

“可以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征询。

许小祁读懂了那三个字背后的含义。她的脸颊滚烫,耳朵尖都红透了,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理智在尖叫着不合礼数,可情感却像藤蔓般疯长,缠绕住她所有的犹豫。她看着他眼中那簇燃烧的、小心翼翼的火焰,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她轻轻闭上眼睛,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抖着,用几乎微不可察的幅度,点了点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解开了某个无形的枷锁。

段墨鄢眼中最后一丝克制轰然消散。他不再犹豫,另一只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肢,力道很稳,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将她更近地带向自己。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是一个极其轻柔的触碰,起初只是唇瓣与唇瓣的相贴,温软得不可思议。许小祁浑身一僵,仿佛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从相贴的唇瓣一路麻到指尖。她下意识地想要惊呼,声音却被他堵了回去,化为一声短促而模糊的呜咽。

这是她的初吻,陌生、慌乱、又带着无法言说的悸动。段墨鄢的唇比她想象的更柔软,也更灼热,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包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思绪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搅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感官的强烈冲击。

因为紧张,她的双手无处安放,最后只能紧紧地、死死地攥住了段墨鄢胸前的衣襟。布料在她手中皱成一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抓住的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

段墨鄢感受到了她的僵硬和紧张。他没有急于深入,只是用唇瓣轻轻摩挲着她的,极尽耐心,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他的手臂稳稳地环着她的腰,支撑着她微微发软的身体,另一只托着她下巴的手,拇指开始缓缓地、安抚性地摩挲着她的脸颊边缘,传递着无声的慰藉。

渐渐地,那最初的震惊和僵硬开始融化。许小祁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攥着他衣襟的手力道也松了些许,虽然依旧没有放开。她开始感受到他唇上的温度,感受到他小心翼翼试探的温柔,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正与他的心跳渐渐合拍。

段墨鄢察觉到她的软化,试探性地微微偏过头,寻到了一个更契合的角度。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彼此的呼吸交缠得更深。他的吻依然很轻,却开始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渴望和珍视,像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蜜糖,又像在确认失而复得的宝物。

许小祁被动地承受着,生涩地回应着。她学着他的样子,轻轻动了动唇瓣,这个细微的、无意识的回应,却让段墨鄢浑身一震,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倏然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两人之间再无一丝缝隙。

这个吻逐渐加深,却始终保持在一种温柔的范畴内。没有激烈的掠夺,只有唇齿间缠绵的厮磨和气息交融的亲密。烛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月色悄然移动,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

直到许小祁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肺里的空气都被抽空,段墨鄢才缓缓地、依依不舍地结束了这个吻。

他的唇离开时,带起一丝微凉的空气,让许小祁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她缓缓睁开眼睛,眸光水润迷离,嘴唇微微红肿,泛着诱人的光泽,胸口因为缺氧而急促起伏。

段墨鄢依旧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同样有些不稳,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他的眼神幽暗深邃,里面翻滚着未退的情潮和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许小祁羞得不敢与他对视,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衣襟上——那里已经被她抓得一团糟。她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松开手,想要抚平那些褶皱,手指却微微发颤,不听使唤。

段墨鄢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他胸腔里震出来,带着餍足和愉悦。他捉住她慌乱的手,握在掌心,力道坚定而温暖。

“别管它。”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许小祁抬起头,看到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脸颊绯红,眼眸含雾,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她羞赧至极,想要挣开他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小祁,”他又唤她,这次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满足和郑重,“等我。”

许小祁听懂了。等他处理完所有风雨,等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再次点了点头,然后将发烫的脸颊,轻轻地、依赖地靠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耳边传来他稳健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将她所有的慌乱和羞涩,都稳稳地接住。

段墨鄢收紧手臂,将她完全圈在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在满室烛光与窗外月华的见证下,将所有未竟的言语,都融化在了这片无声胜有声的深情里。

门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许小祁站起身:“我...我该回去了。”

段墨鄢也起身,送她到门口。夜风微凉,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披着,别着凉。”

外袍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皂角香气。许小祁拢紧衣襟,抬头看他:“明日...我能来给你换药吗?”

“能。”段墨鄢点头,“辰时过后,我都在。”

“那...我走了。”

“嗯。”

许小祁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段墨鄢还站在门口,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身简单的白衣映得如同谪仙。

她忽然跑回去,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像只受惊的兔子,消失在长廊尽头。

段墨鄢愣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亲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

良久,他低头笑了。

这丫头...

