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阿微就爬起来了。
她把昨天管事发的那个冷硬的杂粮馒头，放在火盆边烤了烤，烤得外皮微微焦脆，里面软和了些，这才仔细地用干净的粗布包好，揣进怀里。
扫偏殿的时候，她比昨天卖力多了。三下五除二扫完了外围的落叶和积雪，趁着管事太监没注意，一溜烟推开了偏殿的门。
裴烬今天来得更早。
案上不仅有折子，还铺着一张羊皮地图。他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正眉头紧锁地盯着地图上的关隘。
听到推门声，他连眼皮都没抬：“今日地扫完了？”
“扫完啦！”阿微欢快地应了一声，跑到他跟前，从怀里掏出那个温热的粗布包，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的烤馒头，举着布包，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一般：“你看，我今天用火烤过了，是热的，不硬，你尝尝！”
裴烬放下手里的黑子，视线落在那半个烤得有些发黑的馒头上。
阿微见他不接，以为他又嫌弃，急忙解释：“真的不硬，我咬得动，你肯定也咬得动。我刚才在门外试过了。”
裴烬看着她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又看了一眼她干裂的嘴唇，不用想也知道，她把仅有的口粮都省下来给他了。
“你一天就领这半个？”他问。
“嗯，管事说我昨天偷懒，扣了一半。”阿微毫无心机地全盘托出，还安慰他，“不过没事，我不饿。”
话音刚落，她肚子就发出了一阵响亮的咕噜声。
阿微尴尬地捂住肚子，干笑了两声。
裴烬没有拆穿她。他伸出手，把那半个烤得发黑的馒头拿了起来，在阿微期待的目光中，咬了一口。
确实很粗粝，甚至有点拉嗓子。但他却觉得，比御膳房那些精致软糯的糕点，要实在得多。
“行了，去把柜子上的灰擦一擦。”裴烬一边咀嚼，一边淡淡地吩咐。
“好嘞！”阿微见他吃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拿起抹布就跑去干活了。
偏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的走动声。
裴烬吃完馒头，继续看地图。没过多久，大太监李德全轻手轻脚地从侧门溜了进来。
“陛下，”李德全压低声音，视线不敢乱瞟，“王辅大人今日在朝上又递了折子，说这批姜国战俘里，有人试图向外递送消息，恐怕有细作混在里面。他想请旨，对这批战俘重新严审。”
裴烬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眼神冷了下去：“他是想借着‘查细作’的名义，把朕拨给西北大营的军饷，安插上他的人去管？”
“陛下圣明。”李德全弓着身子，“王大人这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裴烬冷笑了一声。
这时，角落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闷响。
裴烬眼神一凛，李德全更是吓得差点跳起来。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阿微不知道什么时候踩翻了角落里的一个铜盆，正手忙脚乱地把盆扶起来，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们这边。
李德全看清是个傻宫女，急得直跺脚：“你这丫头，怎么还在偏殿里！还不快出去！”
阿微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但没有立刻跑。她看了看李德全，又看了看坐在案后冷着脸的裴烬，突然像明白了什么似的，丢下抹布，几步跑了过来。
“你别骂他！”阿微挡在裴烬面前，冲着李德全嚷嚷，“他都已经这么累了，每天看这么多纸，你怎么还来凶他！”
李德全一脸匪夷所思，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凶他？”
“我都听到了！”阿微义愤填膺，转头对裴烬说，“你别怕，大不了你不在这儿干了。等我攒了钱，我带你跑出宫去，不受这窝囊气。”
裴烬看着她像护着受欺的熟人一般挡在自己身前，嘴里还说着大逆不道的话，原本因为王辅而起的那点杀意，竟然瞬间消散了。
“李总管，”裴烬咳嗽了一声，强忍着笑意，对李德全摆摆手，“你先出去。”
李德全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看了一眼那个不知死活的傻丫头，又看了一眼自家主子，默默地退了出去。
“你怎么还没去擦柜子？”裴烬看着阿微。
“我擦了，都擦干净了。”阿微见他没生气，胆子又大了起来，“你是不是要被开除了？刚才那个总管看着好凶。”
“他没那个胆子。”裴烬淡淡地说。
阿微松了口气，随即又苦恼起来。她扫视了一圈偏殿，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裴烬身上。
裴烬被她盯得不自在：“又怎么了？”
阿微凑近看了看他的袖口。
昨天她帮他擦墨汁的时候就发现了，他那件灰扑扑的旧袍子，手肘处已经磨得很薄了，今天稍微一动，直接裂开了一道口子。
“你衣服破了。”阿微指着他的袖肘。
裴烬低头看了一眼，并不在意：“破了就破了，不妨事。”
“那怎么行！漏风啊！”阿微急了，她想去找针线，但偏殿里没有，“你把你衣服脱下来，我帮你缝缝。”
裴烬动作一僵。让他一个皇帝在这个偏殿里脱衣服？简直是笑话。
“我说了不用。”他语气重了点，“你去扫你的地。”
阿微被拒绝，撇了撇嘴。她看着裴烬那件破衣服，眼珠子一转，突然说：“我想去出恭！”
