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开春
一
大年初一的早晨,是在一片近乎奢侈的安静中到来的。
昨晚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仿佛耗尽了小镇所有的喧嚣。清晨,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几声慵懒的鸡鸣,和远处谁家开门时“吱呀”的轻响。空气里浓烈的硝烟味还未散尽,混合着清冷的晨风,形成一种新年特有的、微呛而醒神的气息。
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毫无遮拦地铺满新雪初霁的街道和屋顶。积雪在阳光下开始消融,檐下的冰凌滴滴答答,奏着轻快的、属于融雪时节的白噪音。门廊上、窗棂边,鲜红的春联和“福”字,在阳光和残雪映衬下,红得格外纯粹、喜庆。
林冬醒来时,天已大亮。难得的,父母没有早起。堂屋里静悄悄的,炉火大概熄了,有些清冷。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滴滴答答的融雪声,感受着身体经过一夜沉睡后,那深入骨髓的酸痛得到了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的、懒洋洋的疲惫。掌心那层硬茧,在温暖的被窝里,触感也变得柔和。
这就是新年了。与昨夜轰鸣喧嚣截然不同的、静谧而明亮的新年。
他起了床,轻手轻脚地洗漱。父母房间的门还关着,大概昨夜守岁睡得晚。他走到院子里,阳光刺眼,雪地反射着细碎的金光。昨晚放鞭炮留下的红色碎屑,被融雪打湿,黏在地上,像散落的红梅。他拿起扫帚,慢慢将碎屑扫到墙角。
扫着扫着,目光落在院门外。街道上几乎没人,只有几个半大孩子,穿着臃肿的新衣,在路边小心翼翼地踩水坑,或者试图收集屋檐下最长的冰凌,发出兴奋的低语。一切都慢了下来,沉浸在一种节日特有的、无所事事的安宁里。
“冬子,起这么早?”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披着棉袄走出来,看到林冬在扫院子,忙说:“放着放着,大年初一不兴动扫帚!快进来,妈给你煮饺子,初一吃元宝,一年都顺当。”
林冬这才想起老规矩,笑着放下扫帚。北河镇的老例,年初一扫地会把“财气”扫走。他跟着母亲进了厨房。锅里水已烧开,母亲从盖帘上拿起胖嘟嘟的白面饺子,下到翻滚的水里。不一会儿,饺子像小白鹅般浮起来,香气四溢。
父亲也起来了,穿着那身只有过年才上身的中山装,虽旧,但浆洗得笔挺。一家三口坐在桌边,吃着韭菜鸡蛋馅的素饺子,蘸着醋和蒜泥。简单,却满是“新年伊始,万象更新”的好意头。
“一会儿,吃了饭,去给你刘爷爷、陈叔,还有几个老辈拜个年。”父亲吩咐道,“我腿脚不利索,你代我去。礼数要周到。”
“哎,知道了。”林冬应下。这是小镇的规矩,晚辈给长辈拜年,维系着乡土人情最基本的脉络。
吃完饭,母亲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几个小红包,里面钱不多,是给可能会来拜年的小孩子的压岁钱。又拿出两瓶普通的白酒,一条烟,让林冬提着去拜年。“东西不值钱,是个心意。”
二
提着年礼出门,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积雪消融得更快了,路上有些地方已露出湿漉漉的地面,空气湿润而清新。偶尔有拜年的人骑着摩托或电动车驶过,互相大声招呼着“过年好!”“新年发财!”,笑声爽朗。
林冬先去的老刘头家。院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老刘头中气不足的“谁呀?”
“刘爷爷,是我,林冬。给您拜年了!”
“进来进来!”
推门进去,老刘头正坐在堂屋的旧藤椅上,抽着旱烟,面前的炭盆烧得正旺。屋里还有两个来拜年的晚辈,正说着话。看到林冬提着东西进来,老刘头脸上露出笑意,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冬子来了,坐!昨儿个过年热闹吧?”
