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车上又是好一番酣畅淋漓的颠簸,但温执恪丝毫不惧,因为他已想出了完美的解决方法:
睡觉。
准确说来,是强制睡觉,简称昏迷。
这一日周景祁早早起身,任宫人伺候着更衣。
少年鸦睫低垂,玉冠高束,墨发自肩头流泻而下,锦带一收,勒出劲瘦的腰身。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御前演武分外庄重,百官同朝,规制宏大,不同于以往的重臣议事,无论文武、不分大小,京中在朝官员皆不得缺席。
是以熟知温执恪秉性的天子分外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留心,当众失了颜面。
然而,一整个清晨,温执恪那边皆安然无事,平静得分外诡异。
这般风平浪静反而使周景祁心生狐疑,总觉着他憋着什么坏心思,要作一个大的。
初日渐升,百官已陆续到场,眼见时辰将近,温执恪却还不见踪影。
怀忠见周景祁心不在焉,揣摩不透帝王的心思,试探着先问出口:“温大人怎的还不来?莫不是路上出了事,误了时辰不成?”
周景祁默然听着,不加一词。
日晷渐渐移影,终于在仪典前半个时辰,一驾并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宫门外,片刻后,便有宫人一路匆匆而进,附在怀忠耳旁低语几句。
怀忠一惊,震声道:“什么?温大人暂且不能自行下车了?”
话音未落,只见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漠不关心的天子蓦然起身,衣袖一拂,大步流星而去,径直出了宫门。
怀忠转头与宫人两厢对望,哎了一声,连忙提步跟上。
另一端,窝在车中的清瘦青年双目紧闭,一袭朱红官服衬得肤胜雪色,黑发略微散乱,披洒在额前肩上,反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
他的身侧,一名家丁正捏着不知什么,托起他的下巴往唇齿间灌去,姿势古怪,惹得温执恪难受地呛咳了几下,喉间滚动。
突然,一道冷厉低沉的声线幽幽响起:“……你在做什么?”
家丁茫然转头,不期然直面脸色难看的圣上,吓得连滚带爬伏下身,叩首求饶,惶恐地将温执恪的妙计和盘托出。
听见所谓妙计就是用蒙汗药把自己迷晕,抵达后再喂解药的周景祁:……
他一时不知是气是笑,揉着眉心抬手让家丁下去,随后缓步近前,立在不省人事的温执恪身边。
居高临下望去,不会胡言乱语惹人心烦的佞臣分外乖巧,长睫垂落,呼吸微微起伏,是难得的安静和温顺。
周景祁盯着他这幅模样看了片刻,起初有些新奇,甚至生出了多看一会的冲动,不多时却又觉出几分无趣。
他拈起放在身边的解药,不假思索地送往温执恪唇边,温热的吐息拂过指尖,带来些许潮意。
小巧的药丸被推至齿间,随之而来的是一口清水,温执恪毫无抵抗地咽了下去,片刻后,便双目迷蒙地悠悠醒转。
一睁眼,触及视线的便是周景祁似笑非笑的脸,温执恪先是一喜,想为自己没有造成麻烦邀功。
然而他心念一转,想起自己昨日发过的誓,又冷哼一声,将扬起的手收了回去。
周景祁不知他为何态度骤冷,眼眸一动,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氛围陷入古怪的凝滞,正当此时,怀忠领着一干宫人急匆匆赶到,连忙迎上前问安。
怀忠使了个眼色,便有侍者引着温执恪向殿前而行。周景祁也并未多言,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转身拂袖而去。
不同于以往早朝在重明殿中,此次朝会因人数庞杂,定在大殿之前,长阶之上。
汉白玉阶绵延连至天阙,抬眼望去不见尽头,只可遥遥一瞥高台之上面目模糊的帝王。
不少品级不高的官员首次面见新君,皆战战兢兢,不敢高声谈笑,唯恐惊动了九重天上之人。
依着本朝礼制,演武春狩之类大典前,天子需宣读祭词告慰天地。
总之就是和现代的周一演讲或者动员大会一样,说些车轱辘客套话。