胆子倒是挺大。

他关上门,走回桌边,看着那空了的粥碗和点心碟子,眼中暖意蔓延。

窗外,月满西楼。

一夜安宁。

晨光·膳厅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段府膳厅,在光洁的梨木长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粥米香气和清淡小菜的味道,与昨夜的血雨腥风恍如隔世。

段戎坐在主位,换上了一身深青色常服,虽眉眼间仍有倦色,但精神尚好。他端起茶盏,目光缓缓扫过桌边众人。

许小祁坐在段墨鄢右手边,穿着一身浅藕荷色的衣裙,头发梳成简单的随云髻,簪着那支白玉兰簪。她低着头,小口喝着粥,耳根还泛着淡淡的粉色——那是昨夜亲吻留下的羞赧,还未完全褪去。

段墨鄢坐在她身旁,换了身玄色绣暗纹的常服,左肩的伤处被衣料妥帖遮掩,只行动时略有滞涩。他面色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柔和几分。此时正自然地拿起许小祁面前的小碗,为她盛了一勺熬得浓稠的鸡丝粥,又夹了一筷清脆的拌黄瓜放在她碟中。

“小心烫。”他低声说,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桌上所有人都听见。

许小祁头垂得更低,轻轻“嗯”了一声。

坐在对面的宋旻差点把一口粥喷出来。他瞪大眼睛,像看什么稀奇景似的盯着段墨鄢,又看看许小祁,最后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秦逸,压低声音:“我没看错吧?墨鄢这棵铁树真的开花了?”

秦逸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目光在段墨鄢和许小祁之间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夹起面前的酱菜,淡淡道:“食不言。”

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宋旻哪会注意这些,他憋着笑,清了清嗓子,故意抬高声音:“哎,我说墨鄢,你这胳膊伤的是左边吧?怎么右手夹菜也不利索了?要不要兄弟我帮忙啊?”

段墨鄢抬眼,淡淡瞥他一眼:“吃你的饭。”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宋旻笑嘻嘻地,“小丫头,你可不知道,这家伙以前在军营里,受伤发高烧的时候,喂他喝药都得三四个人按着,那叫一个不配合。现在倒好,自己伤着,还惦记着给别人盛粥——”

“宋旻。”段墨鄢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但眼中已带了警告。

“好好好,我不说了。”宋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却还是憋不住笑,转头对段戎道,“段伯父,您看看,这有了心上人就是不一样哈?早知道我也早点找个姑娘,说不定现在也有人给我夹菜了。”

段戎放下茶盏,眼中浮起一丝笑意。他看着儿子那副虽面无表情却耳根微红的模样,又看看许小祁羞得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的样子,心中那点因林枭之死而生的沉重,也略略松快了些。

“年轻人,是该如此。”段戎缓缓道,目光掠过秦逸时微微一顿,但未多言,“吃饭吧,食不言寝不语,老规矩。”

话虽如此,他自己眼中却一直含着笑。

一顿早膳在微妙的气氛中吃完。许小祁几乎没敢抬头,只小口小口吃完段墨鄢给她夹的所有东西。段墨鄢倒是坦然,偶尔与父亲低声交谈几句军务,但手边的动作却没停——看到许小祁碗里的粥快见底,便自然地为她添上半勺;见她多看了哪道菜一眼,便夹一些过去。

秦逸吃得很快,也吃得很少。他放下筷子时,碗里的粥还剩大半。

“秦公子不多用些?”段戎温声问。

“谢伯父关心,晚辈饱了。”秦逸起身行礼,“昨日奔波,身上还有些乏,想先回房歇息片刻。”

“去吧,好生歇息。”段戎颔首。

秦逸又对众人点点头,目光在许小祁身上停留一瞬,很快移开,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却透着几分孤清。

膳厅里只剩下段家父子、宋旻和许小祁。

段戎擦了擦手,看向段墨鄢和宋旻:“你们俩,随我去书房。”

书房·密谈

段府的书房古朴肃穆,满墙皆是兵书战策,北境地图占了大半面墙,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各处关隘与驻军。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檀木气息。

段戎在书案后坐下,示意两人也坐。段墨鄢和宋旻在下首的太师椅上落座,腰背挺直,神色转为严肃。

“林枭虽死,但事情还没完。”段戎开门见山,从抽屉里取出那份青州密档第三卷,放在桌上,“这卷密档,我昨夜大致看了一遍。”

段墨鄢目光一凝:“里面写了什么?”

“写了二十年前漠北之战的真相,也写了害死丙字第七卫的元凶。”段戎声音低沉,“正如林枭所说,当年那份让他们死守黑风谷、乃至后来默许‘引狼入瓮’的军令,确实盖着我的帅印。但密档里也提到,帅印失窃那几日,有一个人频繁出入我的帅帐。”

“谁?”宋旻急问。

段戎抬眼,一字一顿:“平西王,赵崇。”

段墨鄢瞳孔骤缩。

平西王赵崇,当今天子的皇叔,坐镇西境二十年,手握重兵,权势滔天。其子赵琮在京城横行霸道,段墨鄢前几日才在樱林教训过他。

“怎么可能...”宋旻难以置信,“平西王远在西境,怎么会插手北军事务?而且他为何要陷害丙字第七卫?”

“因为丙字第七卫撞破了他的秘密。”段戎缓缓道,“密档记载,天启三年,北境军需物资屡屡被克扣,前线将士缺衣少食。林枭率丙字第七卫巡查边关时,意外截获一支商队,车上满载本该送往北境的粮草军械,却被贴上了平西王府的私印,正在往西境转运。”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林枭扣押了商队,并上书禀报。但他不知道,那支商队背后,牵涉的不只是克扣军需,还有...私通漠北狼骑,倒卖铁器盐茶的勾当。”

书房里一片死寂。

私通外敌,克扣军需,倒卖禁品...任何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所以平西王必须灭口。”段墨鄢声音冰冷,“但他身在西境,如何能把手伸进北军?还能偷走帅印?”

