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很大，紫檀木的博古架前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摆着逸趣横生的盆栽，侧旁墙上挂着傅老爷子亲笔提绘的字画。
傅岚在书案后落座，她刚刚在这里处理工作，中途提醒老爷子休息出去了一趟。
桌上的茶水尚有余温，未熄的电脑屏幕映照出女人精致的眉眼。
岁月从不败美人。
三十有余的傅岚容貌与年轻时别无二致，反而周身气质因岁月浸润而更显韵味。
她成熟，沉稳，举手投足尽透上位者气息。
傅正一时生怯，垂首嗫嚅唤：“姑姑。”
“知道我今天叫你回来为什么事？”
傅正轻颔首，“知道。”
他坦诚认错：“我不该诬陷别人偷东西，我给姑姑闯了祸。”
傅岚眼瞳微动，“还有呢？”
“还有……还有……？”
傅正认真思索片刻，而后摸摸鼻尖，不好意思说：“我、我不知道了。”
“傅正，你是不是忘了，再过不久就是你爸妈的祭日。”
傅岚脸上没什么好颜色，语气略显严厉。
傅正一拍脑袋想起来了，还有不到半个月时间就是他爸妈的祭日了，他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
“对不起姑姑，我……”
“你不用跟我解释。”傅岚面无表情打断他的话，“我看你这段时间真是过得太安逸了。”
说着，傅岚下命令道：“剩下几天，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待在老宅，陪老爷子，知道了吗？”
傅正重重点头，“知道了。”
嘱咐完，傅岚捏了捏额角，朝他摆摆手，“行了，回去睡觉吧。”
傅岚没有怪罪视频的事情。
傅正轻舒一口气，正要蹑手蹑脚离开，又听身后传来问话声：“对了，让你盯的盛园别墅的装修怎么样了？”
傅正：“……”
无奈，他复又折过身。
“姑姑，这件事情不能怪我，那个装修公司的员工根本就是好吃懒做……”
傅正咬牙切齿添油加醋地告了好大一状。
傅岚敏锐捕捉到关键词，“你说对方受伤了？怎么受的伤？”
正常量房还能受伤？
“就、就……她自己从梯子上摔下来的，不关我的事。”
傅正理亏的时候声音也会虚低很多。
他自己不知道，傅岚却万分清楚。
“傅正！”这回傅岚是真动了怒，“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给我添乱？”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对不起，姑姑，我错了。”
偏偏这人，回回认错迅速，态度良好，挑不出一点儿错。
傅岚感觉脑袋疼得更厉害了，摆摆手把人撵了出去。
她生怕，再看一眼就又会控制不住发脾气。
——
哪怕养病期间，周茉也没闲着，公司那边的工作还要继续做。
她忙正事，周颂安就坐在一旁陪她。
他拿了她的刻刀玩。
周茉之前刻小印章，还剩了些木头边角料。
周颂安挑了块形状还算规则的，尝试刻周茉的名字。
只是他的手远没有她的巧。
周茉可以不画底稿上手就刻，周颂安却不行，他认认真真打了底稿，可即便如此，还是刻得歪歪扭扭。
横不像横，竖不是竖的。
“干什么呢？”
周茉处理完工作，偏头就见熊一样大只的男生手里捏着块小巧的木头。
而他此刻，正同那一小块儿东西较真。
“姐姐……好难。”
少年抿唇巴巴望向她，瞳底清亮。
周茉失笑，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问：“想刻什么？”
“你的名字。”
周颂安朝她绽出一朵灿烂的笑，“我想把它磨成可以随身佩戴的大小。”
周茉拿指尖戳住他的眉心，稍加施力朝后轻推，笑：“怎么，要拿姐姐的名字辟邪啊？”
“当然不是！”
周颂安连忙否认。
男生认真的模样，蛮可爱的。
周茉没忍住，上手揉乱他的头发，“哪有戴人名字在身上的，回头我给你买块好料，刻个弥勒佛。”
周颂安没说话，失落接回周茉手里的东西。
他恹恹垂着脑袋，神色黯然。
周茉心软，最看不得他这样，妥协摊开掌心，“满足你，行了吧？”
阴云骤散，周颂安开怀地凑近一步将脑袋埋进周茉的颈窝里，欢脱小狗一样乱蹭。
“我就知道姐姐对我最好了！”
周茉笑着推开他的脑袋，“你也别闲着，给我洗点儿水果去。”
周颂安高兴地得令，屁颠屁颠去了厨房。
水声哗哗，冲刷过男生白皙修长的指骨。
裤兜里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周颂安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水珠。
是钱誉的消息。
『哥，你让我投稿的视频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都下架了，平台申诉也不给通过。』
意料之中的事。
钱誉问：『怎么办？还发吗？』
“呵。”
周颂安轻扯唇角，将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打字回：『不用了。』
反正该扩散的已经扩散出去了。
即便已经做好了风险防控，股价还是不可避免受到了影响。
“波动不算大，主要是有几个大v博主转发，影响不是很好。”
傅岚头痛地捏了捏眉心，“这小子，就没让我省过心。”
徐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面上是温和的笑，“小正还小，是好玩了些，等过几年就好了，你也别太上火了。”
“十八了，哪里算小？我十八岁的时候都开始进公司帮忙了，他呢？”
想起什么，傅岚放下手，问：“视频源头查出来了吗？”
鸦羽般的长睫垂下又抬起，徐晟缓声开口：“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对方明显有备而来，首发视频的ip做了手脚，定位显示境外，我们技术追踪后查到的地址是在学校北门的一家网吧，问老板要了下监控，当天有一个男生很可疑。”