温执恪位列文武百官之首,站在最前方,就在周景祁眼皮底下光明正大地摸鱼。
他从精神抖擞逐渐到双目无神,尽力克制着打哈欠的冲动,视线漫无目的四处游弋,试图收集足够写出一篇《大昭早朝百官行为实证研究》的论文素材。
可惜周围人并不懂摸鱼的快乐,不是立如危崖青松,便是听得全神贯注。
温执恪悻悻收回眼神,百无聊赖间,把目光投向了稳立高台的周景祁。
……只是说不主动搭理,又没说不能看,他偏要看。
少年迎风而立,玄黑袍袖在劲风中猎猎飘飞,薄唇微动,吐出敬告天地、慰祭先祖的字句。
然而垂眸俯视黑压压蚁群般的群臣时,神情漠然,无悲无喜,确实颇有薄情寡义的暴君模样。
然而,从他逐渐加快的语速中,温执恪咂摸出几分其他意味,又抬眼悄悄观察了良久。
直到发现他不自觉蹙眉抿唇的小动作,温执恪没忍住勾起唇角,心下更加确信:
这人大概是,有些不耐烦了。
或许是他的凝视存在感过强,周景祁察觉到下方一道明晃晃的视线,话音一顿,意味不明地垂落一眼。
天子的目光轻飘飘掠过又收回,徒留离得近些的几个官员茫然转头四顾,大眼瞪小眼。
温执恪心虚地收回视线,端起倾耳细听的姿态,装作无事发生。
·
自然有事发生。
众人各自散去、筹备车马,准备动身前往京郊时,温执恪耷拉着眉眼站在车驾前,刚想故伎重施把自己药昏,后颈便被一只突兀伸来的手捏住。
熟悉的熏香扑面而来,混杂着少年自身冷冽的气息,清淡幽冽似覆雪寒松。
身体在意识之前认出了身后是谁,在暗自心仪的香气中放松下来。
温执恪浑身一抖,试图回首去看,却被掐着后颈动弹不得,只能努力偏头:“唔……陛下?”
周景祁语气淡淡,说出的话却令他睁大了眼:“别什么都吃,跟上。”
跟上?
前方转角处缓缓驶出一辆马车,却与其余权贵的车驾截然不同,规格高出数级,纹饰华丽,亦更加宽敞坚固,华盖上还有旌旗飞扬——赫然是天子銮舆。
周景祁自顾自撩袍入内,方抬眼看他,语气薄凉:“愣着做什么?若是你又在途中状况百出,令朕颜面尽失,便等着身首异处吧。”
温执恪如梦初醒,一见那辆显然比自己家高级太多的车,顿时把昨天的誓抛到了九霄云外,展颜一笑,毫不客气地掀起车帘钻了进去。
被留在原地的正牌贴身侍卫石威:???
石威无措地看看温执恪,又看看自己,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温执恪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让他放心:“安啦,我在陛下身边安保肯定更高级的,比在你身边更安全!”
石威一噎,心中暗骂:他是在担心这个问题吗,明明您身边那位才是最大的危险来源吧!
还有,说话就说话,不要动辄拉踩他的专业水平行不行?
那头温执恪早已见车忘友,兴冲冲落座,嘴上不忘恭维道:“臣就知道,陛下宅心仁厚、平易近人、博施济众、扶危济困,定然不会忍心看着臣受苦受难的!”
周景祁已对他的油嘴滑舌有所准备,选择性耳聋了一会儿,闭目养神,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侧脸。
温执恪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着恼,自顾自好奇地打量起车内陈设,只见车厢连接处皆用松木加固过,行驶起来分外平稳,四角亦铺设了软垫,柔软而舒适。
他眨眨眼,只觉无处不在的眩晕也减轻了些,不由得在心中感叹,不愧是皇家御用,和自己的就是不一样。
一时间,车中一片寂静,唯有二人清浅的呼吸,咫尺可闻。
不知过去多久,车队已出了都城地界,所过之处道路不甚平整。
一道不如何和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温执恪轻咳一声,吞吞吐吐半晌,还是尴尬开口:“陛下……能靠近一些吗?”
周景祁睫羽轻颤,终于大发慈悲睁眼,投来一个问询的眼神。
温执恪硬着头皮,委婉道:“陛下身上的味道似乎能缓解头晕,臣好像……有些撑不住了……”
周景祁蓦然警惕起来,尽管察觉到因为共感逐渐上涌的不适,心知他并非说谎,还是谨慎道:“不。”
温执恪捂着胃心急如焚:“那把外袍脱下来给我闻闻也行!”
