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三思啊!”
“臣以为,温大人毕竟是国之重臣......”
“呵,一群结党营私之辈,国之蠹虫!”
好吵......
这是温执恪的第一反应。
他皱着眉,隐约有种挥之不去的束缚感,扰得他胸口发闷,不由得微微一动,想从梦中挣脱。
......没挣动。
——?!
温执恪猝然睁眼,发现不是错觉,自己的双手确是被牢牢缚着,随着他猛地起身,脖颈边还传来一丝微凉。
他被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押着,明晃晃的利刃正抵在颈侧,见他挣扎,又威胁性地贴近了些。
什么情况?
记忆还停留在加班后回家的晚班车上,车窗外的霓虹随前行变幻形状,投下明灭的光影,他把头靠在玻璃上,耳机里放着打发时间的小说,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不是吧,他穿了?在这个时候?
真有这种玄学,怎么不把他在雍和宫里许的愿给实现了?
大殿中的人被动静吸引,纷纷转头望向他,种种目光情绪复杂,惋惜者有之,痛快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
但无一例外,都明明白白地写着三个大字:你完了。
长阶的尽头,一道身影高坐明堂之上,面容在垂珠冕旒掩映之下看不分明,只露出小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见那人未出一言,群臣也噤若寒蝉,一时间大殿内气氛沉抑,山雨欲来风满楼。
蓦然,一声充满了嘲讽意味的轻笑,自高处轻飘飘落下,未多言一个字,却重若千钧,已有大臣无法自抑地开始浑身发颤。
那道身影自御座之上站起,步步拾级而下,不急不缓。
直至眼前出现一双玄色锦靴,温执恪才感到肩头力度骤然一松,下意识抬眼望去。
并不是想象中的中年帝王或垂暮老人,冕旒下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眉眼锋利得近乎张扬,周身的气势却沉静迫人,威仪深重。
少年唇角挑着一抹笑,语气却寒凉无比,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给温执恪下了判词:“温大人,你可有何话说?”
温执恪还处于茫然到震惊的状态,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接了个梗:“往日种种......”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痛苦地闭了闭眼。
朋友们,网络少停留,青春不虚度。
你们还有机会,而我,今天就要被冲浪害死在这里了。
年轻帝王的脸上第一次浮现了轻微的疑惑,显然没料到他死到临头还有心思插科打诨。
不过那缕讶异转瞬即逝,他抬手召来侍卫,眼中杀意乍现:“丞相温氏,结党营私,贪权窃柄,即刻赐死。”
随后,他似是有些厌烦,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撂下一句:“拖出去,斩了。”
温执恪睁大了眼。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来了,这是男频爽文《逆天杀帝》中的情节。
男主周景祁开篇就斩了好几名位高权重的臣子,正文里只是带过一笔,寥寥数句就交代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他当时还听得津津有味,摇头叹息,没想到今天就成了这几个哥们中的一员。
之所以说是爽文,就是因为周景祁几乎从第一章杀到结尾,从东宫杀到重明殿,从塞北杀到关外,美人一笔带过,珍宝不加赘述,通篇下来,只有一个中心思想:
“我上朝就是来当皇帝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大家有对我不满的地方都可以提出来,尽情发言,一会就给你们全杀了。”
温执恪当时听书听得提心吊胆,生怕刚到手的良将美人下一章就没了。
吊诡的是,即使这样倒行逆施,周景祁依旧一路笑傲到大结局,直到作者抗不住骂声和压力,写了个国破城陷的烂尾结局后顶锅跑路。
温执恪当时还愤而批判,这个作者一定是在报复社会。
今天看来,轮到社会报复自己了。
不要啊!
千钧一发之际,温执恪心念急转,脑中闪过数十种应对,包括但不限于装神弄鬼、故作高深、坦白从宽和宁死不屈。
但随即他就绝望地判定——全都无济于事。对着这么个不讲道理的暴君,正常的方法根本就行不通。
身边的侍卫已经开始把他往殿外拖拽,在死亡面前,求生欲前所未有地高涨。
温执恪毫无骨气地扑通一声跪地,高声疾呼:“陛下明鉴!臣冤枉啊——”
属引凄厉,空谷传响,哀转久绝。
周景祁猝不及防,这次真的被惊住一霎,瞳孔微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未出口,温执恪就已经俯身以头抢地。
这一下结结实实,撞得极重,一阵尖锐的痛感随着眩晕瞬间窜起。
温执恪以前从未磕过,下手没轻没重,也没想到这么疼,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昏过去。
几乎与此同时,头顶上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似是忍住了痛苦,刚出口就被吞了回去。
温执恪缓了半天,忐忑地等待着对面的反应,却只有一片窒息般的死寂。
良久,他实在忍不住想揉揉自己绝对肿了的前额,悄悄抬眼望向上方。
刚刚还杀气森然的帝王,正堪称狼狈地捂着额头,目光惊怒交加,死死瞪着他,神情仿佛见了鬼。
周景祁气极反笑,仿佛从齿间挤出,一字一顿道:“……妖人,你使了何方邪术?”
温执恪:啊??
.