“热闹,刘爷爷过年好,身体康健。”林冬把酒和烟放在桌上。
“好好好,你也好!”老刘头示意那两人,“这是建国家的冬子,在我这儿帮忙,实诚孩子。”又对林冬说,“这你两个叔,西头老张家的。”
林冬忙又招呼了一遍。那两人也笑着应了,打量了他几眼,大概也听说了“北京回来的大学生在跟老刘头学瓦匠”的传闻,目光里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吉祥话,林冬便起身告辞。老刘头送他到门口,忽然压低声音说:“冬子,你家那房顶,我估摸着,出了正月十五,地气一上来,就能动工了。你心里有个数,料我年前就托人看了,价钱谈得差不多。你回去跟你爸说一声,看看什么时候把料定下来,开了春就拉回来。”
林冬心里一紧,点点头:“哎,我回去就跟爸说。辛苦刘爷爷惦记。”
“应该的。”老刘头摆摆手,“回去吧,路上滑,慢点。”
从老刘头家出来,林冬心里那点新年初始的慵懒散去了些,一股具体的、带着重量和压力的现实感重新浮现。修房顶,要钱,要料,要开工。年过完了,日子总要继续。
他又去了陈叔家,还有其他两位父亲叮嘱要去的长辈家。流程大同小异,拜年,说吉祥话,放下不算贵重但足显心意的年礼,听长辈们问几句“在北京怎么样”、“回来习惯不”、“有对象没”,然后客气地告辞。一圈下来,已近中午。手里的东西送完了,口袋里多了几个长辈硬塞的、给“小孩”的压岁红包,虽然他已不是小孩。小镇的人情网络,就在这年复一年的走动中,细细密密地编织、维系。
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脚步还是转向了镇中心的方向。路过春晓便利店时,店门开着,但门口挂了块“休息中”的牌子。春晓的奶奶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晒太阳,眯着眼,手里拿着个暖手宝。看到林冬,老太太眯缝的眼睛睁大了些,露出慈祥的笑:“是冬子啊?过年好,过年好!”
“奶奶过年好,您身体硬朗!”林冬忙上前问候。
“硬朗,硬朗!晓晓在里头呢,刚有送货的来,她点货呢。”奶奶朝店里努努嘴。
林冬朝店里望去,春晓背对着门口,正在整理地上几个纸箱。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绾着,侧脸在透过玻璃门的阳光下,显得很柔和。
似乎感觉到门口的视线,春晓回过头,看到是林冬,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浅浅的笑容。“林冬?过年好。进来坐。”
“过年好。”林冬走进店里,新年第一天,店里没什么顾客,显得格外整洁安静,只有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没打扰你吧?”
“没有,刚送了点货,随便整理下。”春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拜年回来了?”
“嗯,刚走完。”林冬说,目光扫过柜台,看到上面放着本翻开的账本,旁边还有杯冒着热气的茶。“你今天没休息?”
“下午关一会儿,陪奶奶去我姑姑家吃顿饭。”春晓走到柜台后,拿起热水瓶,又拿了个干净杯子,“喝水吗?”
“不用麻烦了。”林冬说,但春晓已经倒了水,递过来。水温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很暖。
两人一时无话。新年初一的阳光静静流淌在店里,空气里有种静谧的、近乎温馨的尴尬。窗外的街道上,偶尔有拜年的人群走过,笑声隐约传来。
“你……”林冬顿了顿,找了个话题,“昨天,麻花炸得成功吗?”
春晓笑了,那笑容比平时明朗些:“还行,就是奶奶非要自己上手,差点把糖熬糊了。不过味道还不错,就是有点硬。”她说着,弯腰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炸得金黄、扭成花的麻花,上面沾着白色的芝麻。“尝尝?自家做的,比外头买的实在。”
林冬拿了一根,咬了一口。确实硬,很扎实,带着面粉和油混合的朴素香气,甜度适中。“好吃,很香。”
“喜欢就好。”春晓自己也拿了一小根,小口咬着。“你家的年,过得热闹吧?”
