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是我。”
“你现在有空吗？”
座机号码打来的电话，听筒里传出的声音却是周颂安。
彼时，周茉刚加班结束从公司大楼出来。
京市八点钟，夜生活将将拉开序幕，街上车水马龙，流光溢彩的霓虹灯将整座城市装扮得梦幻又奢靡。
想起此前的不愉快，周茉没什么好脾气问：“什么事儿？”
“我……”
电话那头的人欲言又止，似是在为难。
“有话就说。”
周茉态度缓和些许，语气却依旧僵硬。
周颂安这才抿抿唇，道明意图，问：“姐姐，你现在有时间来一趟警局吗？”
晚风清凉，吹乱了周茉新剪的齐肩短发，她微拧眉心，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反问：“你说哪儿？”
鸦羽般的长睫垂下，周颂安默了一瞬，才弱声重复：“……警局。”
男生嗓音低沉，略带几分颓靡质感，轻轻撞击了下周茉的心脏。
这个时间……警局……
周颂安或许是遇到了顶棘手的问题。
理智告诉周茉不该管，可她又忍不住想，陌生的城市，他自己一个人……
最终，情感占据上风，周茉拦停路边一辆出租车。
警局调解室里，周颂安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人，薄唇绷成一条直线。
傅正被他盯得浑身发毛，三两下把直举着的手机塞给他，“别这么看着我，谁叫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傅正挺了挺胸，拿出富N代该有的嚣张气焰，“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我也不想为难你，只要你给赵知茵低个头认个错，这事儿就算翻篇儿了，不然，你叫谁来都没有用。”
面前的男生一言不发，漆黑的瞳孔盯猎物一样藏着锋利的光。
傅正别开眼，催促道：“你赶紧的。”
他还着急赶今晚的夜场玩儿呢。
男生良久没有反应，傅正耐心有点儿耗尽了，轻啧一声，昂起下巴睨住面前比他高了小半头的人，“你知道我是谁？”
后半句自报家门的话还没脱口，被突如其来的一道女声打断——
“怎么，你爸妈没告诉你？”
念了很久的声音入耳，周颂安的神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周茉踩着一地碎光出现，不笑的面容泛着不好惹的冷意。
周颂安克制住狂跳不止的心脏，垂了下眼，掩好面上的阴鸷之色，挪步到周茉身边，乖声唤了句：“姐姐。”
周茉目光掠过面前口出狂言的人，扭过脸问：“怎么回事儿？”
周颂安张张嘴，来龙去脉还没来得及说，就被横插的声音打断，“你就是这小子的姐姐？”
“是，怎么样？”
傅正嚣张，但周茉表现出来的样子比他更嚣张。
这种气势让傅正产生一瞬间的怀疑，怀疑眼前的女人有什么大来头。
他轻眯稍微近视的眼睛，将人从头到尾打量一遍，末了，鼻腔溢出一声短嘲，“乡巴佬。”
白衬衣搭牛仔裤，一身的地摊货，浑身上下没有价值超过四位数的东西。
手腕覆上一股劲力，比周茉率先反应过来的是周颂安，他一把扯过她掩在身后。
脚步稍退，周茉眼前的画面变成了周颂安的背影，宽肩窄腰，他颀长的身形将她的视野遮挡得严严实实。
男生眼神凶狠，恍若被侵犯了领地的狼崽子。
傅正的心脏不由得颤了下，随即，他收拾好情绪，腰背挺得更直了些，斜仰下巴。
他纨绔子弟的派头还没来得及端出来，被出门接水回来的警官打断。
“咦？怎么多了一个人？”
一时间，三人齐齐向门口望去。
身穿藏青色制服的警官在中间的周颂安身上稍停目光，而后又依次将视线挪到一左一右的周茉和傅正脸上。
嗯……同样的单眼皮小内双……
见两人模样三分相似，男警官先入为主地以为周茉和傅正有什么关系，上前几步，简明扼要道明原委：“您家孩子报警，说这位同学偷了他的钱包。”
周茉僵着表情挪动视线：“……？”
“谁跟她一家？你眼睛不要可以捐掉！”