跪坐在身前的人生了副好皮囊,眉目昳丽。
只是面色苍白、身形瘦削,一袭绯色官袍裹在身上,略有些松垮空荡,显然在诏狱的几天吃了不少苦头。
此刻那人正仰着头,神色无辜,一双眼睛因方才的疼痛泛着水光,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模样颇有几分我见犹怜。
然而周景祁无心欣赏,只是上下细细扫视着温执恪,仿佛要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这怎么可能?是他撞了头,自己好端端的毫发无伤,为何却也会跟着疼?
温执恪还愣愣跪在原地,只感到一阵大力从臂上传来。
转头一看,周景祁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身后,握着他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搀起来。
……或者说拖起来。
两人贴得极近,温执恪甚至能感受到隔着朝服和官袍,另一个身躯的温热熨上自己的皮肤,不由得不自在地挣了一下。
周景祁笑得春风和煦,手却纹丝不动,语气温和,一派真挚:“温爱卿说得是,兹事体大,朕自当明鉴是非,不可妄下断论。”
温执恪心里闪过一丝不妙的预感,下一秒就感到胳膊一疼,竟是被狠狠掐了一把!
疼疼疼疼疼!
他差点叫出声来,又意识到什么,死死咽了回去。
周景祁松开了手,惊疑更甚——自己,当真与这佞臣感官相通了。
妖法?邪术?是示威和要挟,还是最后的退路?
瞬息之间,周景祁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不露分毫。
无论如何,若是被有心人察觉,从中大做文章,无异于授人以柄,将要害送至虎狼嘴边。
瞬息之间,周景祁心念已定。眼下唯有按兵不动,先将人放在眼皮底下监视,弄清根源再图后计。
他戒心极重,刚才的一句“何方邪术”,只有近在咫尺的温执恪听得清,此刻打定主意,便敛了神色,若无其事地陪温执恪演戏。
他倒要看看,这佞臣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满堂朝臣只见帝王嘴唇微动,随即竟展颜一笑,眉眼弯得粲然,宛如春风过境,方才黑云压城般的威仪荡然一空。
群臣:???陛下您别这样,我们害怕!
在群臣惊骇的目光中,周景祁云淡风轻地睁眼说起了瞎话:
“温爱卿为国为民,夙兴夜寐,一向是大昭之肱股,想必是朕一时糊涂,令爱卿受了冤屈。”
“啪嚓”一声,是右侧队列中御史大夫玉笏落地、摔作两截的声音。
御史听得目瞪口呆,满脸怒其不争,眼中的震惊愤慨几乎化为实质,贴在周景祁脸上:
陛下,您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温执恪同样目瞪口呆。
天衣无缝的变脸,若无其事的瞎编,精彩,实在精彩。
要不是手还被绑着,他都要鼓掌喝彩了。
重明殿内鸦雀无声,群臣一时无言,只觉得陛下今日举止诡异。
但周景祁一向性情难测、反复无常,无人敢多加置噱,只得沉默等待。
周景祁不为所动,直起身,淡淡开口:“朕为谗言所惑,以致温爱卿清誉有损,心中有愧,传旨下去,追复原职,并赐黄金千两。”
瞧着温执恪呆呆愣愣的模样,周景祁一挑眉,和颜悦色道:“温爱卿,可还满意?”
他说的是“可还满意”,但温执恪听着,像是在说“怎么不去死”。
温执恪一激灵,连忙摇头,周景祁的指尖就贴了上来,一绕一扯,便轻巧地解开了捆缚的绳结,随即宽袖一拂,径直踏出殿门。
御座旁的总管太监名唤怀忠,显然已经习惯了周景祁的散漫恣意,见状连忙掐着嗓子喊了声“退朝”,踏着小碎步,领着一帮乌泱泱的宫女侍从就追了出去。
周景祁步履不停,只是放慢了些,终于在一个拐角处被追上,却并未回头,淡淡问了句:“他作何反应?”
怀忠偷眼去瞧他的侧脸,只见天子眉目冷冽,似有霜寒雪重,揣摩陛下今日心情不佳,也不敢多言,斟酌着将殿内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回陛下,温大人与郑大人吵......吵起来了,郑大人骂温大人言行疯癫,在诏狱中烧坏了脑子。”
周景祁没什么反应,只是眉梢一动,不咸不淡地反问:“烧坏了脑子?”
怀忠谨慎道:“是,温大人前几日在诏狱中受了风寒,突发高烧,眼看着就要不行了,不知怎的又好转了,一直昏迷至今日方醒。”
说话间,一行人已途经大开的宫门,此处视野开阔,没了飞檐阻挡,迥然晴空一览无余,映得连绵宫墙也如处方寸之间。
周景祁仰头望了望天,嗤笑一声,“堂而皇之地杀人灭口,诏狱之中,竟也安插了世家的耳目么?”
听出帝王话语之中的寒意,怀忠心下一惊,连忙道:“陛下的意思是?”
周景祁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径自向前走去。
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温执恪:出自《诗经·商颂·那》,“温恭朝夕,执事有恪。”
周景祁:出自《诗经·商颂·玄鸟》,“来假祁祁,景员维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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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何方邪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