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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谢初蘅犹豫片刻,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萧素芷的手。萧素芷的指尖微微一僵。

她显然没有料到谢初蘅会主动亲近,紫眸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牢牢反握住她,像是生怕稍一松手,眼前的人便会消失。

"陛下。"

谢初蘅认真地看着她。

"身为帝王,一言一行皆关系着无数人的利益。想要不遭人怨恨,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更何况,陛下是以女子之身登临帝位。在那些不愿承认女子也能为帝的人眼中,陛下做错一件事,便足以证明女子不配执掌天下;即便做对十件百件,他们也只会说是侥幸,或者干脆视而不见。"

"臣女不曾经历过陛下走过的路,也不知道那些死去的人究竟做过什么。所以,臣女没有资格替他们评判是非,更不能轻易替任何人原谅陛下。"

"可臣女愿意相信,陛下所做的那些事,并不只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

"只要陛下不曾将天下百姓的性命视作草芥,不曾为了取乐与泄愤滥杀无辜,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问心无愧,也愿意承担相应的后果。"

她望进萧素芷的眼睛,语气认真。

"那至少如今的臣女,不会只因为旁人的几句话,便怨恨陛下。"

萧素芷凝视着她。片刻之后,她眼底紧绷的情绪,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

"当真?"

"当真。"

谢初蘅点了点头,又补充道:

"何况臣女醒来以后,陛下虽然不肯放臣女离开,却也一直照顾臣女,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臣女。"

"所以臣女愿意相信陛下,不会害我。"

最后一句话落下,萧素芷眼底的阴霾似乎尽数散去了。她将谢初蘅拉进怀中,迟迟不肯松开。

"阿蘅。"

她低声唤了一遍她的名字。

"你愿意信朕,便足够了。"

正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禀告。

"启禀陛下,谢太傅说有要事求见,现已在御花园候驾。"

萧素芷眼中方才浮现的柔和随之一顿,眉心轻轻蹙了起来。

她没有立即回应,只低头看向怀中的谢初蘅,似乎在犹豫什么。谢初蘅猜不透她的心思,只能安静地等着。

片刻以后,萧素芷忽然松开了她。

"把手给朕。"

谢初蘅虽然疑惑,还是依言抬起了双手。

萧素芷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金钥匙,托起她的一只手腕,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金锁应声脱落,谢初蘅有些意外。

这是她醒来以后第一次摆脱那副金锁。手腕忽然轻得不习惯。看来她讨好女帝的计划,奏效了!

"陛下这是……"

"让你见自己的父亲,总不能还给你戴着锁。"萧素芷语气平静,对她微笑。

御花园的凉亭临湖而建,四面垂着竹帘,帘外春水粼粼。

满头银发的老人自□□尽头稳步走来。

谢初蘅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朝堂之上相隔甚远,又隔着面纱,她只能模糊看见谢太傅的轮廓。如今离得近了,她才真正看清这位原主的父亲。

老人已年过花甲,身形并不高大,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一头银发以乌木簪整齐束起,眉目清正,眼角与额间刻着深深的岁月痕迹。那张脸称不上严厉,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慢的威严。

谢太傅走到两人面前,先朝萧素芷躬身行礼。

"老臣参见陛下。"

谢太傅直起身,又转向站在女帝身侧的谢初蘅。

"老臣,见过贵妃娘娘。"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

"太傅免礼,赐座。"

萧素芷神情淡淡。君臣二人在凉亭中落座,谈起国事。谢初蘅便安静地坐在萧素芷身旁,隔着面纱听着。

近来北境并不安稳。

北狄游骑接连越境,袭扰边镇,短短半月已劫掠了三处村落。守将上书请求增兵,朝中亦有不少武将主张趁敌军尚未集结,立刻调军北上,深入草原,将其彻底击溃。

萧素芷原本也有意出兵。

她认为新朝初立,四境都在观望。若对北狄的挑衅一再退让,外敌只会认定她这个女子登基的新君软弱可欺。届时群狼环伺,边患只会愈演愈烈。

谢太傅却反对。

"兵书有言,国之贫于师者远输,远输则百姓贫。"老人声音字字清楚,"前线将士每吃一斗粮,沿途所耗往往不止十斗。大军尚未与敌交战,百姓便要先替这场仗付出代价。"