骂这句话的人是傅正。
他刚吃了好大一顿瘪，脸色难看得不行，值班警官这句又好巧不巧正撞枪口上。
男警官显然被这句弄懵了一瞬，表情几分难言，但因为自己错认在先，也不好反驳什么，只是疏冷的面容昭示了他现在的情绪并不如先前平和。
周茉也怔了下。
这愣头青怎么这么莽？警察也敢叫嚣。
周颂安也有点儿不爽男警官的错认，表所属权似的，握过周茉的手腕，将人拉得更近了些。
男警官这才看懂，原来女人是被指控偷东西的男生的家属。
只是……
他狐疑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游移，怎么看怎么觉得怪异。
有关系的两人生得半点儿不像，没关系的两人却又跟亲戚一样，长得三分相似。
很快，男警官不再纠结这点儿小插曲，握拳抵唇轻咳两声，朝周茉说：“这位同学指控您家孩子偷了他的钱包。”
事情发生在京大校内的一家咖啡馆。
周颂安和往常一样，在没课的午后过去兼职。
咖啡馆环境幽静雅致，不少学生会带上电脑，点一杯饮品在这里自习。
店门一开一合，又走了几个人，空出三张桌子，周颂安上前收拾垃圾。
才将回收的咖啡杯放到后厨不久，傅正风风火火地进门说自己钱包落在了座位处。
寻找无果后，他一口咬定是整理卫生的周颂安昧了他的钱包。
店长闻言，多事手快去翻周颂安放在柜台后的书包。
竟真找到了遗失的钱包。
随着男警官一句句道明原委的话语入耳，周茉的脸色也越发凝重。
周颂安小心翼翼关注着周茉的神情变化，在她发火前，食指指尖勾住她的，轻轻揉捏，可怜巴巴地唤：“姐姐。”
男生睇过来的一双漂亮桃花眼湿漉漉的黑，抿直唇委屈兮兮的模样让周茉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但心疼归心疼，依旧不妨碍她还是很生气。
抬指抽回手，周茉抱胸仰脸，严肃问：“周颂安，说实话，你有没有碰过那个钱包？”
男生愣了下，眼底湿雾凝聚。
“姐姐不相信我吗？”
“姐姐也觉得我手脚不干净吗？”
“在姐姐心里，我就是这么品德败坏的人吗？”
“姐姐现在也要跟他们一样来冤枉我指责我吗？姐姐……”
一句接着一句，听得身为旁观者的男警官都有些于心不忍。
周茉不满他的回答，径直打断：“瞎扯什么？我就问你，有没有动过那个钱包。”
这一刻，周颂安是真的有点儿难受了。
所有人都可以误解他，只有周茉……不行！
她不可以不相信他，不可以跟别人站在同一个立场来控诉他。
男生漆目深凝，眼底有泪。
察觉到气氛有点儿剑拔弩张的男警官适时开口调解缓和：“欸……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家长也不要……”
“我没有！”
周颂安咬牙，眼底的泪猝然掉落的同时，沙哑的嗓音从齿缝中挤出，他一字一顿强调：“我没有偷东西！”
谁说他偷东西了？
周茉身为打工人，最讨厌问东答西这种有沟通障碍的情况。
偏偏现在面对的又是自己的亲弟弟。
还是莫名其妙生气委屈化成小哭包的亲弟弟。
讲也讲不得，所有不耐烦只能沉默咽下，周茉无语瞪周颂安一眼，而后好整以暇看向男警官，正色道：“您也听到了，我弟弟没有碰过那个钱包，身为当事人一方，我申请调取当时咖啡店里的监控。”
男警官正要开口告知店长说监控出故障还没维修好的事情，紧接着又听女人说：“没有监控就验钱包上的指纹，我弟弟没碰过，只要上面没有他的指纹就能证明我们的清白了对吧？”
讲这话时，周茉轻抬温薄的眼皮，泛冷的目光定定锁视住不远处的傅正，半警告半威胁道：“对设计污蔑的人，我们会依法保留起诉的权利。”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傅正原本看戏的表情僵住了。
“走。”
周茉懒得理这个罪魁祸首，拽住周颂安的手腕往外走。
夜风清凉，送来女人身上阵阵的馨香，像清晨盛放的茉莉花，芬芳中带着点儿露水的清新。
周颂安无端觉得口干舌燥，滚了下喉结。
他一时有些愣神。