“他在北军有内应。”段戎道,“密档里提到一个名字——‘鹞子’。此人身份不明,但显然是平西王安插在北军高层的内线。帅印失窃、伪造军令、乃至后来的大火灭口,都是‘鹞子’配合平西王的人做的。”

宋旻倒吸一口凉气:“北军高层有内鬼?会是谁?”

段戎摇头:“密档里没有明说。‘鹞子’只是个代号。但能接触到帅印、能调动丙字第七卫、能在军中制造如此大的事端而不被怀疑...此人地位,绝不低。”

他看向段墨鄢:“墨鄢,你回京这段时间,可曾察觉北军旧部中,有谁行为异常?或是与平西王府往来过密?”

段墨鄢凝神思索。他离京赴青州前,确实梳理过北军在京人员的名单,但并未发现明显异常...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父亲,您可还记得,三年前北境军械库失窃案?”段墨鄢缓缓道,“当时丢失了一批新式□□,还有二十架成品。案子查了半年,最后定为守库官监守自盗,人犯斩首,不了了之。”

段戎点头:“记得。那批弩机后来在黑市出现,流向了漠北。”

“当时负责调查此案的,是兵部侍郎周弼,也是北军出身。”段墨鄢眼神渐冷,“结案后不久,周弼的女儿嫁给了平西王的一个远房侄子,两家结了亲。”

宋旻猛地站起来:“周弼?那个见人三分笑、说话滴水不漏的老狐狸?他可是兵部实权人物,若他是‘鹞子’...”

“只是猜测。”段墨鄢道,“没有证据。”

段戎手指轻叩桌面,沉吟良久:“周弼确实可疑。但他地位稳固,深得陛下信任,若无铁证,动他不得。”

“证据就在平西王府。”段墨鄢道,“当年那批被丙字第七卫截获的物资,既然贴了平西王府的私印,必然留有账册或凭证。若能拿到那些...”

“难。”段戎摇头,“平西王府守卫森严,赵崇本人更是老奸巨猾,岂会留下把柄?”

书房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与室内的凝重形成鲜明对比。

良久,段墨鄢开口:“父亲,此事交给我。”

段戎抬眼看他。

“林枭因我而死,丙字第七卫的冤屈,我有责任洗清。”段墨鄢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平西王也好,周弼也罢,既然做了,总会留下痕迹。我会查。”

宋旻立刻道:“我跟你一起!”

段戎看着两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也曾这样满腔热血,誓要扫清军中积弊。可二十年过去了,仇人依旧位高权重,真相依旧埋在泥沼里。

“此事凶险。”段戎缓缓道,“平西王权势滔天,党羽遍布朝野。你们若查下去,便是与整个平西王府为敌,甚至可能...触动更大的势力。”

“那又如何?”段墨鄢站起身,目光如炬,“父亲,您教过我,军人当以保家卫国、护佑黎民为己任。若连军中冤屈都不能昭雪,连害死同袍的元凶都不能绳之以法,我们这身战袍,穿来何用?”

段戎怔住,看着儿子眼中那簇燃烧的火焰,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隐隐的担忧。

“好。”他最终点头,“你们去查。但要记住,谋定而后动,不可莽撞。平西王府不是青州鹰扬,你们面对的,是朝堂上吃人不吐骨头的猛虎。”

“儿子明白。”

段戎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牌,递给段墨鄢:“这是‘北境暗桩’的总令。持此令,可调动北境在京城乃至全国的所有暗线。必要之时,可用。”

段墨鄢郑重接过。令牌乌黑沉重,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背面是一个“段”字。

“谢父亲。”

“去吧。”段戎摆摆手,“今日之事,出此门,入你二人之耳,不可再传。”

两人行礼退出。

书房门关上,段戎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墙上的北境地图。阳光移动,照亮了地图上“黑风谷”三个小字。

二十年前,那里烧死了一百三十七个忠魂。

二十年后,该有人为他们讨回公道了。

段墨鄢和宋旻走出书房,在回廊上站定。

“从哪查起?”宋旻问。

“周弼。”段墨鄢道,“他是连接北军与平西王府的关键。查他三年来的行踪、账目、往来人员,特别是与平西王府的接触。”

“这老狐狸肯定藏得深。”

“再深的狐狸,也会露出尾巴。”段墨鄢眼神冷冽,“你负责暗中调查周弼府邸和常去之处,我让影卫配合你。我去查平西王府在京城的产业和人员。”

“成。”宋旻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丫头那边...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段墨鄢沉默片刻:“实话实说。”

“她会担心。”

“我知道。”段墨鄢望向回廊尽头,许小祁正坐在那边的石凳上,低着头,似乎在等他,“但我不想瞒她。”

宋旻拍拍他的肩:“行,那我先去准备。”说完转身走了。

段墨鄢缓步走向许小祁。阳光透过廊檐洒在她身上,月白衣裙泛着柔和的光晕。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中立刻漾起笑意,但随即又染上担忧。

“谈完了?”她站起身。

“嗯。”段墨鄢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陪我走走。”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穿过月洞门,来到府中后园。桃花开得正盛,雪白、浅粉,簇簇团团,在阳光下绚烂夺目。

“段伯伯...说了什么?”许小祁轻声问。

段墨鄢将书房里的谈话,简略告诉了她。听到“平西王”和“周弼”的名字时,许小祁的手微微收紧。

“很危险,对不对?”她抬头看他。

段墨鄢没有否认:“嗯。”

“那...”