“就我们三口人,吃顿饭,看看晚会,放了挂鞭炮。挺安静的。”林冬说,看着手里啃了一口的麻花,“比以前在北京过年,清静,也……实在点。”
“北京过年什么样?”春晓有些好奇。
“人少,街上空,很多店都关门。外地人都回家过年了。剩下的人,要么出去旅游,要么就在家里待着。也挺安静的,但那种安静……不太一样。”林冬努力描述着那种感受,“好像缺了点什么。缺了这种……家家户户都忙着准备,街上全是熟人,空气里都是鞭炮味的感觉。”
“大概是缺了‘人气’吧。”春晓轻轻说,“小镇是小,人也都熟,有时候是觉得没啥秘密,挺烦的。但过年这种时候,还是觉得,就得这样,热热闹闹的,人才不孤单。”
她说“不孤单”时,语气很平淡,但林冬心里却微微一动。他看向春晓,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麻花,侧脸在阳光里,睫毛垂下,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守着这家店,陪着奶奶,在这熟悉又封闭的小镇上,她的新年,她的“不孤单”,是怎样的呢?
“你父母……今年没回来?”林冬问。
“没。厂里忙,说春运票难买,等过了正月十五人少了再回。”春晓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已习惯,“也好,他们回来,奶奶反而更累,要张罗这那的。”
林冬默然。他想起自己父母在厨房里忙碌,在饭桌上不停给他夹菜的样子。那种“累”,大概也是“不孤单”的一部分吧。
“对了,”春晓想起什么,转身从后面拿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袋,里面正是林冬那件洗干净的灰色毛衣。“你的衣服,早干了,忘了给你。正好,带回去吧。”
林冬接过,毛衣洗得很干净,带着阳光和洗衣皂的清新味道,叠得方正正。“谢谢,还麻烦你洗。”
“顺手的事。”春晓摆摆手。
又坐了一小会儿,喝了半杯水,林冬起身告辞。春晓送他到门口。
“新的一年,有什么打算?”林冬临走前,随口问道。问完又觉得,这问题似乎太正式,太有目的性了。
春晓却似乎并不介意,她看了看自家安静的店面,又看了看门外明媚的阳光和消融的积雪,想了想,说:“没什么大打算。把店守好,把奶奶照顾好。天气暖和了,想把门口这块地方收拾一下,放两把椅子,让路过的人能歇歇脚,聊聊天。”她顿了顿,看向林冬,眼里有淡淡的笑意,“你呢?房顶开了春就要修了吧?”
“嗯,刚去刘爷爷那儿拜年,他也这么说。”林冬点头,心里那点关于现实的压力又清晰起来,“出了正月就动工。”
“那有的忙了。”春晓说,“不过,忙点好。忙起来,日子过得快。”
忙起来,日子过得快。又是很朴素的话。林冬点点头。“是啊。那……我先回去了。”
“嗯,慢走。新年……一切顺利。”春晓说。
“你也是,新年顺利。”林冬朝她,也朝门口晒太阳的奶奶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回头。春晓还站在店门口,阳光洒在她浅粉色的毛衣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正抬头看着屋檐下滴滴答答落下的水珠,侧脸安静。那幅画面,在冬末春初清亮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宁和,又似乎,蕴藏着某种无声的、坚韧的力量。
三
接下来的日子,在一种缓慢苏醒的节奏中滑过。
年味如同融雪,一天天变淡。街上的红灯笼和春联依旧,但人们脸上那种纯粹的、节日性的兴奋渐渐褪去,恢复了日常的忙碌与平淡。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陆续踏上返程,小镇在短暂的喧闹后,重又显出几分空旷。但春天的气息,确实一日日浓了。风不再凛冽刺骨,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的暖意。向阳的墙角,枯草根下,钻出了怯生生的、鹅黄色的新芽。天空也似乎更高、更蓝了些。
老刘头在正月十六那天上午来了林冬家。他没空手,提了条不算大的鲤鱼。“年都过完了,该干活了。”他开门见山,把鱼递给迎出来的王秀英,“嫂子,炖了吃,添个菜。”
堂屋里,老刘头、林建国、林冬,三人围坐着。老刘头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记着各种数字和名称。
“料我都看好了。”老刘头戴上老花镜,指着本子,“青瓦,现在贵,还不经用。我建议用这种新出的水泥瓦,仿古样式,颜色接近,便宜,也结实。椽子,要用松木,干燥好的,我找的熟人,价钱公道。油毡、水泥、沙子,这些零碎,镇上就能买,我一起算进去了。”
他一笔一笔报着数量和单价,最后加出一个总价。数目比年前预估的略高一点,但也在可接受的范围。林建国听着,眉头一直微微皱着,烟袋锅里的烟丝明明灭灭。
“人工,”老刘头合上本子,“还是我和我侄子大勇,冬子打下手。工钱按天算,我的和大勇的,一天一百二,冬子八十。管中午一顿饭。预计……全部弄利索,至少得十来天,看天气,也看具体情况。”
林建国沉默地抽着烟,良久,问:“料钱,什么时候要?”
