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芙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亮眼的日光，一下子又闭上了双眼，缓了许久才再次睁眼。
原来已经是白天了，还是一个明媚的大晴天。
屋外传来窸窸窣窣丫鬟婆子特意压低的说话声，听得并不清晰，环顾房里，盼秋正蹲坐在床榻一侧打着盹，看上去似乎是守了一夜没睡。
就在罗芙正好要撑着坐起身时，盼秋一下子就警醒，“娘子，你醒了？肚子饿吗？有没有想吃的东西？要不要我现在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给你拿些过来？”
不过，盼秋的连番话语都没有得到回应。
罗芙静静的看了眼出现在房门外的人，又再次躺了回去，扭头面朝里侧，仅留一个冷漠的后背面向众人。
盼秋也不再劝，替她轻轻盖好锦被，柔声道：“奴婢就在门外候着，若是有事就唤奴婢。”
房里很安静，安静到即便罗芙不想去听，也能辨析出一步步走近的脚步声。
他走进来了，就停下站在自己的身后，那熟悉的冷凝檀香席卷过来。
“芙娘，你的身子不适，就不用去拜祭玉昭了，我待会儿自己过去。”裴玉衡看着她的背影，忍着没有上前去将她转过来，“你有什么想要吃的吗？听说东街的芙蓉桂花糕很是不错，甜而不腻，要不我命人带些回来？”
“不用见到你就是我想要的。”
身后一直没有回应，罗芙也不去理会，蒙头盖上被子一言不发的，只待她再次睁眼，睡乏了，掀开蒙着的被子，转身坐起来时，看到眼前那人还一直在房里站着时，惊得她一愣。
“你为何还在？”
裴玉衡身后的烈日当空，耀眼的日光映衬得他越发温润如玉，“你还没说要不要吃芙蓉桂花糕，我怎么就此离去。”
罗芙抬眼瞪着他，不屑道，“不吃，不吃，不吃！这样行了吗？你赶紧滚，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你。”
“你不想见我？”裴玉衡上前，眉眼里浮现厉色，“那不知芙娘你想见谁？李昱？”
罗芙原本就从昨日昏倒后沉睡到现在，没吃过任何东西，腿脚虚浮乏力，她心里既难过又气愤，更不愿再挨近裴玉衡，一步步往后躲闪。
可她的身后哪里还有退路，已经是退无可退。
罗芙腿脚一弯，向后摔去。
可印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反而是落入了裴玉衡的怀里，他眼疾手快的伸手揽住她腰侧，扶稳了她。
裴玉衡居高临下的看向她：“芙娘，你能见的也仅有我，旁的不用再多想。”
“裴大人，我可不敢，万一一个不慎惹恼了你，又丢了性命怎么办？”
“……你长姐的事，我很抱歉。”
罗芙冷冷瞥他一眼：“一句抱歉就能将错事抵消吗？按理来说，我长姐才是你真正的弟媳，可是你做了什么，你竟然逼死了她！难不成人的性命在裴大人眼中都是不值得一提，如同草芥一般，那要不也把我杀了，反正我也长姐生得模样相同，仅仅只是除掉我长姐一个哪行呢，把我也杀了吧。”
罗芙恨极了，厌恶至极眼前的人。
若不是他，她何故于此，她的长姐何至于会命丧黄泉。
她的嘴里不停的吐出厌恶他的话，裴玉衡气愤又不是，鉴于她现在的身子，他又不好大力逼迫她闭嘴，唯有伏低，将她喋喋不休的嘴堵住，再多的话语全都吞咽下肚子里。
罗芙大惊，费劲力气挣脱，才将裴玉衡推开，厌弃极了使劲擦拭滣瓣：“滚！”
她心绪过于激动，腹部又是一阵翻腾，继而又是一股难以忍受的恶心涌起，接连干呕几声。
被她用力推后的裴玉衡见状，眉头一皱，面上厉色褪去，急声道：“行，我现在就走，你莫要再心绪激动了。”
可是他哪敢就此彻底离开，仅是退到房门外，眼神扫视让一旁守着的盼秋赶紧进去，远远看着盼秋搀扶罗芙坐在椅子上，为她抚顺后背，还不忘斟上温水，好让她顺顺气。
就这样站在门外等了半刻钟，直到罗芙彻底平复心绪后才转身离去。
罗芙眼尾扫视门外终于肯离去的身影，问，“我这是怎么了？为何会如此？”
