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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朝堂

平旦时分,天边尚是一片青灰,朱雀街上,牛车辘辘,前后相续。

街旁石榴树上还挂着夜露,一辆皂轮犊车缓缓驶来,由四牛拉着,上有清油幢,朱丝绳络,至宫门前停住。

众多持笏的官员不约而同噤声,自觉让开,这牛车不同于寻常,唯有诸王三公有勋德者可坐,如今这朝堂,也不过一人被先帝特赐此车。

车上先下来一个青衣侍从,掀开车帘,里头弯腰出来一人。

此人年约五十,身量修长,面皮白净,蓄着一把修剪齐整的短须,金章紫绶,进贤三梁冠,身着绛色朝服,佩山玄玉,走路时衣料簌簌作响,不紧不慢,他站在车旁理了理衣袖,目光往四下一扫,官员们纷纷躬身行礼。

“谢太傅。”

“太傅早。”

谢猷微微颔首,不多言,抬步往宫门走,他一动,后面陆陆续续跟上来的官员便也跟着动了,三三两两汇入宫门。

裴杭来得不早不晚。

从前上朝都是寅时,天不亮就得起身,摸黑出门,连口热汤都来不及喝,如今这位今上登基后改了,变成卯时,足足晚了一个时辰,朝中上下都暗暗松了口气。

裴杭今日多睡了一会儿,起来时天边刚泛白,蔡仲漪给他盛了碗热粥,他匆匆喝了便出了门。

“裴公。”

身后有人唤他,裴杭回头,见是尤宾白。

尤宾白官居五品,在鸿胪寺当差,管的是宾客朝会之事,和裴杭是姻亲,尤夫人是裴家女,论辈分该叫裴杭一声叔父,两人性子也相近,都属那种不争不抢、见了大事先缩脖子的。

那回今上朝堂拔剑杀人,血溅到裴杭袖口,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还是尤宾白从旁边伸手扶了他一把。

尤宾白凑近了些,脚步跟着裴杭的步子,压低声音道:“今日怕也不太平。”

裴杭侧头看了他一眼,尤宾白脸上难掩忧惧,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嘴角抽了抽,眉毛拧在一处。

裴杭知晓他狐朋狗友多,消息灵通,便问:“比起上回如何?”

上回说的是大婚次日,谁能想到他这位皇帝女婿大婚后上朝就开了杀戒,那日先是纪弗渊出列——此人出身南渡士族,年约三十出头,今上给了他一个御史的官衔,专管弹劾之事。

纪弗渊所言,乃南渡途中一桩旧账。

他说士族南下之时,沿途官府调拨粮草、划拨田亩,名为安民,实为敛财。有据可查的,仅他手中这一份,便涉粮草三万斛、田亩两千顷,尽数被经手之人所贪,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举过头顶,周内侍接过去,放到御案上。

他所奏之事牵连甚广,其锋直指五兵尚书鲁荣,然而鲁尚书当殿抗辩,兼之证据未确,陛下未加深究,而其余连坐者,尽为绣衣使所压,下狱待审,朝堂之上,转瞬空了一大半。

当时尤宾白站在后排,腿肚子抖得站都站不稳了。要知道绣衣使是何人——先帝践祚后所设,奉皇命缉捕奸宄、察审不法。

先帝晚年,绣衣使权柄极重,朝中人人自危,先帝薨逝后,今上登基,非但没有裁撤,反而更加重用,绣衣使如今行事比先帝时还狠,这些被拉下去的官员,怕已经求生无门。

“这回愈发骇人。”尤宾白回过神,苦笑道,“恐怕又是腥风血雨。”

裴杭听完,心里忍不住七上八下,早知如此,他便称病告假了。

上回归家之后他连着做了几夜恶梦,梦见那血淋淋的头颅,醒来时后背的衣裳都是湿的,一连几日食不下咽,蔡仲漪还当他是肠胃不适,熬了几服安神的药,他只说是朝务繁忙,没敢把实话讲出来。

如今听尤宾白这么一说,他只觉得胃里又翻涌起来,昨夜的饭食直往上顶。

两人随着人流进了太极殿,裴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武将那一列扫去,就见到一人身着虎纹劲袍,腰束革带,戴着红锦手衣,站在前列,姿态静默,却让整座大殿都像被什么压着似的。

正是绣衣使统领卫瓒,此人平日不常上殿,一旦出现,便意味着又有大狱要兴。

外头传来鼓声,一声接一声,撞在殿壁上又弹回来,震得人心口发紧,裴杭收回目光,按位次站好,垂手而立,眼睛盯着面前的金砖,不知是不是他多心,总觉得砖缝里还嵌着上回没擦净的暗色痕迹。

