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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夜色渐深。

谢初蘅躺在床上,迟迟没有睡意。

她这些日子过去,每晚身边都躺着萧素芷,她竟也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有时萧素芷批阅奏折回来得太迟,她独自躺在空荡荡的床榻上,反而会觉得少了些什么。

这段时间,她一直乖巧听话,偶尔哄女帝开心,总算成功让萧素芷取下了金锁。

可最初的那个问题却一直萦绕在谢初蘅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不是原主。

至少,她不记得自己曾经与萧素芷相识,也不记得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想起今日午后,萧素芷站在水苑边看她的眼神。

那人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贴在她耳边,低低唤出一声“姐姐”时,谢初蘅的大脑几乎当场宕机。

那双幽深的紫眸中翻涌着过于浓烈的情意,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没,却又在真正靠近她时,收敛起所有锋芒,唯恐让她感到害怕。

谢初蘅缓缓侧过身,看向睡在身旁的人。

自从第一夜遭到拒绝以后,萧素芷便真的没有再碰过她。

哪怕两人日日睡在同一张床上,萧素芷也始终与她保持着一臂左右的距离。

最多只是睡前替她掖好被角,确认她有没有受凉,从不曾借着帝王身份强迫她做任何不愿意做的事。

此刻的萧素芷已经睡着了,她一头墨发随意铺散在枕上。睡着以后,那双总是显得幽深冷厉的紫眸安静地闭着,眉眼间的锋利也随之消退,露出几分与年龄相称的柔软。

她其实也不过二十岁出头。若是放在现代,大约还只是一个尚未离开校园多久的年轻人。

可到了这里,她便是这个国家的天子,面对满朝各怀心思的臣子,整个国家的重担都压在她的肩上。

她必须冷酷,必须强大,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唯有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才能看到萧素芷的软弱。她害怕失去谢初蘅。

想到这里,谢初蘅心底的负罪感愈发沉重。

萧素芷待她越好,她便越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宠爱。萧素芷喜欢的是前世那个谢初蘅。

而不是来自另一个世界,连她们如何相识都不知道的自己。

谢初蘅忽然有些怨恨那本没有写完的小说。

为什么这些穿书故事里,都是占据着别人的身体,理所应当的享受着原本属于另一个人的人生与宠爱呢?

这个念头让谢初蘅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要不要将真相告诉萧素芷?她认真设想了一下坦白以后的情形。

萧素芷会相信吗?

依照女帝的性情,她大概会先将自己重新锁住,再召来全国和尚道士,设坛作法,招魂驱邪,想尽办法把真正的谢初蘅换回来。

若发现所有办法都没有用……

谢初蘅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更加可怕的画面。

萧素芷恼怒之下赐死了她,却又舍不得这具属于原主的身体,于是命人以秘药保存尸身,日日抱着一具不会说话、不会反抗的身体同床而眠。

她越想越觉得萧素芷真做得出来。

毕竟自己昏迷不醒整整一年,那人都能每夜回到寝宫,陪着一个毫无回应的人入睡。

谢初蘅被自己的想象吓得打了个半死,连忙摇头,否决了坦白的念头。至少现在不能说。

可若永远不说呢?难道她要一直借用原主的身份,享受萧素芷的感情?这样对萧素芷不公平,对她自己也同样是一种折磨。

她是在窃取别人的人生啊。

她重新看向萧素芷。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睡梦中的女帝眉心微微蹙起,原本平稳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沉重。

谢初蘅犹豫片刻,还是抬起手,想替她将紧蹙的眉心抚平。

指尖刚触上额头,她便感到温度有些不对劲。谢初蘅心中一惊,连忙将整个手掌贴了上去。她伸手覆上萧素芷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怎么这么热?”