“但我必须做。”段墨鄢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小祁,林枭的死,丙字第七卫的冤屈,还有...你受的这些苦,都与我段家有关。我有责任,去把这一切了结。”

许小祁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忽然笑了:“我没说要拦你。”

段墨鄢一怔。

“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许小祁轻声道,“你若因为危险就不去做,那就不是段墨鄢了。我只是...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保护好自己。”她握紧他的手,“查案可以,涉险不行。若真有危险,记得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还有你父亲,还有宋旻他们。”

段墨鄢心中一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我答应你。”

桃花的香气淡淡萦绕,阳光温暖。

许小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低声道:“其实...我也可以帮忙。”

“嗯?”

“许家虽不涉军政,但在京城经营多年,消息渠道总是有的。”许小祁抬起头,眼神认真,“周弼的夫人喜欢听戏,常去‘庆喜班’;他女儿出嫁前,最爱‘锦绣阁’的衣裳首饰;他本人虽谨慎,但他有个嗜赌的侄子,欠了一屁股债...这些,或许有用。”

段墨鄢惊讶地看着她。

许小祁脸颊微红:“我...我不是要插手军务,只是...想帮你。”

段墨鄢忽然笑了,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好,我们一起。”

风吹过,桃瓣纷飞。

前路或许艰险,但这一刻的相拥,足以让所有风雨,都变得值得。

三日后,京城西市。

云域楼并非高楼广厦,而是一座临河而建的三层木楼,外观古朴,招牌也老旧,但进出的客人却都衣着体面,非富即贵。这里是京城最大的绸缎买卖之所,也是各路消息暗中流转的枢纽之一。

许小祁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襦裙,外罩月白披风,头发绾成简单的垂鬟髻,只簪一支珍珠步摇,清丽而不显招摇。她走在前面,段墨鄢和宋旻稍后两步,两人皆作寻常富家公子打扮,但眉宇间的锐气却难以完全遮掩。

“这云域楼的徐掌柜,与我是旧识。”许小祁低声道,“他年轻时曾在我祖父门下做过事,后来自立门户。此人虽是个生意人,但重情义,在京中人脉极广,三教九流都有往来。许多官面上打听不到的事,他或许知道。”

段墨鄢点头,目光扫过云域楼周围。街面看似平常,但他注意到对面茶楼二楼窗口有人影一闪,还有街角卖糖人的小贩,眼神过于机警——都是眼线。

这徐掌柜,不简单。

三人踏入云域楼。一楼大堂摆满各种各样的绸缎琳琅满目,几个客人正在低声议价。柜台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微胖,穿着深褐色绸衫,正低头拨弄算盘,正是徐掌柜。

听见脚步声,徐掌柜抬头,看见许小祁时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算盘,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许小姐!稀客稀客!今日怎么有空到小店来?”

他的笑容真切,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但当他看到许小祁身后的段墨鄢和宋旻时,笑容微敛,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徐伯伯。”许小祁欠身行礼,“今日带两位朋友来看看,不知徐伯伯可否方便说话?”

徐掌柜目光在段墨鄢和宋旻身上打了个转,沉吟片刻,笑道:“方便,方便。三位请随我来。”

他引着三人穿过大堂,从侧门进入后院。后院别有洞天,假山流水,花木扶疏,比前堂更显清雅。徐掌柜带他们上了后院一座独立的二层阁楼,推门而入。

阁楼里陈设简单,一桌四椅,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户半开,正对着后院池塘,视野开阔,无人能靠近偷听。

“坐。”徐掌柜亲自斟茶,“许小姐,这二位是...”

许小祁接过茶盏:“徐伯伯,这位是段墨鄢段少帅,这位是宋旻宋将军。”

“段”字一出,徐掌柜手一抖,茶水险些泼出来。他猛地抬头,仔细打量段墨鄢,脸色变幻:“段...段少帅?北境那位?”

“正是。”段墨鄢颔首。

徐掌柜慌忙起身行礼:“不知少帅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徐掌柜不必多礼。”段墨鄢抬手虚扶,“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事请教。”

徐掌柜重新坐下,神色却已不同,从方才的慈爱长辈变为恭敬而谨慎的生意人:“少帅尽管问,老朽知无不言。”

许小祁温声道:“徐伯伯不必紧张,我们只是打听些消息,不会给您惹麻烦。”

徐掌柜苦笑:“许小姐言重了。只是...段少帅要打听的事,恐怕不会简单。”

段墨鄢也不绕弯,直接问道:“徐掌柜可听说过‘鹞子’?”

徐掌柜瞳孔微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鹞子’...少帅问这个做什么?”