周景祁不由自主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满身恶寒,斩钉截铁警告道:“……你想都别想!”
温执恪箭在弦上,来不及与他做口舌之争,一咬牙,便向他扑了过去!
车内终究不够宽敞,周景祁闪躲不及,只觉一个温热的身躯猛然间撞入怀中。
柔软的唇瓣擦过脖颈,落在肩侧,吐出的气流吹得耳畔发丝微动,下巴搁在肩头,鼻尖还不安分地翕动着,贪婪地吸入着他的气息。
周景祁猝不及防,下意识便要出手反制,又在触及他前生生停下,僵在原地,身体似乎一时间忘了如何行动。
温执恪小狗一般在他身上嗅来嗅去,将脸埋在他的袍袖中,看不清神情,但喉间溢出含糊的话音,似是在喃喃道歉,却被闷着听不分明。
温执恪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分外糟糕,像染上了某种违法犯罪嗜好的失足青年。
若是此刻恰巧风过帘动,有人偶然向内一瞥,见到二人衣衫不整、拉扯纠缠的一幕,便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然而不知为何,周景祁惯用的熏香混杂着熟悉的气息盈满鼻腔,莫名缓解了眩晕和不适,引着他不由自主地靠近。
连柑橘青皮都已然免疫的温执恪内心双手合十,诚挚祈祷下车后不会被恼羞成怒的周景祁赐死。
——并决定如果能活下来,一定要去问问含章宫的侍女姐姐平日熏香用的都是什么配方。
如是胡思乱想着,浅淡清香始终萦绕在侧,一路的磕绊颠簸也不再那么难熬,反因二人各怀心思的沉默更添几分静谧。
在逐渐安宁下来的心绪中,困意如温吞的潮水般上涨,渐渐漫过头脑。
温执恪强撑了不久,终究在又一次迷蒙地上下点头后,眼睛一闭,陷入了酣沉的睡眠。
靠在身前的人终于安分下来,周景祁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满心复杂地盯着那人低垂的眉眼。
等待片刻,睫羽也未曾颤动,似安然睡去、收翼敛翅的蝶。
他不为所动,心冷如铁地将没骨头似的温执恪从自己身上剥下来,摆成靠在车壁上的姿势。
片刻后,銮舆碾过一粒不大不小的石子,睡得天昏地暗的温执恪毫无所觉,身形随之一晃,软软倒了下去,在周围一圈软垫中精准地撞上了桌角。
周景祁:……
他捂着同时隐隐作疼的额角,恶狠狠瞪着不省人事的罪魁祸首,在心中激烈斗争了片刻,还是黑着脸将人扶起来,再次靠在了自己身边。
柔软的身躯紧贴着手臂,隔着薄薄的朝服,源源不绝地传来另一个人的热度,周景祁极少与人如此接近,只觉得浑身上下皆不自在。
无意之间,周景祁偶然一动,便察觉腰侧硌着什么坚硬之物,隔着衣料分外突兀。
他不耐地轻啧一声,随手一摸,发现异物在温执恪袖中,从形状来看似乎是一卷书册,不由得心下新奇:
这佞臣竟如此好学,还将书卷贴身携带随行?
他漫不经心地将那册碍事的书抽了出来,本想随手扔至一边,却在看见封面时动作一顿,停滞良久,还是收回手。
——《宫闱秘事录》是什么?
他自认感情淡薄,对万事皆不甚上心,虽说这些时日被逼得有些反常,但也极少对人或事物产生浓烈的探究欲。
更何况,在战场上浴血搏杀磨练出的敏锐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贸然打开。
但这本行迹诡谲的书……怎么看都十分可疑。
此书主人身居高位,又动机叵测,若是不加以监视督查,恐生犯上作乱之心。
……还是检查一下为好。
如此说服着自己,周景祁犹豫片刻,还是指尖微动,翻开了柔软的纸页。
写这章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幻视信息素哈哈哈哈哈,如果在ABO世界的话,小周和小温的信息素肯定也是契合度最高的
读者朋友们一定要慎食魔芋面啊,昨晚吃多了,结果在教室疼得面如死灰TvT 上网查了才知道这个不能多吃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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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袖中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