“陛下?”谢初蘅压低声音唤她。

床上的人没有睁眼,只含糊地应了一声。谢初蘅终于想起,下午萧素芷握住她时,掌心似乎便比往日温热许多。

那时她只以为萧素芷在日光下站得太久,没有放在心上。

谢初蘅下意识握住萧素芷的手腕。脉象虚浮,内里却透着明显的虚弱。几乎就在触及脉搏的一瞬间,一些判断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劳倦过度,气血亏耗,又受了风寒,而且似乎还不止于此。谢初蘅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她什么时候会诊脉了?

可眼下显然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

谢初蘅跑出殿外。

“青梧!快招太医!陛下生病了!”

太医很快背着药箱赶了过来。老太医已经年近七旬,一额头上全是汗水。进门以后甚至来不及喘匀气息,便跪在床榻前,将一方丝帕覆在萧素芷腕间,隔着绢帛替她诊脉。

青梧站在一旁,神情紧张。

“陛下今日白天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得这样重?”

老太医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谢初蘅坐在床边,始终握着萧素芷的另一只手。

昏沉之中的女帝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存在,牢牢抓住了她的衣袖。

“阿蘅……”萧素芷含糊地唤了一声。

即使已经烧得神志不清,她依旧不想让谢初蘅走。谢初蘅心口发紧,反握住她的手。

“我在。”

良久,老太医终于收回手。

"陛下脉象浮数,按之无力。应当是近来操劳过度,加之旧伤未愈,以致气血亏耗、正气不足。今日又在外受了风寒,外邪乘虚而入,才会突然高热不退。"

"旧伤?"

谢初蘅微微一怔。

"陛下还有伤?"

青梧的神色有些复杂。她看了老太医一眼,又看了看床上昏沉的人,才低声道:

"宫变那一夜,陛下曾中了一箭。"

"箭镞入肉三分,当时情势危急,陛下拔了箭便又指挥禁军平定叛乱。后来陛下受命监国,前后不过数日,从未好好调养过。"

老太医继续说道:"如今陛下神识昏沉,单凭汤药只怕见效太慢。需先施针疏风泄热、醒神开窍,待陛下神志稍复,再辅以汤药调理。"

"那便施针。"

谢初蘅回答得毫不犹豫。

老太医却没有立即取出银针,脸上反而浮现出为难之色。

"谢小姐有所不知。若只在手臂、头颈几处落针,虽能暂缓高热,却未必能够彻底疏解陛下胸中郁滞之气。"

"若要尽快见效,还需在颈后与胸背数处要穴施针。届时难免要解开寝衣,扶陛下翻身。"

他说到这里,声音愈发谨慎。

"臣身为男子,不敢擅自触碰龙体。男女有别,何况陛下如今昏沉,无法亲自下旨允准......"

"人命要紧,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规矩?"谢初蘅蹙起眉。"先救人。陛下醒来以后若要怪罪,便说是我的主意。"

老太医看着她,又看了看青梧。

"那便请谢小姐与青梧姑娘,替老臣做个见证。"

"好。"青梧也低声应了:"奴婢作证。"

老院使这才打开针囊,取出银针。他先选了几枚长针,在灯火下细细拭净,准备从几处退热醒神的大穴下手。

谢初蘅的目光落在那些银针上。

灯火映着针尖,细细的一点光闪耀在她的眼中。就在那一瞬间,一种奇妙的感觉涌入了她的脑海。

眼看老太医手中的银针即将落下,谢初蘅忽然出声:

“等等。”

太医的的动作停住了。殿中所有人都看向她。

谢初蘅盯着萧素芷苍白的面容,对着太医说道:

“陛下气血两虚,脉象浮数无根。若先以泻法强行清热,的确能够暂时压下高热,却也会耗散她所剩无几的气血。”

老太医愣住了,因为谢初蘅说的有道理。

“谢小姐的意思是……”

“先护住心肺,稳住气血。”

谢初蘅伸出手,从针囊中挑出另外几枚银针。她的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曾经重复过千百遍一样。

"让我来吧。"

