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裴少帷说得如此情真意切,榻上的人依旧不为所动。
她目光幽幽,只有靠敲锣才能叫醒这位睡佛吧。
可惜眼下没有,于是她加大了两成音量,语气悲愤做作道:“陛下——”
“闭嘴。”惫懒的声音不耐烦道,带着一股没睡够的戾气。
裴少帷立刻闭嘴,嘴闭得比蚌壳还紧,但她又想起外头那一大堆人还在等着,方侍中的眼风怕是已经快把殿门戳穿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气音道:“陛下,今日还有早朝……”
好的,又没反应了。
裴少帷盯着帷帐等了数息,里头连呼吸声都没变过,看来这位是真的又睡过去了,不过这回她不敢再吭声,好在地毡很舒服,膝头陷进去软绵绵的,倒是不累人。
鼻尖还闻到似有似无的香味,像是熏香,又像是药香,她跪着跪着,眼皮开始打架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这香还挺好闻的……然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燕铎睡不着了。
他昨夜回了含章宫,径直去了后殿的汤池。
周内侍提前备好了大量的冰水,一桶一桶地从冰井里提出来的,又兑了药浴,黑褐色的药汁倒进去,冰水便浸出一股浓重的苦味,他泡了一个时辰,水凉了便命人再添冰,药淡了便命人再兑药,骨头缝里那股痛意像一头被摁在水底的兽,挣了许久,方才渐渐伏下去几分。
从汤池里出来时,已然五更天,他赤足踩着廊下的水渍一路走回寝殿,寝殿里的冰鉴已经摆好了,四面窗户半开着,夜风穿堂而过,把帷帐吹得微微鼓起来。
他上了榻,阖上眼,难得地很快就睡沉了。
先是一句什么,飘飘忽忽,他没动,接着是第二句,声音大了些,他皱了皱眉,周内侍一般两回之后便不敢唤他,可那道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做作,到最后简直像有人在耳边拿小锤子敲。
神思被迫回笼,不得不听清楚了,哪里是周内侍,分明是这位胆子很大的皇后。
燕铎试着不管她,重新沉下去,可那股睡意被那几声“陛下”搅得七零八落,拼都拼不回去。
他睁开眼,表情很差地盯着帐顶的暗纹,而身后也没有动静了。
翻了个身,朝外看了一眼,帷帐半垂着,透过那层纱,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跪在那里,头一点一点的,往下坠,坠一下又弹起来,弹起来又坠下去,似小鸡啄米,一只手攥着那卷谢恩表,攥得皱巴巴的,另一只袖子滑到了手肘。
燕铎目无情绪地盯着她。
他先想到的是昨夜扔在她身上的那床厚被,厚被压身,如今天气尚热,她怕是被热醒了一回,然后跟他一样没睡好。
……嗯。
他舒坦了。
下床时,他抬手拍了下帷帐上挂着的香囊,太医署开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安眠香囊,一点用也没有,还挂了六个。
他扯过一个闻了闻,面无表情地丢开。
……
裴少帷惊醒,睁开眼,入目是一张陌生的软榻,坐起身,低头看着身上盖着的薄毯,环顾四周——还是在含章宫。
不过她不是跪着吗?怎么移到这软榻来了。
该说不说,这软榻都比自家的大上两倍,她伸手按了按榻面,软硬适中,不像显阳殿那张,硬邦邦的,睡着硌腰。
她又摸了摸身上的薄毯,细软光滑,一看就不是凡品,心里发酸:这暴君用的东西倒是真不错。
正想着,暴君就进来了。
他换了一身常服,玄色窄袖,头发半束着,而且看样子,心情还挺愉悦的样子,嘴角那点弧度不像冷笑,倒像刚看了场好戏回来。
裴少帷还没反应过来,身体本能就是下来行礼,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妾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你倒是睡得好。”暴君在另外一处软榻上坐下,冷淡道。
裴少帷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只能假笑:“是妾失态了。”
她偷偷瞟了眼外头的天光,也不知道如今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对面盯着她的人说。
这人会读心吗?
就听见他继续说:“我辰时去上的早朝,到眼下。”
辰时。裴少帷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辰时是七点,现在快午时,那就是……她睡了两个时辰?
她都有点佩服自己,昨儿个也不是没睡好啊,怎么就睡了这么久。难不成这含章宫的空气里有安神药?还是那张软榻太舒服了?
那她回显阳殿之后也得把榻换成这种,回头问问严女史能不能照着打一张。
自顾自想到,她抬眸去看燕铎,正好对上他投过来的目光,刻薄冷淡。
裴少帷心里一凛,随即反应过来最重要的——自己说好一直跪着,结果自己先睡着了,连暴君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她说“妾便一日不起”的时候,语气何等坚定,何等诚恳,何等地……有骨气,结果一炷香的功夫不到,她就趴在地上睡死了过去。
哎,不过在哪儿摔倒就在哪里躺起。
“陛下勤政,妾佩服。”她赶紧补了一句,语气诚恳得像是在夸自家阿父。
燕铎看上去完全不领情,他靠回软榻,不知从哪儿拿出来的她的谢恩表展开来,一行一行地看,看得不紧不慢。
“……”这不就是当众批作业么。
那谢恩表是预制的,在家里写得还挺敷衍的,裴少帷实在受不了这气氛,小声道了句“妾告退”,燕铎没说话,她就当他同意了,直接开溜。
出了殿门,就见周内侍笑着躬身候在廊下,拂尘搭在臂弯里,裴少帷发现,方女史不见了。
春枝和秋霜已候在阶下,见了她赶紧迎上来。春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压低声音问:“殿下没事吧?”
