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锋利的碎片,斑驳地洒在实验室冰冷的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陈旧咖啡和臭氧混合的味道。
许佑盯着屏幕上那一串冗长的代码,光标在黑色背景上不知疲倦地闪烁,像是一只嘲弄的眼睛,盯着他此刻的迟钝与荒谬。整整二十分钟,他的思维被困在同一个函数里,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并非复杂的算法逻辑,而是那个夜晚——那片浩瀚得令人窒息的星空,以及陆宴披在他肩头那件外套上,清冷而霸道的雪松气息。那种气息仿佛已经渗透进了他的皮肤纹理,无论他如何洗手、通风,都无法彻底祛除。
“许佑?许佑!”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许佑猛地回神,脊背一僵,像是一只受惊的猫,转头撞进同门师兄李然探究的目光里。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魂都丢了。”李然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压低声音,语气里夹杂着几分八卦的兴奋,“哎,周末去哪儿潇洒了?我看你朋友圈背景都换了,那是……天文台?看着不像咱们市里的。”
许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锁上手机屏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张背景图是昨晚他在天文台随手拍的,当时只觉星河滚烫,一时意乱情迷设成了壁纸,却忘了这层含义在旁人眼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种越界的亲密,一种不属于他这个阶层的奢侈。
“没……只是网上找的素材。”许佑避重就轻,声音干涩,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师兄,找我有事?”
“导师找你,脸色不太好看。”李然努了努嘴,示意了一下最里间的办公室,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估计是为了那个国自然基金项目,催进度呢。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在状态?小心点,老头子最近更年期。”
许佑的心瞬间沉入谷底,那股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
“知道了,谢谢师兄。”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脚下的地砖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这里是现实,是充满竞争与压力的学术名利场,而不是那个悬浮在尘世之上、被陆宴精心营造的梦幻孤岛。在那里,他是被宠溺的对象;而在这里,他只是一个即将交不出成果的博士生。
敲开门,导师王教授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听到动静,头也没抬,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来了?坐。”
许佑局促地坐在办公桌对面,双手规矩地扣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王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目光锐利如刀,刮过许佑苍白的脸:“许佑,你是实验室里最有天赋的,这一点我从未怀疑。但是,天赋不是挥霍的资本。下周就要提交中期报告了,你的数据模型到现在还没跑通?你的那些模拟数据,我看是一团糟。”
“对不起,老师,我……”许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任何解释在结果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无法解释自己是如何在那个温柔的陷阱里沉沦,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我知道你最近家里有点事,需要找个‘挡箭牌’应付家里。”王教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刺,“我也不是老古董,不干涉学生的私生活。但是许佑,你要清楚,那个圈子的人,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他们玩得起,你玩不起。别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繁华,丢了自己的根本。学术这条路,容不得半点分心。”
许佑的背脊瞬间僵硬,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导师知道。
或者说,导师猜到了。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秘密。一个出身平凡的博士生,突然卷入豪门恩怨,哪怕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也足以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为导师眼中的不务正业。那种被看穿的羞耻感,让他无地自容。
“老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许佑低下头,声音沙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会把进度赶回来的。不会再有下次了。”
“最好是这样。”王教授重新戴上眼镜,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出去吧,把门带上。”
走出办公室,许佑感觉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公开的处刑。
走廊里,几个师弟师妹正在窃窃私语,看到他出来,立刻噤声,眼神闪烁地散开。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他身上,不疼,却让人窒息。他仿佛能听到他们心底的声音:看,那个攀高枝的许佑,被骂了吧。
他逃也似地回到工位,抓起背包,甚至来不及跟李然打招呼,就冲出了实验室。
他需要透透气。
或者说,他需要确认自己还活着,活在真实的世界里,而不是陆宴编织的那个绮丽的梦中。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许佑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周围是朝气蓬勃的学生,是三三两两的情侣,是充满烟火气的平凡生活。这才是他的世界,真实、嘈杂、充满压力,但也踏实安全。
而陆宴的世界呢?