晨光穿过窗前的薄纱,落进寝殿,在地面铺开一片浅淡的金色。萧素芷醒来时,最先看见的便是守在床边的谢初蘅。

谢初蘅大约是一夜未眠,眼下透着淡淡的青色。她原本趴在床沿打盹,一只手仍被萧素芷握在掌心,几缕乌发从肩头滑落,被晨光映出柔软的光泽。

萧素芷微微动了一下。谢初蘅立刻惊醒,抬起头来看她。

“陛下醒了?”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还带着未曾散去的困意,神情却明显松了一口气。萧素芷望着她,恍惚间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阿蘅。”萧素芷开口,声音仍旧沙哑。

谢初蘅连忙倒来温水,扶她稍稍坐起。萧素芷没有多少力气,顺势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

待喉咙不再那样干涩,萧素芷才低声问道:

“是你救了我吗?”

谢初蘅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不是。”她很快否认,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了别处。

“是太医院的老太医替陛下施了针。因为施针时难免要解开寝衣。臣女见情况紧急,便擅自替陛下作了主。”

她说到这里,似乎是怕萧素芷醒来以后迁怒旁人,又特意补充道:

“那老太医是一位老人家。况且当时青梧和臣女都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有发生。陛下若要怪罪,便怪臣女擅作主张,不要为难太医。”

萧素芷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高热昏沉之际,她并未完全失去意识。

萧素芷看了她片刻,最终没有拆穿。

“好。”她重新靠回床头,唇边浮现出一点笑意。

“朕不怪他,也不问了。”

谢初蘅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将茶盏放回旁边的小几上。

想到昨夜看见的背上的那道伤疤,她的脸色很快又沉了下来。

“陛下身上有那么重的旧伤,为什么从来不好好休养?”

萧素芷神色平静。“已经过去许久,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

谢初蘅原本还想好声好气地劝她,听见这句话,恼怒顿时冒了出来。

“那支箭险些贯入肺腑,取箭时还重新剖开了伤口。太医让陛下卧床静养数月,可青梧告诉我,陛下当时连一日都没有休息!”

她越说越气,连平日里的自称都忘了。

“当时局势危急。容不得我耽搁哪怕一日。”

谢初蘅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却依旧无法认同。

“当时不能休息,那后来呢?”

“宫变已经平定,陛下也登上了皇位。即使再忙,难道连几日休养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朝中养着那么多官员,总不能事事都等着陛下亲自处置。若离开陛下一日,他们便连天下都不会治理,还要这些大臣做什么?”

“你又不是铁打的!”

萧素芷安静地听她说完,才忽然问道:

“阿蘅是在担心天下,还是在担心朕?”

谢初蘅的声音顿时停住。她张了张嘴,原本有无数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拿出来搪塞,可对上那双紫色眼眸,最终一个也没能说出口。

昨夜发现萧素芷高热不醒时,她脑海里根只有一个念头。萧素芷不能死。

“臣女自然是……”

谢初蘅移开视线。

“都担心。”

看着谢初蘅心虚的样子,萧素芷说道:“好。”

谢初蘅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朕听你的。休养几日。”

还没等谢初蘅说什么,手腕已经被萧素芷轻轻握住。

“阿蘅昨夜守了一夜,也该陪朕再睡一会儿。”

谢初蘅原本想拒绝,可看着萧素芷病后苍白的脸色,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拒绝。

她脱去外衣,顺从地躺到床榻外侧。刚刚躺稳,身后的人便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谢初蘅身体微微僵住。

自从第一夜遭到拒绝以后,萧素芷还是第一次这样抱过她,最终,谢初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任由她抱着自己。

这样是不是更加无法跟她讲出真相了。

谢初蘅没有立刻睡着。她躺在床上看向自己的双手。

修长白皙,指腹上没有半点常年行医或者练习针灸留下的痕迹。

可昨夜握住银针时,她分明没有丝毫生疏。仿佛有什么东西直接藏进了她的身体。

谢初蘅不由得想起昨夜施针结束以后,小满看着她惊叹的模样。

小宫女的眼睛亮得惊人,满脸崇拜:

“小姐,宫里的人都说您昏睡一年还能醒来,是神女下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