“查案。”段墨鄢言简意赅,“二十年前北境丙字第七卫的冤案,徐掌柜可有耳闻?”

徐掌柜沉默良久,长叹一声:“那件事...老朽确实知道一些。当年我在北境做过几年药材生意,与军中有些往来。丙字第七卫的事,当时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他们是叛徒,通敌卖国,被段老将军就地正法...”

他顿了顿,看向段墨鄢:“但私下里,也有些不同的说法。有人说他们是撞破了什么不该看的事,被灭口了。”

“徐掌柜相信哪种说法?”宋旻问。

徐掌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少帅今日来问‘鹞子’,可是查到了什么?”

段墨鄢与许小祁对视一眼,缓缓道:“我们怀疑,‘鹞子’是平西王安插在北军的内线,丙字第七卫的事,与他有关。”

徐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平西王...少帅,这话可不能乱说。”

“所以需要证据。”段墨鄢盯着他,“徐掌柜既然知道‘鹞子’,想必也知道些什么。若能提供线索,段某感激不尽。”

阁楼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徐掌柜低头喝茶,手却微微颤抖。良久,他放下茶杯,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老朽确实听说过‘鹞子’...但不是在北境,是在京城。”

“京城?”

“是。”徐掌柜压低声音,“大概七八年前,有一次我在‘醉氙楼’与人谈生意,隔壁厢房来了几个客人,说话声音很大。其中一个提到‘鹞子’,说‘鹞子传信,西边的货到了,让周大人去验’。”

周大人!

段墨鄢眼神一凛:“周大人?可是兵部侍郎周弼?”

徐掌柜点头:“当时我还不敢确定。但后来有一次,我在周侍郎府上送一批绸缎,无意中听见管家对账,提到‘西边的年礼’,数额极大。我留了心,暗中打听,才知道周侍郎与平西王府确有密切往来,每年节庆,平西王府都会送厚礼到周府。”

“这些往来,官场上不少人都知道。”宋旻皱眉,“算不上证据。”

“确实。”徐掌柜道,“但老朽还知道一件事——周侍郎有个侄子,叫周文康,是个纨绔子弟,嗜赌如命。三年前,他在‘富贵赌坊’欠下巨债,差点被人砍了手。后来是平西王府的人出面,替他还了债。”

段墨鄢眼中精光一闪:“多少?”

“五万两白银。”徐掌柜道,“这不是小数目。平西王府与周家虽是姻亲,但五万两...未免太多了些。而且事后不久,周侍郎就促成了一桩军械买卖——北境一批淘汰的旧弩机,被卖给西境一个商队,而那商队...是平西王府的产业。”

旧弩机...段墨鄢想起三年前军械库失窃案丢失的新弩机。旧弩机做幌子,新弩机暗中转运?

“还有吗?”许小祁轻声问。

徐掌柜犹豫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走到书架旁,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小木匣。

“这是...”宋旻疑惑。

徐掌柜打开木匣,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笺,还有一枚玉佩。他将信笺递给段墨鄢:“少帅请看。”

段墨鄢展开信笺。字迹工整,是官方公文格式,内容是关于北境军需调配的批复,落款是兵部,盖着周弼的私印。但信纸边缘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字,用另一种笔迹写着:“‘鹞子’已安置,西边安心。”

“这信怎么会在您这里?”段墨鄢问。

徐掌柜苦笑:“这是当年一个北境军需官抵押给我的。他嗜赌,输了钱,偷了这封信来抵押,说这信值大价钱。我当时只当他是胡说,但看他神色慌张,就留了下来。后来...那人失踪了,据说是回北境途中,遇到马匪,死了。”

“死无对证。”宋旻咬牙。

段墨鄢又拿起那枚玉佩。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着如意云纹,背面刻着一个“崇”字。

“平西王赵崇的私印玉佩。”徐掌柜道,“这也是那人抵押的。他说是从周府偷出来的。”

段墨鄢握紧玉佩。这确实是平西王府的东西,他曾见过赵琮佩戴类似的玉佩。

“这些...够吗?”许小祁问。

“不够。”段墨鄢摇头,“信上的小字可以解释为他人添加,玉佩可以说是伪造或失窃。要扳倒平西王和周弼,需要铁证——比如他们私通漠北的密信,克扣军需的账册,或者...当年陷害丙字第七卫的直接证据。”

徐掌柜叹息:“那样的证据,岂是容易拿到的。”

“所以我们要找。”段墨鄢将信和玉佩小心收好,“徐掌柜,多谢。这些线索很重要。”

徐掌柜摆摆手:“老朽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少帅,许小姐,老朽多嘴一句——平西王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朝野。你们查他,如同虎口拔牙,千万小心。”

“我们明白。”段墨鄢起身,“今日之事,还请徐掌柜保密。”

“自然。”徐掌柜郑重道,“老朽虽是个生意人,但也知道是非曲直。丙字第七卫的事...若真能水落石出,那些枉死的将士,也能瞑目了。”

三人告辞离开。

走出云域楼时,已是午后。阳光有些刺眼,街上行人熙攘,一切如常。

但段墨鄢知道,平静水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回到段府,三人聚在书房。

段墨鄢将徐掌柜提供的线索一一列出:“周弼与平西王府往来密切,其侄周文康受平西王府庇护,那封信和玉佩虽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指向已经很明确。”

“可光有指向没用。”宋旻烦躁地挠头,“我们需要能定罪的铁证。徐掌柜说账册、密信...那些东西肯定藏在最隐秘的地方,怎么拿?”