“定料,得先交一半定金。剩下的,料拉来了,再结清。”老刘头说,“工钱不急,活儿干完了再算。”
又是一阵沉默。林冬能感觉到父亲心里的沉重。这笔钱,对家里来说,不是小数。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这儿有点”,但想到自己那加起来不过几百块的“积蓄”,话又咽了回去。那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行。”林建国最终磕了磕烟灰,抬起头,看着老刘头,“刘哥,信得过你。料,就按你说的定。定金……我明天去镇上信用社取给你。工钱,到时候一定结清,不拖你的。”
“建国,咱老兄弟了,不说这个。”老刘头摆摆手,“我知道你家情况。不急,房子修好是大事。冬子这孩子,”他看了一眼林冬,“能吃苦,肯学,是个好帮手。有他在,我也省心。”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老刘头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说了些闲话,便起身告辞。林冬送他到门口。
“冬子,”老刘头在门口停下,拍了拍林冬的肩膀,低声说,“你家的情况,我多少知道点。这修房子的钱,是你爸一块一块攒的,不容易。好好干,把这房子拾掇好,让你爸你妈住得舒坦,比啥都强。手艺,我慢慢教你,学会了,是自己的,到哪儿都饿不着。”
林冬重重点头:“我明白,刘爷爷。我一定用心学,好好干。”
“嗯。”老刘头背着手,佝偻着身子,慢悠悠地走了。
回到堂屋,父亲还坐在那里,对着那张写着数字的烟纸盒发呆。母亲在一边,也沉默着,脸上是掩不住的愁容。
“爸,”林冬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定金……我明天跟您一起去取钱吧。我这儿……也有点,虽然不多。”他从内兜里,掏出那卷用橡皮筋扎好的零钱。那是他这些天在老刘头那里干活,除了偶尔买点东西,几乎全部攒下的。有整有零,厚厚一沓。
林建国看着那卷钱,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接钱,而是把那卷钱推了回去。
“你的钱,自己留着。”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家里的事,爸还没老到干不动,用不上你的钱。你挣的,不容易,自己攒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爸……”
“收起来。”林建国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固执的尊严。他站起身,因为腿疼,动作有些踉跄。“我出去转转。”
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林冬握着那卷被退回的钱,纸币的边缘硌着掌心新生的茧,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又酸又沉。母亲走过来,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走了他手里的空茶杯,去厨房洗了。
晚上,林冬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窗外月光很好,清泠泠地洒进来。他听着父母房间里压抑的交谈声,偶尔夹杂着父亲沉重的叹息。修房子的具体花费,像一把清晰的尺子,量出了这个家的窘迫,也量出了他作为儿子,此刻的无力。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棂上那方被月光照亮的、新换的玻璃。掌心那层硬茧,在寂静的深夜里,存在感格外鲜明。这双手,能搬砖,能和灰,能剔出整齐的砖缝,却还挣不来支撑这个家、减轻父母负担的足够力量。
路还很长。但至少,方向是清晰的。开了春,动工,修房子。用这双手,一点一点,把风雨飘摇的老宅,修葺牢固。
他闭上眼睛,在朦胧入睡前,脑海里忽然闪过下午在春晓店里,她说的那句话。
“忙点好。忙起来,日子过得快。”
也许吧。忙起来,专注于眼前这一砖一瓦,一铲一灰,那些庞大的迷茫和沉重的压力,或许就能暂时退后一些。
月光无声移动。窗外的风,带来了更多湿润的、属于泥土苏醒的气息。
春天,真的要开始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