她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可是这个状态十分不对劲，心里忽然隐约有猜测……
闻言，盼秋眼神躲闪不是很敢看她，迟疑许久都没开声。
罗芙急声：“难不成连你也要瞒我？”
“不是……是郎君怕你气急了会……所以不许奴婢告诉你。”盼秋垂眸看向她手掌贴着的腹部。
四周静谧，安静无声。
她顺着盼秋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肚子上，电光火石间，额间渗出豆大细汗，一个她忽略了的事，如今袒露在自己的面前。
自从他去杭州接自己回来后，每回事了，都没有及时喝避子汤药……
“多久时日了？”
“还不到一月。”
罗芙彻底心碎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放空的望着门外，此刻正是阳光明媚的正午，可是，她却觉得浑身冰凉。
不管盼秋如何劝说，她都不言不语，眼神空洞得十分吓人，如同丢了生机的花儿，眼看就要凋谢了模样。
天黑了，她的这个状态自然没人敢瞒裴玉衡。
“你这个样子是要打算寻死吗？”裴玉衡逼问，“难道你就不想想肚子的孩子，你就这么狠心？”
罗芙不为所动，反道：“那你呢，你不也狠心将长姐他俩逼死！”
“好，好，真不错，现在懂得用性命要逼迫我了，你的胆子可真够大的了，你胆敢寻死，那与你长姐有关系的那对夫妻与留下的女娃也一块去见阎王罢了，如何，这样你长姐他俩就不用孤单了，多好啊，又可以一家子团聚。”
“你！”罗芙咬牙切齿盯着他。
裴玉衡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所触及之处依旧是温软柔腻，可他嘴里说出的话却令人害怕：“芙娘，你最好能够安安分分的吃好睡好过日子，不然那几人都不用再继续活着了，还有李昱！我寻遍了都找到他，莫不会是他跟你说了这事后就逃了？担心我寻他出气是吧？ ”
罗芙更是惊了又一惊，久久不敢言语。
裴玉衡命人将厨房里热了又热的饭菜端来，亲自守在一旁，盯着她将饭菜给吃了。
罗芙心里乱的团团转，可在裴玉衡逼迫下，她不得不吃，如同嚼蜡一般石更生生的吃了小半碗就真的吃不下，一副想要干呕的模样，裴玉衡也不好再继续逼她，这才拂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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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罗芙都被紧紧盯着，一日三餐都被裴玉衡盯着，就差他要搬过来与她同住。
她并不知裴玉衡是如何与裴二叔交代的，她这般模样了，裴二叔竟然一次也没有出现过，更没有遣人来过问，在这个裴府，她见不到其他人。
再次被裴玉衡盯着吃完了午饭后，罗芙一手搭在目前依旧平坦的肚子，淡声道：“我想去拜祭见长姐他们。”
“不可，你的身子还没有安稳，不能劳累奔波。”
“就这一次，往后都安安分分听你的。”
这话让裴玉衡很是意外。
他闻言有些不敢置信，声音微有凉意，“好，你最好记得你说的话。”
难得见到罗芙面色缓和，没再继续像前几日那般冷着脸，这或许是一个便好的迹象。
裴玉衡道：“那日，我并不是想要逼你长姐他们，是个意外，我原本……”
“不用再说了，”罗芙打断了他的解释，“都已经发生了事情，再多的解释都无法将人复生。”
罗芙起身，缓缓转身朝里面走去，虽然她脸上的态度有所缓和，可是她并没有想继续和他说话。
“那好，你早点歇息，明日我送你去拜祭罗芸。”
……
山林里的山风冰冷刺骨，离开温暖的马车，罗芙明显感受到刺骨的寒意了。
她环顾四周的林中树木，一派要入冬的萧瑟模样，长长的叹了一声：“冬天了啊，原来这么快就又要一年了。”
直到她站在两座矮矮的新坟面前，看到冰冷的牌位上刻着长姐名字时，罗芙这一下真真确确明白到，长姐真的不在这世上了……