那是云端之上的宫殿,是挥金如土的奢华,是即使给他一片星空,也无法掩盖的阶级鸿沟。他在那片星空下有多沉醉,回到现实就有多恐慌。
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许佑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陆宴”两个字。那两个汉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他指尖发烫。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手指悬在接听键上,颤抖着迟迟没有按下去。
接了说什么?
继续扮演那个乖巧温顺、随叫随到的情人?还是告诉他,自己只是个想利用他做挡箭牌的骗子,现在玩脱了,被导师骂醒了,想退出了?
震动停了。
没过几秒,又再次执着地响起来。那嗡嗡声像是一把锯子,锯着他脆弱的神经。
许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尽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喂。”
“在哪里?”陆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似乎是在办公室,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沉稳与磁性,“我去接你吃午饭。”
“不用了。”许佑拒绝得很快,快到让自己都惊讶,“我在学校食堂吃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空气仿佛凝固。
“许佑。”陆宴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在躲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许佑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我没有。只是……学校这边项目到了关键期,导师催得很紧,我最近可能都没时间过去。我们要避嫌。”
“是因为导师的话?”陆宴一针见血。
许佑愣住了,呼吸一滞:“你……”
“王教授是我大学同学。”陆宴淡淡地说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虽然专业不同,但私交尚可。昨晚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询问了一下你的学业压力。”
许佑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理智的弦崩断了一根。
“你跟他说了什么?”许佑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愤怒和羞耻。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展示在众人面前的小丑,所有的狼狈都被陆宴看在眼里,甚至还被当成了谈资。
“我说,我想追你。”陆宴的声音平静而笃定,透过电波,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许佑的心口,“让他多给你一些时间,少给你一些压力。毕竟,谈恋爱是需要时间的。”
许佑站在人来人往的校园大道上,周围喧嚣依旧,车水马龙,他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真空之中,听不到任何声音。耳边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陆宴那句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的“我想追你”。
他疯了吗?
跟导师说这种话?把这种私人的、甚至带着交易性质的关系,摆到台面上?
“陆宴,你……”许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词穷了,所有的指责在对方的坦荡面前都显得无理取闹。
“今晚我去接你。”陆宴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霸道地切断了他的退路,“不管多晚,我都等你。别让我等太久,许佑。”
电话挂断了。
许佑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黑屏上映出他苍白而慌乱的脸,狼狈不堪。
他想拉开距离。
他想回到那条安全的平行线上,互不干扰,互不亏欠,哪怕孤独终老。
可是陆宴却像一只蛮横的巨手,硬生生地将两条平行线扭曲、折叠,强行让它们交汇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这种失控感,让许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转过身,看向实验室的方向。那栋灰色的大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严肃,像是一座沉默的灯塔,指引着他原本的人生航向。
而现在,他好像迷路了,彻底迷失在陆宴编织的网里。
回到实验室时,李然正坐在他的位子上等他,脸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许佑,你刚才去哪了?”李然看着他,眼神复杂,“刚才院长亲自过来了一趟,说那个基金项目,不用你操心进度了,让你……全权负责。”
许佑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
“还有,”李然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导师让你去他办公室,说是有个去CERN(欧洲核子研究组织)访问的名额,推荐你去。”
CERN。
那是所有物理学家的圣地,是许佑梦寐以求的殿堂。
许佑感觉一阵眩晕,脚下一个踉跄,扶住了桌角。
他梦寐以求的机会,就在他试图逃离陆宴、试图划清界限的时候,从天而降了。
是巧合吗?
还是陆宴所谓的“打个电话”的真正威力?是用权势为他铺平了道路,还是用利益交换了机会?
许佑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条他试图重新划清的界限,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化为齑粉。
他欠陆宴的,越来越多,多到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了。这种恩情,比债务更让人窒息。
“许佑?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李然担忧地问道。
许佑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太高兴了。”
是的,太高兴了。
高兴得想哭,高兴得绝望。
他坐回椅子上,机械地打开电脑,屏幕保护程序依然是那片星空。
璀璨,美丽,却遥不可及,冰冷刺骨。
就像陆宴一样。
许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屏幕上那颗最亮的星,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而绝望。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仰望星空的人,却没想到,自己早已成为了星星引力下,无法挣脱、只能围绕其旋转的卫星。
无法平行,只能纠缠。
直到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