不多时,内侍唱道:“陛下至——”

满殿官员一齐跪伏下去,口称“陛下”,声如潮水。

“平身。”冷淡的声音响起。

众人起身,垂首而立,就见燕铎今日穿的是玄色衮服,领口袖缘绣着五色云龙,腰束玉带,头戴通天冠,人立在御阶之上,深邃的眼瞳里泛着冷意。

这位今上在御座上坐下,抬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修长,骨节分明,白得像玉,不紧不慢地开口:“讲。”

等候已久的卫瓒上前一步:“启禀陛下,臣北上细查南渡流民之事,意外查得有一股流民已过敦岭关,约莫千余人,分散潜入京畿附近。据查,这批流民中藏有前朝余孽,暗地里联络旧部,似有所图。”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

“前朝”二字在太极殿中激起的回响,比任何军国大事都来得惊心。要知道当年元帝起兵,一路打到前朝都城阳郦,可未曾料到见到的是一座死城。

宫中妃嫔、皇子尽数被屠戮——大到四十岁的太子,小到未满周岁的婴孩,无一幸免,尽成尸身,火自宫阙燃起,浓烟蔽日,似乎连城外的山峦都被熏成了焦色。

烈烈火光之中,末帝指着元帝,声嘶力竭地诅咒,斥骂道:尔等乱臣贼子,寿不过三代。

如今陛下便是第三代。

裴杭站在人群中,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他不敢抬头去看御座,今上登基以来的种种,朝野上下有目共睹,此刻想起那“不过三代”四个字,竟像是要应验了。

有官员偷偷抬眼,觑向御座上的燕铎,只见他面色如常,端坐不动,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唇角稍稍勾起,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卫瓒继续道:“前朝余孽这些年虽被剿灭不少,然树大根深,总有余枝。这批流民入关,恐非偶然。”

往下说,越说越细——流民自何处入关,沿途经过哪些州县,在哪一处停留,与什么人接洽,事无巨细,一一禀来。

他说得平铺直叙,语调也没什么起伏,可殿中武将那一列里,有一人的脸色越来越差——是个三十来岁的将领,身量高大,甲胄在身,肩宽背阔,立在列中本该威风凛凛,此刻额上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直到卫瓒说出一句话:“臣细查得知,这批流民之所以能顺利过敦岭关,是因守关将领擅自开关放行。”

满殿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武将队列中的鲁仞,后者脸色骤然煞白,要知道他才被调回京中不久,之前正是敦岭关的守关将领。

御座上的燕铎亦转而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小鲁将军可是有话要说?”

鲁仞终于撑不住了,他往前一步,甲胄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扑通跪了下去,他伏地叩首,声音发颤:“陛下明鉴!臣绝无通敌之心!敦岭关流民众多,臣只是奉例开关放行,并不知其中藏有前朝余孽!臣冤枉!”

卫瓒没有看他,只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姿态恭谨,周内侍接过呈上。

燕铎打开扫了一眼,抬了抬下巴:“传阅。”

周内侍接过折子,先奉到谢太傅面前,谢猷接过,翻开,目光在纸页上停了两息,面无表情地合上,递给下一个人。

折子一个接一个地传下去,每一位接过的人都会先看一眼鲁仞,再低头细看折子上的内容,脸色各异地传给下一个人。

裴杭接到时,折子上已经有好几道指痕,上头写的是鲁仞与敦岭关外某位商人的往来书信,信中提及“旧人”“粮道”“接应”等语,虽未明说前朝,可字里行间的意思,明眼人一看便知。最底下还附着一份鲁仞亲笔签押的放行文书,白纸黑字,笔画清晰,做不得假。

裴杭看完,手微微抖了一下,把折子传给后边的尤宾白。

站在前列的鲁荣脸色铁青,旁人不知,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敦岭关是什么地方。

那是他亲手安插人手、经营了数年的关口,进出之人皆有名册可查,鲁仞开关放行也好,奉例行事也罢,从来都是按规矩来的,与前朝余孽扯不上半分干系。

这罪名是凭空扣上来的,证据是精心备好的,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殿中跪伏的群臣,落在御座之上。

燕铎果然在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眼睛满是冷意,四目相接的一瞬,鲁荣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凉意顺着脊背往下淌,一直渗到骨子里。