心里一阵阵悲痛，她险些站不稳快要跌倒，幸好盼秋将她扶稳。
这时，身后传来其他的人脚步声。
“婶婶，你看是姨姨啊！”
女娃欢快的挣脱跑过去一把抱住了罗芙，笑着可爱的小脸蛋：“姨姨，你也来看望我的爹娘吗？”
“我……”罗芙还没开声，未语泪先流了，颤抖着双臂回抱女娃。
下一瞬，年迈的女子试探道：“你就是罗芙？”
罗芙心中一紧，当即点头，擦拭眼尾的泪水，她扫视一眼在不远处守着的裴玉衡，料及这定是他安排的，自己都在他的监督下，一举一动都被盯着。
她能做的是，带着怀中的女娃回抱了一下女子，借着贴着女子耳边，低声道：“若想活命，赶紧全家都离开此，越快越好，赶紧走！”
女子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解，正想再问时。
罗芙眼尾看到裴玉衡走了过来，她立即闭嘴，安安分分地与女子拉开距离：“此处山间风大，赶紧带小娃走吧。”
-
裴玉衡替罗芙系好披风，抚了抚她被山风吹乱的鬓角细发，遥望渐行渐远的那几人，道：“你若是安分，改日再邀他们过府一聚也可。”
罗芙瞥了一眼，“别了，我怕到时候一时没忍住，与他们一块拉你下去见长姐。”
有些事躲不过去，已经发生了，她只能坦然面对，接受长姐已经不在的事实，可是，罗芙在转身离去时，深深的看了那碑上刻着的长姐名字。
这世上再也没有罗芸了，那她也不必再委屈留在此……
裴玉衡以为她会在此逗留许久，还命人将一切准备好，怎料，她竟然真的待了一小会就离开了，似乎毫无流连一般。
“芙娘，听闻吴江的江边景色一绝，可要去看看，此处过去并不远，若是你想去……”
“不想。”罗芙直截了当的说。
之后，任凭裴玉衡好说歹说，罗芙都是一言不发，不过，幸好裴玉衡也不是整日整日都能得空陪在身旁，也有忙的时候。
在裴玉衡离去后，盼秋这才瞅准时机，走过来，小声道：“娘子，后院厨房里新得了几条好的大鱼，厨娘问可要去瞧瞧，若是看中了便买下，将那条大鱼做上几道好菜让娘子你尝尝。”
“厨娘？”罗芙心有疑惑，想要拒绝不过去，可是在触及盼秋一味眨着的眼神，滚到嘴边的拒绝话语又重新咽了下去。
盼秋眨着眼睛很是殷勤，上前扶着罗芙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道：“是的，那厨娘挺好人的，前几日听到说娘子你没胃口，吃不下，她就想法做了清淡不腻的菜式，娘子你后面也能多尝两口，既然厨娘问了，不如过去看看，若是合胃口，便让厨娘做上几道鱼的菜式，这样换着花样，娘子你也能吃过一些。”
虽然觉得奇怪，但是罗芙也不想拂了盼秋的性子，便由着她去了。
此处的后宅离厨房位置不远，穿过月洞门，绕过长廊，便是后侧的厨房了。
临近午时，还没有进到厨房地院落里，远远就已经听到里头传出来的说笑声。
几句话间，里头的粗使婆子已经很有眼力见，看到了罗芙她们，有殷勤的主动上前，更有一瞧着面善的厨娘在跟送菜的男子在说话。
“说曹操，曹操就到，”张厨娘虽然是头一回见罗芙，但是一直都有听到说府里来了京城的贵客，料想便是眼前的人了，“李大郎，你这几条鱼，我瞧着确实不错，可是并不是我做主这事，我负责做菜的，你若想卖这几条鱼，你问问这位娘子，若是她看上的想要鱼，那我定是二话不说跟你买了。”
罗芙闻声抬眼看去，心头一跳，猛的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向站在眼前的男子。
这人，竟是一番特意乔装打扮的李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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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0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