恰此时，周茉突然顿住脚步，转过身，“周……”
“颂安”两个字还没脱口，下一秒，周茉眼前一黑。
两人一前一后，距离本就没多大，周茉的急停让周颂安一时没收住步子，直直撞了上去。
“唔……”
也不知道撞到了周颂安的哪儿，周茉只觉鼻梁骨生疼，鼻腔发酸，眼眶也刺激出了泪花。
“姐姐！”
她随惯性往后倒，周颂安眼疾手快捞住周茉的手臂。
见她捂着鼻子，柳叶秀眉扭成了痛苦的毛毛虫。
“对不起，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周颂安手忙脚乱，弯下腰去探周茉的神情，他温热的掌扣住她的手腕，“我看看？”
待鼻腔里那股酸劲儿缓过去，周茉放下手，泪眼婆娑地朝他肩膀推了一下，“疼死了……走路不看路！”
她的长睫沾了水光，随眨眼的动作而忽闪，像振翅的蝴蝶。
周颂安心底吹起一阵飓风。
过近的距离甚至让他感知到两人彼此交织的呼吸。
周颂安甚至能看清周茉脸上的细小绒毛。
“你干嘛？”
周茉不满意地朝后退了一步，瞪他，“越凑越近。”
眼睫慌乱地抖了几下，周颂安回过神，挺直腰背，“我、我看……姐姐的鼻子有没有事……嗯……没事就好。”
周茉古怪地扫了他一眼。
下一秒，周颂安又抬指摸上她修剪得利落的短发发尾，“姐姐剪头发了。”
三个月前，周茉还是漂亮的长卷发。
“唔……”周茉点点头，“短发减龄，显年轻。”
闻言，周颂安忍不住笑了，“姐姐本来就年轻，再小……别人都该以为我是哥哥了。”
周茉小小翘了下唇角。
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那……”周茉眨眨眼，撩了下头发，“你觉得怎么样？是你们大学生会喜欢的款吗？”
胭脂色的薄红漫过耳际，周颂安克制地压住上扬的嘴角，轻“嗯”一声，“姐姐……怎么样都好看。”
周茉双臂交叠抱在胸前，哼哼笑两声，而后竖起食指朝他轻摇，“拍马屁没有用哦。”
她敛起笑，又恢复成那副凌厉模样，“说，今天到底怎么回事？那人为什么要陷害你？还有……钱不够用吗？为什么会跑去打零工？”
旖旎散尽，周颂安垂下脑袋，像个乖乖听训的小学生站在周茉面前。
只是这“小学生”的身量实在是高，熊一样大只的影子将周茉全然笼罩在内。
她不得不昂起头看他。
不知不觉，记忆里那个总黏着她，跟在她屁股后面跑的小男孩长大了。
周颂安从小就生得漂亮，长开后更甚，剑眉星目，鼻骨挺立，典型的浓颜系帅哥，优越的骨相加不俗的皮囊，他的帅气带着这个年龄段该有的清爽干净。
但是，再好看也不能抵消他惹出来的那些事。
见他又跟个锯嘴葫芦一样不开口，周茉语调高了两度，“说话。”
周颂安这才蠕动两下唇，低声说了句什么。
“什么？”
周茉没听清，侧耳贴近几分。
她一凑近，那股勾人的香气又漫了上来。
周颂安轻咽干涩的喉咙，加重了几分语气，“我说……如果我告诉姐姐，姐姐……能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吗？”
这次，换周茉愣住了。
提及之前的不愉快，她的表情出现片刻不自然。
就在周茉准备放弃了，不想再问了的时候，周颂安突然上前一步将她抱了个满怀。
“姐姐，我好想你。”
初秋的天气还没有那么凉，衣衫依旧单薄，很快，周茉感受到肩头温热的湿意。
她心一惊，掐住周颂安的脸把人从颈窝里薅出来。
入目是他被泪浸湿成一小簇一小簇的羽睫，晶莹的泪珠滑过鼻梁内侧的小痣，悬在鼻尖欲坠不坠。
他似乎不想让她看到这样窘迫的模样，一个劲儿地往她身上歪，躲避她的视线。
“姐姐……”
男生开口的嗓音浑满沙砾的质感，活像被雨淋湿的大狗，“姐姐不理我，我会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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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