"陛下登基未满一年,各州府粮仓尚未清查,去岁江淮水患的灾民至今仍有未归籍者。此时深入草原,一旦战事拖延,便是内外交困。"

"北狄此番袭扰,意在试探。陛下若按兵不动,固然会被视作软弱;可若倾国北上,就正中他们下怀。"

萧素芷沉默了。

谢初蘅坐在一旁,听着这位老人不卑不亢地与女帝争辩,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原书会说谢太傅忧国忧民、德高望重。

宫变之后,朝中重臣或死或贬。谢太傅原本早已年迈致仕,却在政局最动荡的时候重新回到朝堂。他未必完全认同萧素芷,却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天下纷乱、百姓涂炭。

最终,萧素芷还是暂时搁置了立刻调动大军北上的计划。

她下令从邻近州府抽调兵马驰援边镇,同时修筑烽燧、清查粮仓,又命兵部暗中择选能独当一面的将领。待秋粮入库、军械齐备,再决定是否深入北境。

国事议完,谢太傅起身准备告退。

萧素芷忽然叫住了他。

"太傅。"

谢太傅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女帝。

萧素芷对他微笑着说道:

"太傅在朝堂上看了她那么久,如今又走到了近前。当真还是认不出她么?"

谢太傅微微一怔,他终于重新看向谢初蘅。

萧素芷抬手,替她取下了脸上的面纱,轻纱自耳畔缓缓滑落。

脂粉虽将那张脸修饰得比平日艳丽许多,却终究遮不住熟悉的眉眼。尤其是那双乌黑清亮的眼睛,眼尾天生带着一抹淡淡的绯色,分明与记忆里的女儿一模一样。

"蘅儿?"

这两个字出口时,老人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谢初蘅望着眼前的老人,心口忽然传来一阵毫无缘由的酸涩。

她明明不记得与这个人相处的过往,不记得自己是否曾在幼年时牵着他的手,唤过无数次父亲。

可是眼下的重逢却让她的内心微微颤动。

谢初蘅向前走了一步,规规矩矩地向老人行了一礼。

"小女见过父亲。"

谢太傅的眼眶顷刻间红了。

他下意识伸出手,似乎想要扶她,却又顾忌着女帝在场,不敢有丝毫失礼。那只手最终僵硬地停在半空。

萧素芷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她沉默片刻,开口说道:

"她昏迷一年,醒来不过数日,记忆有所损伤。许多从前的人与事,她如今都已不记得了。"

谢太傅脸上的喜色微微凝住。

萧素芷看向谢初蘅,眼底闪过一丝不舍,最终还是向后退开了半步。

"你们父女许久未见,应当有许多话要说。"

她转身走出凉亭,又挥手让随行宫人退到远处。

"朕就在湖边。慢慢说,不必着急。"

谢初蘅有些意外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以萧素芷的控制欲,她原以为那人会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可这一次,萧素芷竟主动给了他们独处的机会。

直到女帝的身影走到湖边,背对着凉亭站定,谢太傅才终于顾不上礼数,一把握住了谢初蘅的双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苍老而温暖。

"当真是你……"

老人将她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人不是一场幻觉。

"为父求见了那么多次,宫中始终只说你尚未苏醒。"

他脸上的喜悦没有作假,只是反复说道:

"醒了便好。醒了便好。"

谢初蘅小声道:

"父亲,我知道您是我的父亲,也知道自己是谢家的女儿。可从前与您相处的事……我实在记不得多少了。"

