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念深关掉手机，闭上眼靠进电竞椅里。
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久的眼睛有点酸，看不见的小刺扎到了泪腺，摇摇晃晃地溢在眼皮下，幸好没顺着边缘往下掉。
也许年长者就是有优势，见过的知道的都比后来者多。要不然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捉弄他，叫先前所有的复盘思路都前功尽弃，下定的决心消失得无影无踪。
凭什么啊。
他的然哥发短信的时候，是正在WFG的庆功宴上吗？
明明只用祝生日快乐就好，干嘛年年都记得他的年龄，干嘛每次都非要卡在零点，像是要抢着第一个祝福他。
比他亲爱的爸妈都勤快。
竹念深想不明白，有关于庄然，有太多想不明白的事情了。好在今晚的DW不只剩他一个人，和他认识了快五年的经理张成也在，推门进来的时候有不算突然的动响，紧急拽住记忆这匹脱缰的野马。
过去的事情早就过去了，竹念深还得面对现实——又是一年亚军。
第一次亚军，可以说可惜，可以说下次努力，可以说未来可期。
第二次亚军...还是可惜。
但俱乐部的赞助商们不会替你的可惜买单。
张成进来的时候，原本就是要和队伍核心竹念深谈谈成绩的事情，可竹念深的眼睛实在是太红了，绝对是刚才哭过的，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小竹啊，亚军也很厉害了。”
很干巴巴地安慰，竹念深笑起来，“张哥才辛苦吧？”
成年人都要接受现实的。
“赞助商那边，什么意思？”
张成见他主动问起来，干脆也实话实说，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DW和竹念深早就变得密不可分，“不太好，七家赞助里可能要跑四家。主要原因不是因为亚军，而是...破晓不是全球唯一的主狙队伍了。”
“你说月华MG？”
“也不知道月华的老板从哪找出Cloud这么个天才女狙。”张成叹了口气，“多耀眼？东一区的主C位置上第一次出现女选手，还是玩狙的。出道第一年就带队拿下赛区第三的好成绩，全是自己打出来的流量和身价，绝对的明星选手。”
赞助商又不是傻子，为了名气和流量，他们纷纷向更有前景的队伍抛去橄榄枝。
“主要还是今年，我们没拿到冠军。”
竹念深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绿植叶子上，聚不起焦，“主狙队一天拿不到冠军，在赞助商和其他人眼里，我们的流量价值就远大于自身的实力。”
破晓需要一个冠军，认证主狙队的价值。
而他竹念深，也需要一个冠军...证明他为此付出的全部，都有意义。
张成明白这简单而纯粹的电竞圈，哪怕从端游手游再到如今的全息，夺冠始终是每个职业选手的夙愿。
为此不惜搭上自己，前仆后继。
“小竹啊，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张成拉过旁边曾晓奇的电竞椅，“这两个小王八蛋，放假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独留队长一个人在基地黯然伤神——活得这么没心没肺，懂不懂谁在为队伍负重前行？
“我让他们走的。”竹念深递给张经理一瓶矿泉水，“留下来复盘也没意义了，先放假，回来再好好改进。”
“其实我觉得，咱们队打得已经很好了。”
张成接过水，声音里夹杂着几分苦涩，“倒不是说我们没有进步空间...但小竹，庄然他很强，这点还是你反复告诉我的。”
庄然很强。
独一档的对枪压制力。
竹念深没说话，等着张成的下文，没想到就算自己的回忆刹住车，还有人却要拉着他岁月史书，想起几年前的S1赛季。
爆火两年的全息游戏终于迎来了职业赛区，那时候的张成就是DW破晓的经理，斯斯文文地戴着眼镜，满脸都是精英气息。
然后遇到了三个小孩：冷酷的庄然，闹腾的竹念深，究极i人的奶妈江宇。
张成的老妈子之路就此开启。
一个冰山一个自闭，再带上一个阳光开朗的未成年，每天的训练生活都有滋有色，耳机里全是竹念深的声音。
“S1的庄然，各项数据都出类拔萃，我当时还觉得是吃了开服红利。”张成拧开瓶盖，把矿泉水当酒喝，非要和竹念深碰杯，“现在看看，这小子是真的强啊。”
“一点都不顾及老东家情分的，还有你这个老队友，当时比赛正式开打前，还专门给你过生日...现在倒好，生日前一天朝着你心脏来一枪。”
张成谈起庄然就咬牙切齿，对方当时离队时闹得并不愉快，属于是这两人单方面结仇，互相不待见。
竹念深不好评判当年这两个各自有错的人，只轻声接话：“然哥又不是故意的。”
他的确不是故意的，可你中枪难道就不疼了么？
