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外婆那头利落的黑发变成了如今的银白色。那时候的外婆总是风风火火的，嗓门大的能震下房梁上的灰。现如今她却佝偻着脊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昏黄的灯光打在外婆满是银发的头上，她扶着门框站立，笑得像个小孩。她眯着眼使劲辨认着这个拉着行李箱的少年，怕认错人，又怕对方不认识自己。
江叙的心脏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的攥住，紧的他呼吸不上来，指尖收紧，酸涩感扑面而来。
他想像小时候一样看到她就高兴的喊一声外婆，然后蹦蹦跳跳的钻进她怀里。
但现在却如鲠在喉，最后张开口，轻轻的叫了一声 : “外婆。” 声音沙哑。
这一声像是解开了什么开关。外婆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松开死死扣着门框的手，颤颤巍巍地朝他伸过来，嘴里念叨着：“哎！哎！是叙叙！真的是叙叙！”
江叙顾不上其他，两步并做三步到了外婆跟前，在那一双枯瘦的手碰到自己之前先握住了它们。
“是我，外婆。我是江叙。” 听着有些哽咽。
外婆的手紧紧抓着他的，眼眶泛红，“哎好，回来了就好。” 轻轻拍了拍，像是抚平江叙不安的心。
江叙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不想让外婆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在他印象里，自己早就不是那个只会躲在她身后哭鼻子的小孩了。
“进屋进屋，外面热。” 外婆催促着。
江叙应了声，转身去拿了行李，跟着外婆进去了。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旧木头的气味，是江叙记忆里最安心的味道。客厅不大，摆设还是十年前的老样子，只是很多地方都蒙上了一层岁月的痕迹。
老太太指了指最里面的房间，“叙叙，你妈妈给我打电话说你要回来，我把你小时候睡的那间给收拾出来了，这几天你在外婆这里凑合凑合。” 说着打开了那台老式电风扇，吱呀吱呀的听着让人想磨牙。
江叙“嗯”了声，目光扫过屋内熟悉的摆设，没再多说。
到了晚上，洗漱完江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发呆。老式电风扇吱呀吱呀的转着，那声音在黑暗中无限放大，显得格外刺耳，伴随着窗外的虫鸣，刮的他神经突突直跳。
枕边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打破了江叙的思绪，将他拉回了现实。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并没有立刻去拿。在这几秒内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把手机关机，与与所有人彻底断联的冲动。
但最终，他还是伸出手，解锁了手机。
是母亲发来的。
妈 : 最近工作很忙，顾及不上你，到外婆家了吧，还适应吗？
江叙盯着那个“妈”字的备注看了许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是慢慢地，机械地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 适应。
发完他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适应。适应个屁。他在这屋里连电风扇都适应不了。
对面立刻回了消息 : 那就好，早点睡。
江叙将手机熄了屏，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但眼睫毛却轻轻颤抖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透进来微弱的月光，突然躺不下去了。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到了楼下。
从家属院出来外面就是商业街，准确来说是小吃街。这会儿到了凌晨，街上空无一人，路灯照的青砖发亮。偶尔也能看到条流浪猫狗扒拉垃圾桶。
两侧紧闭的卷帘门像是一道道冰冷的铁闸，把他隔绝在世界之外。
江叙脑海中依稀记得从这边往西走，有一个湖，小时候还跟着外婆住的时候天天缠着外婆要去湖边玩。他想去湖边逛逛。
老城区是由一条条巷子和街道组合起来，江叙最后在某个小巷子里迷失了方向。
他掏出手机想导航过去，结果摸了个空。他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自己出门忘带手机还在老城区迷路”这个事实。
很好。回来第一天喜提流浪街头。
路灯照下来衬得他的背影单薄，将他的影子拉的又细又长。凄凉的像颗没人要的白菜。
......行吧，至少白菜还能炖粉条。
他莫名想站在路边cos路灯，来逃避这个没有导航的世界。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三秒，因为他发现，这个破路灯还没他高。
江叙 : “......”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决定随便挑条路走走，总比杵在这当笑话强。
刚拐进右手边那条窄巷，他就听见了动静。
不是猫叫，也不是风吹垃圾袋。是拳头砸在人身上的闷响，混着几声压低的脏话。
江叙脚步一顿。
他应该掉头就走。正常人半夜迷路，听到前面有人打架，第一反应都是绕道。江叙也是正常人——至少他是这么认为。
但下一秒，他听到了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喊了句 : “哥！”
江叙走到巷子的拐角处，路灯半死不活的亮着，人影乱晃。
江叙看过去差点没分清谁是谁，几个花花绿绿的脑袋挤成一团，发色染得一个比一个扎眼。然后他看到那团彩色里面只有一个脑袋是黑的。
那个黑毛被围在巷子中间，动作干净利落，实打实的往人身上招呼。一个黄毛冲上来，他侧身躲过，膝盖直直顶上对方的肚子，拳头随即落在了他脸上，黄毛闷哼一声蹲下去了。
但对面有三个人，刚撂倒一个，另外两个就围上来了。其中的绿毛随手抄起旁边的垃圾桶盖就往他身上砸，黑毛一边跟另一个紫毛打一边要顾及着身后的女生，怕伤到她，躲闪不及，硬扛了下来。
这一下砸到了黑毛的背上，他往前踉跄了两步。
身后的女生尖叫了声，躲在墙边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泪痕，被吓懵了。
黑毛站稳了，喘着粗气，没退，又把女生往墙边挡了挡，抬起胳膊，架住了下一个砸来的拳头。
江叙的手在裤兜里摸了一圈，空的，才想起来手机没带。
他看了一眼巷子口，又看了一眼那几个人。他要是现在转身走，没人会知道他来过。但那个黑毛往墙边挡的动作，让他脚步钉在原地。
江叙低头看了一圈，墙根底下有半块砖，他捡起来，掂了掂，砖头沉的手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