他忽然明白了。

从前纪弗渊弹劾他的时候,证据不是不详实,朝中多少人等着看他倒台,可陛下偏偏放过了他,那时候他还暗自得意,以为是自己的根基够深,陛下不敢轻易动他们这些老臣。他甚至在心里嗤笑过这位年轻天子——到底还是年轻,到底还是忌惮他们这些人手里的权柄。

岂料陛下留着他,不是不敢动他,是要让他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推上断头台,让他亲自跪下去求陛下杀子,让他亲手把自己的骨肉送进刀口。

就像一个人攥着一只雀儿,不急着捏死,先一根一根拔掉它的翎羽,看它扑腾,看它哀鸣,看它一点点从活物变成一团血肉模糊的、认不出原样的东西。

竖子尔敢啊!

鲁荣心底冒出愤恨,他子嗣不丰,唯有二子,鲁仞是长子,无论如何也要保,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出列替鲁仞辩上几句——至少把“通敌”二字摘干净,只认个“失察”的罪名,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然而身后已有人先开了口。

“陛下,鲁仞私放流民入关,致使前朝余孽混入京畿,此乃通敌之罪,当严惩不贷。”说话的是个南渡士族出身的官员,声如洪钟,在殿中回荡。

鲁荣面色一沉,他辨出这声音——吏部侍郎孙某。此人平日与他素无往来,此刻却头一个跳出来咬他。

他尚未来得及回头,又一人出列:“臣附议。鲁仞身为边关守将,擅开关门,其中干系绝非‘失察’二字可蔽。请陛下彻查。”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不分出身,皆是拱手躬身,语气一重又一重。

鲁荣立于前列,听着身后此起彼伏之声,牙关愈咬愈紧,他岂能不知这些人为何此时发难——纪弗渊弹劾他的旧账尚未了结,鲁仞又出了这档子事,正是趁他病要他命。

南渡士族与北地旧臣本就面和心不和,今日若能借此将他鲁家扳倒,不知多少人等着分他手里那点兵权。

他攥紧袖中之手,指节泛白。不能让他们得逞,于是他将目光投向谢太傅的背影。

后者似有所感,出列了。

他立于殿中,背脊微弓,姿态恭谨,说出来的话却让鲁荣如坠冰窟。

“陛下,鲁仞之事,涉前朝余孽,非同小可。臣以为,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谢猷话音方落,满殿文武随之跪伏,齐声附和:“请陛下严惩!”

声浪滚滚,撞在殿壁上又弹回来。鲁荣站在那里,只觉得那声浪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他最后一点侥幸也浇灭了。

鲁荣浑身一震。

他知道,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谢猷也看出来了陛下的意思,但仍选择退让一步,逼他弃子。

是棋子亦是儿子!

鲁荣盯着谢猷的侧脸看了两息,舌尖抵住了后槽牙,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齿间忽然泛起一股腥甜,与此同时,袖中的手亦是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弯月形的痕。

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再多一分力就要崩断,可他知道自己不能断,不能在这时候断,他若撑不住,鲁家就真的完了。

最终鲁荣闭了闭眼,他出列,甩袍跪了下去。

“陛下。”他的声音难得沙哑,“臣教子无方,犬子行事荒唐,臣无话可说,请陛下按律处置。”

他把心一横,重重叩首:“臣请陛下处置犬子!”

这一句话出口,就等于把鲁仞推出去了。

“阿父!”跪在地上的鲁仞一脸不可置信。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的文武,最后落在谢太傅身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是我,明明——”

他没能说完。

他看见了鲁荣的身影,阿父怒气冲冲地朝他走来,脚步又快又重,眼里带着疼惜、绝望以及烧红了眼的狠厉——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记耳光已经狠狠扇在了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鲁仞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脸颊上浮起一片红印,嘴角沁出一丝血,他愣愣地转回头,对上了鲁荣的眼睛。

“你做这些事,有想过我和你阿母吗?”鲁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你阿弟!”