许小祁沉吟道:“周文康...或许是个突破口。”

段墨鄢看向她。

“徐掌柜说他嗜赌,欠下巨债。”许小祁缓缓道,“赌徒最容易露出破绽。若我们能接近他,或许能套出些话来。”

“怎么接近?”宋旻问,“那小子虽然纨绔,但毕竟是周弼的侄子,身边肯定有人看着。”

许小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不只嗜赌,还好色。我听说,他常去‘红袖阁’找一位叫‘芸娘’的姑娘。”

段墨鄢眉头一皱:“你想用美人计?”

“不是我。”许小祁摇头,“我们可以找个人,扮作江湖女子或落难千金,接近周文康。若能取得他信任,或许能套出些内情。”

宋旻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我去安排!”

“不行。”段墨鄢断然拒绝,“太危险。周文康虽纨绔,但也不是傻子。若被他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说怎么办?”宋旻急了,“总不能干等着吧?”

段墨鄢沉思片刻:“周文康好赌...或许可以从赌坊入手。”

他看向宋旻:“你去找秦逸。”

“秦逸?”宋旻一愣,“找他做什么?”

“秦家生意遍布南北,与各色人等都有往来。秦逸本人也常出入市井,对赌坊、青楼这些地方,比我们熟悉。”段墨鄢道,“请他帮忙,查清周文康常去的赌坊,以及他欠债的具体情况。或许...我们可以设个局。”

“什么局?”

“赌局。”段墨鄢眼神深邃,“若周文康欠下巨额赌债,被逼到绝境,或许会铤而走险...或是,愿意用某些东西换钱。”

许小祁明白了:“你是说...他可能偷拿周府的东西抵债?甚至...偷取账册密信?”

“有可能。”段墨鄢点头,“赌徒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宋旻一拍大腿:“好!我这就去找秦逸!”

他匆匆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段墨鄢和许小祁。

阳光从窗棂斜射而入,在书桌上投下斑驳光影。段墨鄢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微锁,显然在思考什么。

许小祁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在担心什么?”

段墨鄢抬眼:“我在想...平西王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私通漠北?他已是王爷,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为何还要做这种诛九族的事?”

许小祁沉吟:“或许...他想要的,不止是荣华富贵。”

“什么意思?”

“我曾听说过,平西王赵崇,年轻时曾与先帝争夺皇位。”许小祁压低声音,“虽然失败,但他从未真正死心。这些年在西境拥兵自重,朝中党羽众多...他想要的,可能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段墨鄢瞳孔骤缩。

若真如此,那就不只是军中的冤案了。这是谋逆大罪!

“若真是这样...”段墨鄢缓缓道,“那我们查的,就不只是为丙字第七卫昭雪,而是...扳倒一个可能颠覆朝纲的巨鳄。”

许小祁握住他的手:“所以更要小心。”

段墨鄢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稳:“我知道。”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婉转。

但两人心中都清楚,前方的路,布满荆棘。

而第一步,就从周文康这个纨绔子弟开始。

正在周府品茶的周弼最近总觉得心口压着块石头。

说不清从哪天开始的——大约是林枭死在鹰嘴崖的消息传回京城的那个午后。他正在批阅兵部公文,手指忽然一颤,墨笔在纸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窗外无风,檐角铜铃却无端响了一声,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只乌鸦正立在铃上,歪头盯着他。

那只乌鸦的眼睛黑得发亮,像两颗淬了毒的琉璃珠子。

周弼当即叫来仆人:“把那只乌鸦赶走。”

仆人拿竹竿去赶,乌鸦却不飞,只扑棱了两下翅膀,跳到更高的屋脊上,依旧歪着头,盯着书房的方向。仆人追到后院,乌鸦终于振翅飞走,却留下一根黑羽,悠悠飘落在周弼脚下。

周弼盯着那根羽毛看了许久,命人烧了。

但那股不安却没有烧掉。

它像一根扎进肉里的细刺,平时不觉,一碰就疼。尤其是夜深人静独坐书房时,那种心慌便格外清晰——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四面八方朝他合拢。

他开始频繁地检查书房暗格。青铜貔貅里的假证据安然无恙,玉虎暗格里的真证据也完好锁着。他又让人重新加固了书房的锁具,增加了夜间的守卫。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睡不安稳。

噩梦一个接一个。

有时梦见青州的大火,火中伸出一百三十七只手来抓他;有时梦见皇帝赵胤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他那些密信,慢慢念给他听;更多时候,他梦见自己的侄子周文康,跪在一群黑衣人面前,哭着往外掏东西——掏他书房里的信,掏账册,掏他精心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每次从噩梦中惊醒,周弼都会披衣起身,去周文康的院子看一眼。那小子倒是睡得死沉,鼾声如雷,浑然不知自己这个叔叔背地里操了多少心。