得亏永恒禁区有痛觉抑制度啊。
张成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摇摇头，“真该发配你去挖野菜。”
什么上古老梗。
竹念深一挑眉，“发配我的DW会变得更好吗？还是张哥打算和我一起去挖菜？”
“滚蛋，我又不是你，喜欢个人还玩文艺的，搞暗恋折磨自己。”
张成没觉得庄然哪里好——也就不过是水平强一点，人长得帅一点，身高身型也都还可以...这么一想，好像还挺优秀。
那也比不过竹念深！
怎么就让那冰山小子勾了魂呢？
张成想不明白，干脆问出了口。平日里竹念深都会笑着略过话题，也许是他自己也不清楚。
但现在，回到S1的记忆横冲直撞，很适合在夜深人静的晚上，配着矿泉水当故事讲。
竹念深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的十八岁。
那个第一次不和家人一起过的生日，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的成年礼。
S1的赛程安排得很仓促，甚至于没有决赛前的双轮常规积分赛。一轮打完，剩下的时间都放任各家队伍自主训练，就只有最后的三天决赛分胜负，成绩好的就是东一区的第一冠。
决赛的时间还比现在的晚，开始时间刚好卡在竹念深生日的后一天。
那时候庄然对竹念深说的祝福可不止现在的“生日快乐”四个字，也不是聊天软件上听不到声音的祝福语。
他说“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还是一样地卡着零点，追求看不见摸不着的仪式感。竹念深自己都忘了生日，关了灯的基地漆黑一片，却不妨碍他记得那有点跑调的生日歌，和端来的蛋糕上隐隐曳曳的烛火。
所有人起哄着让他许愿，他倒是许了愿望，却记不得是什么内容，只记得后续吹蜡烛、切蛋糕，在队友和经理鬼哭狼嚎的起哄中，度过了那个一把rank恰好结束在零点的十八岁。
张成听了半天，也没听出竹念深的心动时刻，疑惑地举手提问：“这不就是过生日吗？蛋糕虽然是庄然买的，你总不能是因为这个吧？”
竹念深一愣，“蛋糕是他买的？”
他还真的不知道。
无意中又给冰山小子送了助攻的张成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他才不愿意自家主C吊死在冰山上，“不是，没有，我买的，真是我买的…哎这不是重点！那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呢？”
“要是喜欢都能说得清楚，大家也不用创作为情所困题材的作品了吧。”
“少贫嘴。”张成显然不认可竹念深的理念，“听了半天都很平淡如水，连记忆点都没有，这也能喜欢上的？”
“唉，”有被攻击到的竹念深眯起眼，“你单身到现在，看来不是没有原因。”
张成自豪地拍拍胸脯，“不好意思，这辈子只会爱上钱。”
竹念深不搭理他，今天喝的明明是矿泉水，却莫名其妙地有了兴头，“庄然是个铁分奴，到现在都是，我看他直播的时候，还是一分都不愿意扣，再难的开局也拼尽全力打。”
“你还看他直播？”张成气不打一处来，“没救了。”
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庄然从S1到S5，分奴的属性都不曾有分毫改变。
但那天，竹念深马上十八岁成年的那天。
——为了卡零点的时间，有分奴破天荒地在决赛圈强行退了游戏，被游戏系统处罚扣除一百胜点。
挂着队友直播间的竹念深还不明所以地疑惑着，为什么庄然退得如此突然，没等他用舱内的队伍频道发去信息，有人先轻轻敲了敲游戏舱的舱门。
白色的舱盖向上翻起，竹念深抬眼看见张成口中的那座小冰山。
“十八岁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庄然对他似乎从来都不冷酷，迫不及待地把他从舱内拉出来，颇有点邀功的意味，“刚好零点，我是第一个，对吧？”
是第一个。
卡着零点送祝福，是为了抢第一个，还是为了抢祝福我的第一个？
而快过去四年，年龄一岁一岁长，零点的祝福却分毫不差，一度让竹念深怀疑，是哪里可以设定定时发送。
也许只是庄然一次性设置了很多年。
张成放下竹念深拿给他看的聊天记录，上面一边像机器人一样地送祝福，另一边则是像无感情的自动回复。
竹念深的头像是在最早的破晓基地外，蔷薇丛下拍到的橘猫，早在S3的时候就失去猫讯了。
留下一张糊照的橘猫像是被阳光镶了金边，安静地蹲在蔷薇丛旁。
竹念深同样安静地回复道。
“谢谢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经不起念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