鲁仞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父亲的眼神像一把刀,直直地钉在他喉咙口。

他瞬间明白——他必须认,否则鲁家满门都要陪葬,他阿母,他阿弟,还有鲁家上下几十口人,一个都活不了。

鲁荣的眼眶慢慢红了,泪水涌上来,不愿再看阿父的眼神,他最后垂下头,声音低哑,一字一顿:“臣……认罪。”

鲁荣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再没有回头看儿子一眼。

燕铎把众人的反应一一收入眼底——鲁荣的认命,谢猷的果断,满殿跪伏的臣子,还有伏在地上抖如筛糠的鲁仞,心中忍不住冷笑。

“那就杀了吧。”看够了好戏,燕铎轻飘飘道,“尸身不必收,扔到兽场。”

“鲁荣教子无方,贬为南军校尉。”

满殿死寂,没有人敢说话,连谢太傅也只是垂着眼,没有再多言。

得令的卫瓒上前一步,腰间的刀已经拔了出来,刀光在殿中一闪,鲁仞甚至来不及喊出一声完整的“啊”字,头颅便轱辘转了几圈,偏偏停在鲁荣脚边。

鲁荣忍不住去看儿子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还凝固着惊恐,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他,他动不了,眼里只有那颗头颅。

而裴杭站在人群里,只觉得两腿发软,胸口翻涌,差点吐出来,他死死咬着牙,把那股恶心往下压,眼睛盯着面前的金砖,不敢往旁边看。

燕铎从御座上起身,拂了拂衣袖,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他走下御阶,从鲁仞的无头尸身旁经过,脚步不急不缓,径直出了殿门。

殿中一片死寂,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才有人敢抬起头来,裴杭顷刻间扶住柱子,尤宾白亦是脸色白得像纸。

直到裴杭回到家中,换了衣裳,独自坐了好一会儿,才去找蔡仲漪,他握着妻子的手,声音低哑:“我想琇琇了,你改日请旨入宫看看她。”

——

显阳殿里,裴少帷完全不知晓自家阿父此刻正为她担着心,午睡刚醒,她坐在内殿的榻边,面前摊开一排男装劲袍,正为出宫该穿哪一件犯愁。

这些衣裳是严长秋前几日按她吩咐备下的,因着是出宫穿的,她便都选了男装。

月白的、鸦青的、靛蓝的、玄色的,一件件铺在榻上,看着倒是英气飒爽。

裴少帷托着腮,目光在这排衣裳上来回巡了两遍,觉得哪件都行,她伸手拿起一件靛蓝的,在身前比了比,又搁下,换了件月白的,正万分纠结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你在做什么?”燕铎不知何时进了殿,站在她身后。

裴少帷回头,刚想答话,却先看见了他此刻的模样——头发披散着,未束冠,只松松拢在肩后,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还带着些湿气,身上穿着一件绯色常服,领口松松系着,露出一小截脖颈。看样子是才沐浴过不久。

还挺爱干净的,她心里默默腹诽了一句,嘴上答道:“妾在选出宫的衣裳。”

燕铎的目光从那排男装上扫过,像是在看一堆不入眼的杂物,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丑。”

裴少帷好没气道:“哪里丑?那妾穿什么?”她觉得这暴君还挺挑的,这些劲袍看上去都挺飒的,哪里不好?

“你前日那一件。”

裴少帷反应了一下,前日那一件……是件鹅黄色的襦裙,领口绣着细碎的小花,袖口镶了一圈浅碧色的滚边。

她确实挺喜欢的,穿着也舒服,只是——

“那不是男装。”她提醒道。

燕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可那眼神分明在说:那又怎样。

像这种微服私访,不是要伪装一下吗?!

裴少帷如此想,也如此说了。

结果燕铎又看了她一眼,这一回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语气理所应当得很:“你是皇后,难道不是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裴少帷也沉默了。

差点忘了,这位暴君不是一般的皇帝,根本不吃“微服私访要低调”这一套。他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带多少人带多少人,谁敢多看一眼,怕是脑袋都不要了。

出宫那日,天色极好。

秋高气爽,天蓝得通透,日光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秋风过处,道旁的银杏叶黄了一半,打着旋儿落在御沟的水面上,随波缓缓漂远。

裴少帷上了马车,身上穿的就是鹅黄襦裙,她钻进车厢,一眼便看见车中除了燕铎,还搁着一把弓,弓身乌沉沉的,像是上好的桑木所制,弓弦绷得紧紧的,弦上缠着丝线,弓弣上镶着一块白玉,一看就是名贵之物。

“我们要出去田猎?”她好奇问。

燕铎靠在车壁上,一手搭在那把弓上,闻言看了她一眼:“说不准是拿来保命的。”

裴少帷:“……?”

他嫌不够吓人似的,又补了一句:“今日风光好,宜杀人。”

他说这话时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一丝闲适,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适合踏青,可裴少帷只觉得后颈一阵凉意,脊背贴着车壁,恨不得整个人嵌进去。

纠结万分,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做作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干笑道:“陛下真是会开玩笑。”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我还能跳车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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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