“废物。”周弼站在侄子窗外,低声骂了一句。可骂完,那股心慌依旧未减。

他知道,周文康是最大的变数。那小子贪生怕死又好色,若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或是个漂亮女子在他耳边吹几句风,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偏生自己还不能杀了这个侄子——毕竟是亲弟弟唯一的血脉,周家这一脉,还得靠他传下去。

但保命的路,不能靠周文康。得靠自己。

周弼开始谋划。

他最先想起的,是皇帝身边的一个太监。

那太监姓郑,名义上是御书房负责洒扫的低等内侍,谁也记不住他的脸。但周弼记得。三年前,他偶然发现郑太监在宫外有一个病弱老母,便“恰好”帮那老妇人找了京城最好的大夫,又“恰好”垫付了所有的药钱。郑太监当时涕泪横流,跪在他面前赌咒发誓,说周侍郎的大恩大德,他郑某记一辈子。

周弼当时并没有用这枚棋子。他做生意从来都讲究“不急”——种下的因,总要等到最需要的时候,才去收那个果。

现在就是收果的时候了。

一个雨夜,周弼让心腹秘密将郑太监约到城西一座不起眼的茶楼。茶楼后院僻静无人,雨水顺着屋檐哗哗流淌,将两人谈话的声音遮掩得严严实实。

“周大人。”郑太监穿着便服,神色紧张,“您突然召见小的,可是有什么吩咐?”

周弼给他斟了杯茶:“你在御书房当差,每日能见到陛下几回?”

“小的洒扫内侍,轮值时辰不定。若陛下在御书房批折子,小的每日能进去添三次茶水、换两次香。”郑太监小心翼翼道,“但陛下身边有几个近侍盯着,小的不敢多留。”

“不用你多留。”周弼将一只小瓷瓶推到他面前,“每次换香时,把这瓶里的东西,掺一点进香炉。不用多,指甲盖大小就够了。”

郑太监脸色大变:“周大人!这…这是什么?”

“安神香而已。”周弼神色平静,“陛下近来批折子太晚,常失眠。我这是替陛下分忧,让他睡得安稳些。你放心,此物无色无味,掺入龙涎香中,谁也察觉不出。只是让陛下更容易入眠,不会有任何损伤。”

郑太监看着那只瓷瓶,手微微发抖:“可是…若是被近侍发现…”

“不会被发现。”周弼的声音依旧温和,“你是洒扫内侍,换香本就是你的职责。谁会怀疑一个换香的太监呢?”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折好,塞进郑太监手里:“这是三千两。你母亲吃药需要长期调养,你也不好总靠那点俸禄。拿着吧,给老人家买些好的补品。”

三千两。郑太监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手抖得更厉害了,但这一次,是因为心动。

“周大人……”他声音有些发飘,“小的若出了什么事,我娘她…”

“你娘会安度晚年。”周弼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周弼在京城好歹有些根基,保一个老妇人平安,还是能做到的。”

话已至此,软硬兼施,郑太监再无退路。

他将瓷瓶揣进怀里,跪地磕了个头:“小的…定不负大人所托。”

周弼点点头,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

回到府中,周弼命人备了热水沐浴。氤氲水汽中,他靠在浴桶边缘,闭目养神。香炉里的药量极轻,只会让皇帝在批折子时微微犯困,精神不济,御书房里的人多,又杂,只要皇帝恍惚那么一瞬,便有人能趁机做些什么……或者,错过些什么。

这不是毒药。那瓶“安神香”确实不会致死,不会致残,甚至不会留下任何明显症状。它只是让人疲倦、恍惚、反应变慢。皇帝若长期昏沉,批奏折的效率便会降低,对朝政的掌控便会松懈,某些重要奏章便可能被“无意间”搁置、延误……甚至遗失。

而皇帝身边的近侍中,还有一个周弼布了两年的人。那人品级不高,却恰好在替皇帝整理批阅过的奏章时,能接触到所有进上的文书。

一个让他困倦,一个替他“过滤”那些不该被皇帝看到的奏章。两条线各自独立,互不知晓,即使一条暴露,也牵连不到另一条。

如此盘算,周弼方才感到一丝安心。

但周弼还是低估了段墨鄢。

他以为段墨鄢在扳倒林枭后便会收手——毕竟林枭已死,丙字第七卫的“主犯”伏诛,此事在明面上已经了结。他没想到段墨鄢会继续追查,更没想到段墨鄢能查到平西王头上,甚至查到二十年前军令的真伪。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安插眼线。他开始为自己准备后路。

他秘密转移了一部分家产,存入京城三家不同的钱庄,票号分放三处,交由不同心腹保管。又将一箱金条连夜运出城,埋在了城外一处荒废的祠堂地基下。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这些钱足够他改名换姓,远走高飞。

他还写了一封信,密封后交给最信任的老仆:“若我出事,将此信送往南边,交给淮安知府刘大人。记住,若我平安,这封信便永远不要打开。”

老仆含泪收下。

做完这一切,周弼独自坐在书房里,环顾四周。这间他用了二十年的书房,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陌生。满墙的书、书案上的笔墨、那张他坐了无数个日夜的紫檀木太师椅……一切都曾是权力的象征,如今却像一座渐渐收拢的牢笼。

他伸手抚过那尊玉虎,抚过青铜貔貅,最终停在书架第三层一本不起眼的《论语》上。书脊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那是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收到平西王密信时留下的备份。他看着那些字迹,想起当年那个春风得意的兵部郎中,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兵部侍郎,又如何一步步走向悬崖。

若当年没有贪那第一笔钱,若当年没有替平西王伪造第一封军令……如今会不会不一样?

