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课设在听松堂。
堂前三株老松,堂里三十张琴。花信第一日授课,来听的人挤满了堂:士族子弟坐在前,寒门学子挨在后,还有些不在册的,挤在廊下窗边。消息传得快,说新来的花先生是前太常之女,谢山长听她半曲《幽兰》,说了一句「东山有幸」。
花信进堂时,满堂的说话声静下去。
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琴,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停。
红衣。眉目浓深。裴沛。
他也来上琴课。书院第一的裴沛,骑射文章俱是压卷,琴艺听说也是年少成名。这样的人来听一个女夫子的琴课,堂里有不少人在交头接耳。
花信垂下眼,只当没看见。
那堂课她讲泛音。她说泛音是天籁,弦不压实,轻触即走,音自天上来,所以最忌手上用力。她示范了一段,满堂安静,只有松风穿堂。
「诸位试弹。」她说。
堂里响起零零落落的泛音,大多滞涩。花信抱琴在行间走过,这个手上纠一纠,那个腕上点一点。走到第三排窗边,她的脚步顿了半息。
窗边的红衣少年正在弹一段《猗兰》。
指法很漂亮,漂亮得过了头,每一个音都落在最妥帖的地方。可弹到第四段,那个以险著称的泛音转按音处,他错了。错得极巧:食指的绰早了一分,音便涩了一线,刚好涩在一个初学者最会错的地方。
满堂听不出。只有花信听得出。
他是故意的。一个能把《猗兰》弹得行云流水的人,装一处错,装得比真错还像。装给谁看?
花信没有停。她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裙角带起一线风。
裴沛的手指在弦上顿了一顿。
他弹第二遍。这一回错在吟猱,错得换了个花样,仍旧巧。她还是不停。
他弹第三遍,错在收势。她走远了,去指点前排一个把泛音弹成实音的学子,俯下身,执起那学子的手,在弦上按了一个音。
裴沛看着那只手。
隔着三排琴案,他看着她的手落在别人的弦上,忽然觉得堂里的松风停了,满耳都是自己指尖下那个涩掉的音,哑在那里,收不回来。
他弹得怎样,她不听也知道。
方才满堂滞涩的泛音里,只有一处的音是活的,轻、灵、稳,一颗颗像露水滴在玉盘上。
主人的琴艺远在众人之上,甚至,远在她这个「前太常之女」应有的水准之上。
朱厌的本相里藏着刀兵,指下却能生出这样的音。
下课前,有人举手:「先生,弟子有一处不明。」
是裴沛。
他站起来,红衣在一堂青衫里扎眼得很。他说:「《猗兰》第四段,泛音转按音,弟子每弹必涩,请先生指教。」
花信看着他。
《猗兰》第四段的泛音转按音,是整个琴课上最险的一处转折,可方才他试弹时,那一处分明行云流水。满堂只有她听出来了。
他在装。为什么?花信不明,但却不想轻易入局。
花信说:「指法无错,涩在心急。裴生琴艺已精,不必修这一课了。」
语罢,她抱琴出了听松堂。满堂面面相觑。谁不知道裴沛的琴是拿过大比的,来修琴课本就是给新先生捧场,先生这一句话,是当众下了他的面子。
廊下窗边,有寒门学子低声说:「先生好胆色。」
另一个说:「嘘。」
裴沛立在原地,看着那个抱琴的背影出了堂门,转过松影,不见了。
一股又恼又涩的心情在他胸口蔓延开。
恼是应该的,他自己知道。换了旁人,敢在满堂学子面前这样落他的脸,此刻那人已经在卷铺盖了。
可涩呢,他从未有过这种感受,很陌生,这种涩意加剧了他的恼意。
他是欣赏她的,这位自己的新夫子。
就在她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
「泛音是天籁。」她说。嗓音平平的,不急不缓。裴沛就是在那一刻抬的头。
他看见她坐在琴后,藕色的衣,低垂的眉眼,指尖落在弦上。堂前三株老松,风一过,松针簌簌地响。他忽然觉得这一幕他见过。
不是在梦里,梦没有这么清楚。是在比梦还深的地方,他见过这个人,听过这个声音,闻过这一缕说不清的香。
香。对了,香。她走过他身边时,有一缕极淡的香,像桂,又不是桂。
裴沛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堂里的人都走尽了。
随侍的童仆凑上来,小心翼翼:「郎君?」
「去查。」裴沛说。
「查……什么?」
「花先生。」他说,「花氏,前太常之女。查她的来历,查她几岁学琴,查她进建康前住在哪里,查她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查得细细的,一个字都不许漏。」
童仆应了,又斗胆问:「郎君查这个做什么?」
裴沛没答。
他走出门去,跨上马,红衣掠过山道。马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他心口那个空了很多年的地方,被什么填得满满的,涨得发疼。
他不认得这种感觉。
十三岁随军,他杀过人;十六岁掌北府亲卫,他坑过降卒。人的心在他手里同草芥没有分别,他从来不知道,心口原来还会疼,又涨又疼。
他只知道,听松堂里那个抱琴的人,往后他要日日见到。
当夜,裴府别院的书房里,灯亮到三更。
童仆把查来的东西一一报给他听:花氏,吴郡人,父花巍,官至太常,五年前病卒。女花信,年十九,善琴,母族无人,守孝期满,应东山书院之聘。一路行迹,自吴郡至会稽,船几日,车几日,投宿何处,桩桩可查,干干净净。
「还有呢?」裴沛问。
童仆迟疑:「没有了。查来查去,就是这些。」
裴沛把那份行迹录丢进灯里。纸页卷起来,烧了。
「查不出来历,就查去向。」他说,「往后她每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要知道。」
灯芯哔剥了一声。红衣的少年坐在灯下,眉眼被火光映得明明灭灭。
他想起白日里她说的那句话。指法无错,涩在心急。不必修这一课了。
她不喜欢他。
这个认知来得很慢,很钝,像一把不快的刀。他不知道为什么。满书院的人都敬他怕他讨好他,她凭什么,第一面就不喜欢他?
不过不要紧。他想。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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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世:琴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