谢初蘅原以为他会失望,可老人却很看得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记得也无妨。你刚出生的时候,也不认得为父。"

谢太傅眼底浮现出一点怀念,声音也随之温和下来。

"那时你身子不好,夜里总是哭。乳母怎么哄也哄不住,偏偏为父抱着你在院子里走上几个来回,你便肯安静下来。你母亲总笑我,说我一个教过皇子的人,到头来哄一个奶娃娃都要这么久。"

"后来再大一些,你听见为父的脚步声,隔着门便知道伸手要抱。"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随之舒展开来。

"父女之间的缘分,不靠你记住多少旧事维系。"

"如今,不过是从头再认一次罢了。"

谢初蘅鼻尖一酸,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谢太傅又笑道:

“更何况,为父年纪大了,正愁家中没人肯听我反复絮叨。你忘了也好,往后同一件旧事,为父还能多讲上几遍。”

谢初蘅被他逗得弯起眉眼,先前那点生疏与无措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谢太傅又同她说起了家里的事。这几年府中有老人故去,也添了几张新面孔;她从前住的院子一直有人洒扫,房中的陈设也不曾挪动。院里那株由她亲手种下的树,仍旧年年开花。

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却让“谢家”不再只是原书中的几行文字,而渐渐变成了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

话题不知不觉,又回到了萧素芷身上。

"陛下待你如何?"

谢初蘅想了想,如实道:"她虽然不肯让我离开,可衣食起居都照顾得十分周到。她待旁人很冷,对我却很好。"

她停顿下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

谢太傅却已经听明白了。

"陛下少时处境艰难,性情敏锐多疑,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老人缓缓道,"她肯让你坐在御座之侧旁听朝议,又肯让为父单独与你相见,足以说明,她的确将你看得极重。"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湖边那道玄色身影,神情复杂。

"陛下确有救世之才。她想做的事,放眼本朝,无人能及。"

"可惜她身为女子,又在登基之时杀伐过重,朝臣多有不服。她每往前走一步,都要比旁人多付出十倍的代价。"

"为父本已致仕。重回朝堂,一半是为天下。"

他回过头,看着谢初蘅,声音低了下去。

"另一半,也是因为陛下。"

谢初蘅怔住了。“父亲也觉得陛下很好?”

“她是不是好皇帝,要看几十年以后,后世如何评说。”

谢太傅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女儿。

“为父只能说,她有成为明君的才能。她身边敢顺着她的人很多,敢拦着她的人却太少。为父重新回来,既是想扶她一程,也是想在她走得太急的时候,拦她一拦。”

谢初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谢太傅看着她,眼底忽然浮现出一点促狭的笑意。

“至于她是不是值得托付的良人,便只能由你自己判断了。”

“父亲!”

谢初蘅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

“我与陛下清清白白。何况我与陛下皆为女子,哪里谈得上什么托付终身?”

“女子又如何?”

谢太傅慢悠悠地捋了捋胡须,神色坦然。

“世间男女相悦常见,女子彼此倾心,却也并非从未有过。史书不愿写,不代表这世上不存在。”

老人慢悠悠地捋了捋胡须,神色如常。

"这段时日,不少人借献艺、伴读之名,向宫中送过容貌出众的年轻男子。陛下一个都不曾留下,尽数退了回去,外头早有人私下议论,说陛下只怕是有磨镜之好。"

"父亲!"

谢初蘅恨不得把脸埋进袖子里。原主的父亲、三朝元老、当朝忠臣,怎么说起这种话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谢太傅却不再多言,只含笑朝湖边抬了抬下巴。

谢初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春风掠过湖面,吹皱一池春水。萧素芷独自立在万千春色之间,玄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背影挺直,却莫名有几分孤寂。

她似乎察觉到了谢初蘅的视线,很快便转过头来。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那双幽深的紫眸,依旧只注视着她一人。

她一时间竟分不清,困住自己的究竟是那副已经取下的金锁还是湖边的那双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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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