他闭上眼,良久,自嘲地笑了笑。

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隙漏下,照在院中那片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周弼走到窗边,看着月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是北境军一个不起眼的小文书时,也曾见过这样的月光。那时他身旁有同袍,有酒,有年轻的笑声。那时他还没有后来的官位,没有钱,也没有这么多杀过的人、做过的恶。

那时他还会做梦。

如今他连梦都不敢做了。

傍晚,秦逸来了。

他带来了一沓资料,详细记录了周文康这三年的行踪、赌债、以及常去的场所。

“周文康每月至少去‘富贵赌坊’五次,欠债累计已达八万两。赌坊老板是平西王府一个管事的远亲,所以一直没下狠手逼债。”秦逸将资料摊在桌上,“但最近情况有变——平西王府似乎有意收紧银根,赌坊老板也开始催债了。”

“催债?”宋旻眼睛一亮,“好事啊!逼急了那小子!”

“没那么简单。”秦逸摇头,“周文康虽然纨绔,但也不傻。他知道自己叔叔和平西王府的关系,笃定他们不会真的对他怎样。所以催归催,他并不太怕。”

段墨鄢问:“他最近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有。”秦逸指着资料上一行,“三天前,他从周府库房提走了一批古玩字画,说是送人。但我查过,那些东西没送到任何府上,而是...进了当铺。”

“当铺?”许小祁疑惑,“他缺钱到要当东西?”

“不是普通的当铺。”秦逸道,“是‘永利典当’,背后是平西王府的产业。我怀疑...他不是真的当东西,而是用那些东西做抵押,从平西王府那里换钱还赌债。”

段墨鄢眼中闪过精光:“也就是说,周府的东西,正在以抵押的名义,流入平西王府?”

“很有可能。”秦逸点头,“而且我查到,周文康最近频繁接触一个叫‘胡三’的中间人。此人专门做见不得光的买卖,帮人销赃、洗钱。周文康通过他,已经转手了好几批周府的财物。”

宋旻兴奋道:“那如果我们能拿到周文康抵押或变卖财物的证据,不就能证明周弼与平西王府有非法财物往来?”

“还不够。”段墨鄢摇头,“这些只能证明周文康个人行为,牵连不到周弼和平西王。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周弼亲自签署的密信,或是平西王府接收军需物资的账册。”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取证,永远是最难的一步。

良久,许小祁忽然开口:“如果...我们能进周府呢?”

三人同时看向她。

许小祁脸颊微红,但眼神坚定:“周弼夫人喜欢听戏,常请‘庆喜班’到府中唱堂会。下月初三是周夫人生辰,按惯例,一定会请戏班。我...我可以想办法,混进戏班。”

“不行!”段墨鄢和秦逸几乎同时开口。

段墨鄢脸色沉了下来:“太危险。周府不是寻常人家,守卫森严,你若被发现...”

“我有把握。”许小祁坚持,“我学过一些戏曲,能弹几段。而且戏班人多眼杂,不容易被注意。我只需要进去一个时辰,找机会查探周弼的书房...”

“绝对不行。”段墨鄢斩钉截铁,“此事不必再提。”

许小祁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段墨鄢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最终咬了咬唇,低下头。

秦逸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宋旻打圆场:“好了好了,进周府太冒险,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对了,那个中间人‘胡三’,或许是个突破口。若能抓到他,逼他开口...”

“胡三这种人,嘴很硬。”秦逸道,“而且他背后有平西王府,动他,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宋旻烦躁。

段墨鄢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渐沉的暮色。

良久,他缓缓开口:“周文康...他最近一次去‘富贵赌坊’,是什么时候?”

秦逸翻看资料:“明天晚上。每月的十五,他都会去,说是‘赌运最旺’。”

段墨鄢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明天晚上,我们去会会他。”

“怎么会?”宋旻问。

“赌桌上见。”段墨鄢道,“他不是好赌吗?我们就陪他赌一场。赌到他一无所有,赌到他...不得不拿真正值钱的东西来换。”

许小祁担忧:“你要亲自去?万一被认出来...”

“我会易容。”段墨鄢道,“秦逸,你对赌坊熟悉,明日与我同去。宋旻在外接应。”

秦逸点头:“好。”

“我也去。”许小祁急道。

“你留在府中。”段墨鄢不容置疑,“这是男人间的事。”

许小祁还想争辩,但看到段墨鄢的眼神,知道此事没有商量余地,只得闷闷应下。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场针对周文康的局,悄然布下。

而赌桌之上,胜负往往不只是金银。

更是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