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景朔眉头紧锁，眸色凝重，压声追问：
“当真……是他？”
“尚且不敢笃定。”卜思雪轻轻摇头，目光牢牢凝着那道隔绝内外的绣帘，眼底执念灼灼，“但只要靠近、细看、听闻，我便能辨明真假。”
“好。”卜景朔即刻应下，语气稳妥，“我即刻亲自去彻查。只是你……打算如何？”
“我不闹事，也不冒进。”
卜思雪眸光温柔又坚定，轻声道：
“我只静静听他弹一曲，看看他的模样，再听听旁人所言罢了。”
许望晴垂首行礼，面上是伶人惯有的温顺恭谨，眼底却已经冷了下去。
不是冷她，是冷自己。
他恨这样的相见——隔着屏风，隔着身份，隔着说不出口的前尘与今时。
可他更清楚，今日这一面之后，他与她之间，便再难回到初见时那种干净无波。
礼毕，帘内泠泠琵琶声骤然响起。
清弦破寂，婉转低回，曲调温柔却裹着深入骨血的清寂与隐忍。未添半分艳色，未带半分风月，只余满室清冷孤绝，瞬间压下满堂喧嚣，让整座醉仙楼骤然静了下来。
帘内，许望晴怀抱琵琶，微凉弦丝抵着腕骨。
他刚才走过屏风，那分毫侧头，不是贪恋相望，只是贪那一瞬咫尺距离，贪那一缕熟悉气息，仅此而已。
——明月皎洁，怎可沾染泥沼风尘。
——他身在无间，怎敢近她清白人间。
曲声婉转流淌，他垂首敛眸，把眉眼间所有松动都重新封回脂粉底下。脊背仍直，步态仍稳，琵琶声也依旧清泠，只有指节内侧极轻地泛了白，泄露了他方才曾怎样用力压住自己。
帘外觥筹交错，帘内弦声渐歇。
许望晴抱着琵琶，静静地立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一曲弹完，竟比昨夜闯过杨府更累。
喝彩隐隐将至，楼中酒气、笑语、丝竹搅作一团暖潮。他立在暗处，心底已悄然盘算——
醉仙楼往来客商繁多，其中便有杨府打理银账的骆司账。
此人掌管杨家出入账册，那本藏着贪腐与私纳赃银的账本，多半就在他手中。
许望晴垂着眸，借着宾客喧闹的掩护，目光从低垂的长睫下不动声色地扫过雅座，寻到那一身锦缎、面色油润、正捏着酒杯侃侃而谈的骆司账。他面上仍挂着伶人应酬的浅淡笑意，指尖却已悄悄搭上琵琶背面，心里默诵 ——
阴阳分二至，一气统三元；
戊起定局基，奇仪顺逆翻；
旬首符使定，值符随时干；
值使随宫走，八神次第安；
杜门藏幽迹，星象示山川。
指尖在琵琶背面暗暗掐算，九宫排布，八门开合，借楼中气流、人声杂响作引，唇齿几不可动地轻吐一个字：
“起。”
一层极微弱的迷局悄然铺开。不伤人命，只扰人心神，引那骆司账心神涣散，一寸寸卸去防备。
片刻之后，管事引他移步至骆司账所在雅室。
“霜秋先生，劳烦为骆司账弹上一曲。”
许望晴敛衽行礼，声线柔婉，听不出半分原本的清朗：
“遵命。”
他落座调弦，指节松松搭上弦，指尖轻拨，乐声便如细水般缓缓淌开。奇门局随乐声一寸寸铺开，借音为媒，引动周遭气场。
骆司账本还跷着腿与人闲谈，不多时便只觉脑后发沉，眼皮微垂，思绪像浸了酒般涣散，肩头原本绷着的戒备，也随着一声长吁一点点松垮下来。
一曲弹至中段，许望晴抬眼，唇角噙着一抹伶人惯有的浅淡笑意，语声轻得像贴在弦上飘出来：
“骆司账常年打理商事，账目繁杂，想来极是辛苦。听闻杨府近日多有财物转运，不知司账手中账册，是否也随之迁移？”
骆司账心神受局术牵引，恍惚间少了几分提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随口笑道：
“账册分作两处，明册摆在外堂，那本要紧的暗账，我收在……”
话音未落，他忽然心头一凛，握杯的指节猛地收紧，眼神骤然清明，像是酒意被人兜头泼醒，忙闭口不再多言，只强作镇定地摆了摆手，酒意重新堆回脸上：
“不过生意往来，不值一提。”
许望晴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纹丝不动，弦上指尖未停，笑意依旧温温软软。
方才骆司账骤然警醒，可见暗账藏处极是隐秘，他不便在此久留，以免惹人怀疑。
一曲奏罢，他起身告退。退出雅室的一瞬，余光再度扫过屏风方向 —— 卡座里那道男装身影仍在，肩线隐在灯影中，不动声色。
他心头微微一紧，指尖在袖中蜷了蜷，不敢再多停留，顺着后廊悄然退去，暗自把方才从骆司账口中套出的碎片线索收入心底，静待寻机，盗取那本藏满罪证的账本。
卜景朔领了妹妹嘱托，并未留在醉仙楼久耗。他深知教坊司与十六楼的门路，寻常直接向堂头打探，只会被几句场面话搪塞过去，重金也未必能套出奉旨应酬这种牵涉内廷的要事。
他先寻了醉仙楼后厨采买的杂役，借着置办一批上等干果香茶的由头搭话，随手塞了一小块银锭。杂役贪些小利，闲谈间只肯说，霜秋先生的单子大半由楼里掌事亲自接，寻常外宴尚且难约，若是宫中传召，日程是锁在后院账房，等闲人碰不到。
这条线索不够，卜景朔便转去教坊司外围常来往的药铺。教坊里伶人常年要调理嗓音、敷药养身，药铺伙计日日与教坊杂役打交道，消息最是灵通。
他换了一身客商常穿的青缎袍子，装作采买药材的外地行商，拣了几副润喉的药材，等候抓药时慢慢闲话。
“近来听闻十六楼霜秋先生名动京华，不知寻常宾客，能不能约他弹唱一曲？”
药铺伙计一边碾药，轻轻摇头：
“霜秋先生如今炙手可热，寻常富商的帖子，楼里掌事都要掂量掂量。若是宫里传下教坊的牌子，那便是一等要紧的差事，任多少银子都推不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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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弦藏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