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在清晨。
天终于放了晴,褪去连日的灰蒙,透出一层干净的蓝。风变得湿润,吹开窗边残留的潮气,空气里是雨后清冽的草木味,压过了长久盘踞的湿冷。
一觉醒来,天光透亮。
沈知叙睁眼时,没有往日晨起浸骨的寒凉,只是心口虚软得厉害。他眨了眨眼,侧头看向身侧。
林见屿已经醒了。
他没起身,静静侧身躺着,目光落在沈知叙脸上。眼底带着倦色,是连日咳喘、浅眠积攒下来的疲惫,看见沈知叙睁眼,便拢起温和的神色。
“天晴了。”林见屿开口,嗓音带着一点沙哑。
沈知叙嗯了一声,抬手抵了抵胸口,慢慢调匀呼吸:“你昨天答应我的。”
他记得。
雨停就去看医生。
林见屿看着他,指尖抚过他微凉的手背,没有推脱,应声:“好,今天去。”
两人起床的动作都很慢。
从前晨起梳洗、换衣收拾,不过片刻功夫。如今光是坐起身、缓匀气息,就要耗去许久。沈知叙换衣服时,抬手套袖口的力道都虚浮,指尖发颤,他垂着眼慢慢整理,不动声色地藏住乏力。
林见屿在玄关收拾东西,拿上钱包和纸巾,顺手往口袋塞了颗润喉糖。
他昨夜后半夜咳得频繁,怕白天出门压制不住,只能靠这些细碎东西勉强稳住。背依旧挺得笔直,在外人看来,依旧是平和舒展的模样。
出门的那一刻,日光落在身上。
久违的室外空气宽敞又清新,街边草木被雨水洗得发亮。沈知叙微微抬眼,有些恍惚。
他已经太久没有好好走出门。
两人走得很慢,步子放得极缓。短短一段路,不过几百米,沈知叙走到一半,气息就渐渐浅了,胸口泛起熟悉的发空感,脚步不自觉放缓。
林见屿第一时间察觉。
他没有问“累不累”,只是放慢脚步,靠近沈知屿身侧,肩膀贴着他的肩膀,替他分担重心。
“不急,我们慢慢走。”
沈知叙侧头看他,日光落在林见屿眉眼,只是他呼吸比往日更浅,鼻翼翕动,每一步都藏着滞闷。
他也在撑。
医院人来人往,人声嘈杂,消毒水的味道清冽刺鼻。
平日里久居安静小屋的两个人,骤然落入热闹拥挤的人间,都有些不适。沈知叙下意识往林见屿身侧靠了靠,指尖攥住他的袖口。
林见屿抬手,护住他的手腕,将人半护在身侧:“别怕,很快就好。”
挂号、排队、问诊。
全程安静听话,没有多余的话。
医生的诊断和从前无数次如出一辙。
对着两人各项正常的检查报告,只能得出最无力的结论:先天体质亏虚,气血常年不足,心肺功能偏弱,无器质性病变,查不出病因,也无对症良药。
“就是体虚耗损太久,日积月累撑不住。”医生看着病历,语气平淡无奈,“只能静养,少劳累、少思虑、忌寒凉。靠养,不靠治。”
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人来人往,光影明亮。
沈知叙走在前面,脚步轻轻,背影清瘦。心底最后一点期盼,也跟着落了空。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只是人总爱自欺,总忍不住奢望,会不会有一丝例外。
可惜没有。
林见屿跟在他身后,伸手牵住他微凉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度微薄,却安稳。
他什么都没说,不用安慰,不用解释。
他们都听懂了——耗损不可逆,日子只会越来越弱,不会再好起来。
出了医院大门,日光依旧。
两人没有立刻回家,沿着街边的行道树慢慢走。雨后的风很轻,吹起衣角,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是不是……养不好了。”
沈知叙先开口,声音很轻。
不是问句,更像低声确认。
林见屿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向他。少年眉眼干净清淡,没有哭,没有难过,只是眼底蒙着一层荒芜。
他抬手,揉了揉沈知叙的发顶,语气一如既往,没有半分波澜:“养不好了。”
不骗他,不哄他。
“那你后悔吗。”沈知叙垂着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如果不陪着我,好好养身子,你会不会……能活得久一点。”
这句话,他藏了许久。
林见屿静静看了他几秒,风吹过眼底,干净又平和。
“不后悔。”
他答得极快,极笃定。
“活得久一点,未必好过。”林见屿轻声道,“若岁岁年年只剩我一个人安稳长寿,那样的日子,比耗竭更苦。”
沈知叙鼻尖微涩,却没再说什么。
他收紧指尖,攥紧林见屿的手。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两人单薄的身影上。路人步履匆匆,人间热闹鲜活,唯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地走在自己的岁月里。
归途比来时更慢。
走到楼下的时候,沈知叙已经累得眼皮发沉,双腿发软,靠在楼道墙壁上喘气。
林见屿站在他身前,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他发白的唇色上:“累了?我扶你。”
沈知叙点头,抬眼望他。
日光下,他清晰看见林见屿眼下的青黑,看见他略显苍白的面色,看见他呼吸浅浅、滞闷的模样。
他们都在变弱。
上楼时,林见屿走在外侧,牵着他的手。
台阶层层叠叠,脚步轻缓无声。
沈知叙看着两人交握的、同样微凉的指尖。
那就一起慢一点。
一起慢慢耗,慢慢老,把仅剩的朝夕,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