裴烬嘴角抽了一下：“这种事不用向我汇报。”
阿微捂着肚子，转身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她从浣衣局外顺手摸走一笸箩搁在廊下的针线，匆匆折返回来。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裴烬站起来活动筋骨。他刚脱下那件灰扑扑的旧袍子，准备换上李德全送来的常服去见大臣，偏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回来了！”
裴烬眉头一拧，迅速扯过新袍子披上。
阿微手里拿着针线，兴冲冲地跑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搭在屏风上的那件灰旧袍子，以及……旁边放着的、李德全刚送来的一套极其华贵的玄色锦袍。
“哎呀，你们主子真给你发新衣服啦？”阿微瞪大了眼睛，随后又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件旧袍子，“这件旧的破成这样，肯定不要了。”
她手速极快，一把将屏风上那件玄色锦袍抱在怀里：“这件新！这件不漏风！我帮你把袖口加固一下！”
“站住！放下！”裴烬太阳穴突突直跳，伸手要去抢。
那可是外邦进贡的云锦，上面绣着暗纹，代表着他的身份！
但阿微跑得快，她以为裴烬是心疼新衣服，抱着衣服就躲到了桌子后面：“你别抢！我就帮你缝个边，保证缝得结结实实的！”
裴烬生怕她没轻没重把衣服扯坏了，只能停下脚步。
阿微见他不动了，得意地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件华贵的衣服，突然皱起眉头：“咦，你这新衣服怎么这么滑？针扎不进去啊……”
裴烬深吸一口气，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因为它是云锦。”
“云锦？那是什么？”阿微拿着剪刀，好奇地在衣服袖口比划了一下。
“别动剪子！”裴烬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声音都变紧了。
“我不剪我不剪，我就比划一下。”阿微笑嘻嘻地把衣服放下，然后视线又落回了那件灰旧袍子上。
她拿起旧袍子，坐到一边的矮凳上，穿针引线，开始认认真真地缝了起来。
裴烬看着她低头忙活的样子，原本到嘴边的呵斥，尽数咽了回去。
目光扫过案上王辅逼迫签字的折子，连日朝堂积攒下的烦闷，竟悄然散去大半。
阿微缝得极快，但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条蜈蚣。
缝完后，她献宝一样举起来：“你看，这样是不是比原来结实多了？”
裴烬看着那件名贵的常服被缝成了个四不像，实在没眼看：“你缝成这样，我怎么穿出去？”
“怎么不能穿？挡风就行呗。”阿微理直气壮地说，随后眼珠一转，“你要是不好意思穿，你把你那件新衣服借我穿一天？我还没穿过那么好看的衣服呢。”
“想都别想。”裴烬冷着脸，一把将那件缝了蜈蚣的旧袍子拿过来，套在自己身上。
“哎？你不是嫌丑吗？”阿微不解。
“丑是丑了点。”裴烬理了理袖子，虽然针脚难看，但那个破口确实被堵得严严实实，一点风都不漏，“但至少能穿。”
阿微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吃了蜜还甜。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传来李德全尖细的嗓音：“王大人，您不能进！陛下正在歇息！”
“老臣有要事禀报，若是耽搁了西北的战局，李总管担待得起吗？”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阿微还没反应过来，偏殿的门已经被推开了。
丞相王辅穿着一身绛紫色官服，大步跨了进来。他身后跟着急得满头大汗的李德全。
“陛下……”王辅刚开口，突然卡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那个传说中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裴国皇帝，正穿着一件袖口缝着一条粗大“蜈蚣”的破旧袍子，站在偏殿中间。
而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粗使宫女衣服、手里还拿着针线、容貌极艳却透着傻气的女人。
王辅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早就听说，陛下最近常常流连于偏殿，还以为是有什么隐秘的谋划。难道……是为了个女人？
王辅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看向阿微的目光，瞬间变得像毒蛇一样冰冷。
“老臣，参见陛下。”王辅缓缓跪下，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
阿微愣住了。
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王辅，又看了看旁边脸色瞬间沉下来的裴烬。
“你……”阿微小声开口，“他怎么叫你陛下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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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缝了条大蜈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