说着，徐晟把查到的网吧监控用平板放给傅岚看。
画面里，男生白T黑裤，戴了鸭舌帽，脸没有露全，但傅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里面的人。
傅正故意诬陷的那个男生。
那个长得像极了她已逝兄长的男生。
傅岚目光微动，“他叫什么？”
徐晟愣了下，“要查吗？”
因为徐晟也对比过，确定整场事件只是傅正的个人恩怨，并不牵涉任何商业方面的事情后，就没有再追查下去。
而现在……傅岚的意思是要查到底？
“算了。”
傅岚把平板递还回去。
没必要。
徐晟点点头，见傅岚抿了口咖啡，想提醒她咖啡伤身，少喝点儿，又找不到合适的立场，欲言又止。
傅岚翻过一页文件，发觉办公桌前的人还没走，抬眸问：“还有事？”
“没。”徐晟收回视线，“那我先去忙了。”
傅岚头点到一半，想起什么，又说：“哦对了，你把盛园别墅对方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发我一份。”
徐晟狐疑：“怎么了吗？”
“别提了。”
看傅岚又开始头痛地捏额，徐晟就知道，肯定又跟傅正有关系。
也就只有他能让傅岚如此。
徐晟牵起一抹无奈的笑，温声回：“好。”
——
那块指节大的木料最后还是让周颂安打磨圆滑后用红线串起来挂在了脖子上。
刻有周茉名字的冰凉木料隔着一层皮肉，贴着心脏。
隐秘而欢愉的感觉。
周颂安爱不释手。
“有那么喜欢吗？”
周茉举着甜筒玩手机，一条腿屈放在沙发上，受伤的另一只脚搁在和沙发高度平齐的小板凳上。
周颂安毫不掩饰地绽了一个大方的笑，轻嗯一声，“很喜欢。”
“这是高考后姐姐送我的第一件礼物，不一样。”
“咔嚓”一声，周茉咬碎了巧克力甜筒外面的脆皮。
心中生出丝丝缕缕难以言喻的堵闷，还没来得及品出些味道，“叮咚”一声打破了周茉的胡思乱想。
是唐棠的消息。
说想下班后过来看看她，问方不方便。
周茉满口应：『方便，当然方便！』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
放下手机，周茉吩咐：“待会儿你去小区超市买点儿菜，晚上我有朋友要来。”
闻言，周颂安一激灵，“谁？男的女的？”
他反应有点儿大，射过来的目光犹如炬火。
这个模样，像极了护食的巨型犬。
周茉知道，周颂安一直都不是很喜欢她的朋友。
说起来，这事儿她也有一定责任。
小升初叛逆时期，周茉很讨厌总动不动就黏着她的周颂安，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一样。
那是一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假日午后，父亲周有志和母亲孟梅要参加一个亲戚的婚宴，出门前嘱咐周茉带好弟弟。
十分不巧的是，她前天答应了贝思悦一起去书店帮她挑漫画书。
计划泡汤，周茉有些失落，她用家里的座机给贝思悦打电话，告知了这桩小差错。
那头的贝思悦沉默一会儿，犹豫问：“你弟弟不能自己一个人在家吗？”
说着，贝思悦不满埋怨起来，嘟囔道：“好几次了，每回周天约你出来玩，你不是要帮你爸妈干活就是要看你弟弟，周茉，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一起玩？”
周茉一听，瞬间慌了，“没有的事！思悦，你是我天下第一好的朋友，我只跟你玩。”
“那你今天就不要管你弟弟，跟我一起出来玩。”
周茉纠结，“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贝思悦径直打断她的话，“要么你今天陪我，要么咱们就绝交！”
正此时，周颂安抱着他的枕头来找周茉，困顿地揉揉眼睛说：“姐姐，我午觉想跟你一起睡。”
周茉看着面前软萌萌的周颂安，咬唇踌躇片刻，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要不……我带他一起？”
“我才不要跟小屁孩儿一起玩。”贝思悦一口否决，“他都多大了，该上小学了，干什么老黏着你？！”
“可、可是……思悦，我、我怕留他一个人在家，等我爸妈回来他会告状，你也知道，我爸他那个人……”
周茉说这话的时候，特意侧了下身子，背对住小小的周颂安。
贝思悦想了想，给出一个方案：“要不你把他哄睡着再出来？”
周茉挣扎了一下，须臾后点头同意：“那好吧。”
那天，周茉把周颂安哄睡下后，轻手轻脚出了门，离开前还不忘把门窗全部锁严实，确保周颂安不会偷跑出去。
那天，她和贝思悦在外逛了一下午，玩得不亦乐乎，最后回家前还不忘用零花钱买了串糖葫芦，作为贿赂周颂安的交换。
只是周茉没想到，迎接她的会是满地的狼藉和周颂安受了伤的一双手。
他从午后睡醒就一直在找周茉，打不开门就不断用指甲去抠，用找得到的一切东西去砸。
他的卧室一片残骸，看得周茉触目惊心。
“姐姐！姐姐……”周颂安一见到周茉就上前紧紧扑抱住她的脖子，细瘦的胳膊用尽所有力气，生怕她跑了似的。
那天后来，周有志有没有发现她把周颂安锁家里自己一个人出去玩，周茉已经记不大清了。
她只记得，后来的近两个月时间里，周颂安寸步不离地黏着她，连睡觉都要在一起。
小升初的那个夏天，凉城气象局发布了近十年难遇的高温预警。
暑气冲天，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每一个热到失眠的夜晚，周茉一扭头就能看到，小小的周颂安抱着她的胳膊在睡梦中呢喃着叫姐姐的场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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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