裴少帷摆摆手,心说:没事,就是睡了一觉,顺带被当场批了回作业。
回了显阳殿,裴少帷刚踏进殿门,脚还没站稳,就看见里头站着一排人,为首的那位,正是消失不见的方女史。
方女史见她进来,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声音不疾不徐:“殿下,奴婢奉太后口谕。太后说,殿下初入中宫,身边总要有得力的人帮衬,严女史先前曾在府上教导殿下宫仪,与殿下称得上有师徒之谊,索性便赐给殿下,留在中宫伺候。”
裴少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这话说得漂亮,什么“有师徒之谊”,什么“赐给殿下”,翻译过来不就是:太后往她身边塞了个眼线,还塞得冠冕堂皇。
可她能拒绝吗?显然不能。
裴少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面上却堆出十二分的欢喜,朝方女史笑道:“太后恩典,妾感激不尽,有严女史在,妾往后行事也安心些。”
方女史笑着应了声“殿下说的是”,又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她一走,裴少帷环顾四周,看着殿里这几位新来的宫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后宫的日子,怕是不好混了。
此次进宫,裴家也是做了安排的,裴少帷还把春枝和秋霜叫到跟前问,春枝说她和秋霜都想跟着自己进宫,除此之外,蔡仲漪又安排了曾经照料过她的樊媪,还有另外几名婢女,各有所精之道,都是裴家信得过的老人。
裴少帷本来打算让樊媪来管这显阳殿里的大小事务,樊媪年纪长,做事稳重,又是看着她长大的,十分放心。
结果严女史来了。
裴少帷想了想,认命般地开口:“那便请严女史担任宫里的掌事一职。”
严女史微微颔首:“奴婢领命。”
裴少帷又迅速安排了其余人的职位,春枝入中宫私府,掌冠服、首饰、钗珥;秋霜担任中宫女史,文书笔墨、章奏记注由她安排;樊媪掌中宫膳羞、汤沐、起居,其余婢女分隶永巷、灯烛、洒扫、浣濯、药饵等事,各司其职。
安排完了,她挥挥手让众人散了,自己才进了内殿,往榻上一躺,放空了好一会儿。
殿顶的梁枋上描着缠枝莲花,她盯着那些花纹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翻身坐起来,趿着鞋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下那层小抽屉,从里头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小木鱼,拳头大小,紫檀木的,打磨得圆润光滑,是她进宫前特意请人打造的,没穿来之前,她每天烦心时点开软件敲几下,攒功德。如今到了这儿,赛博木鱼是敲不成了,只能敲真的了。
她把木鱼搁在膝上,拿起小槌,闭上眼睛,一下一下地敲起来。
咚、咚、咚,声音闷闷的,在空旷的内殿里回荡,一口气敲了十几下,她就累了。
樊媪端了饮子进来,搁在榻边的小几上,轻声问:“殿下,要不要传饭?”
裴少帷端起饮子喝了一口,是蜜水,温度刚好,甜得也刚好。
她咂了咂嘴,说好。虽然今日也没干什么,可这一通折腾下来,她觉得比在裴府时跑了一天的腿还累。
皇后的饭食由内膳负责,不多时,宫人便端着食盘鱼贯而入,一盘盘饭食由银器皿盛着,摆了大半张案面。
有炙肉,有蒸鱼,有时蔬,有羹汤,还有一碟碟精巧的点心,光是看着便觉赏心悦目,银器锃亮,映着殿内的烛火,红的红,绿的绿,看着像是食官下了功夫的。
裴少帷坐到案前,拿起箸,因着昨日的菜肴,心里还挺期待,她夹起一块炙肉,送入口中。
笑容消失了。
那肉又老又柴,像是在锅里翻来覆去炒了三天三夜,油走了,汁干了,只剩下一股咸得发苦的酱味,她又夹了一筷子蒸鱼,鱼倒是蒸熟了,可半点鲜味也无,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直接扔进蒸笼。
她再去尝那碟时蔬,菜叶炒得发黄,软塌塌地趴在碟底,嚼在嘴里像是在吃一块湿布。
不能说不好吃……呸,简直是难吃透顶!
裴少帷放下箸,愣愣地盯着满案的菜肴。
不对啊,她分明记得昨日和暴君在显阳殿吃的那顿饭还不错,水晶脍爽脆,炙羊肉鲜嫩,素蒸笋清甜,连那碗鸡汤都炖得鲜香入味。
怎么到了她这儿,就成了这副模样?
她草草用了两口,便让人把菜撤下去赏了,又召来樊媪,压低声音问:“昨夜的菜肴是谁送来的?”
樊媪想了想,说:“奴婢记得,昨夜是少府送来的。”
少府,专司皇帝的膳食,哦,不外供的私房菜,连她这个皇后也吃不了。
她面无表情地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进宫第一日就想挖暴君墙角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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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