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你这是出的哪个角色,好帅啊!”
季湛刚从天旋地转中稳住心神,还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眼前的女子吓了一跳。
女子有着一头夸张的红发,脸上扑着一层厚厚的白粉,细看边缘处还莫名地发黑,无端让人想起死数日后产生的尸斑。身上的衣裳更是古怪,领口和袖边缀满了密密麻麻的镂空花纹,裙摆层层叠叠,膨胀得极大,走动时像一朵倒扣的花。半人高的锤子被她单手拎着,轻飘飘地像是没有重量一样。
季湛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请问,我可以和你集个邮吗?”
确认对方并无恶意后,季湛紧绷的神情才略微放松下来,又在听到对方的声音后转成了惊疑——这明显是个男子的声音。
可……既然是个男子,为何要扮成女子的模样,还如此夸张……
还有他口中的……集邮,又是什么?
季湛环顾一圈,周遭的人群涌动起来,甚至已经有不少人朝这边看了过来。他们的衣着一个比一个奇怪,或身披黑色斗篷遮面的,或身披铠甲腰悬长剑,还有不少穿的破破烂烂,胳膊小腿都裸露在外面。看起来像是某个江湖组织的聚集地。不远处的高楼耸立着,没有飞檐,没有雕花,光秃秃的戳在那里。
不管从哪里看,这里的一切都陌生的令人不安。
“老师?”
老师?这里的人彼此以老师相称吗?
季湛压下心中的疑惑,露出一个歉然的笑容,回忆着男生的问题试探着道:“我也不知道这是哪个角色,还有……你口中的集邮是什么意思?朕……我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漫展上多的是被朋友薅过来当吉祥物的,季湛不知道男生也不觉得奇怪。眼前这人长着一张纯天然建模脸,素颜上阵,只是穿上cos服就活色生香古韵异常。平心而论,若他的兄弟长这个样子并且愿意来,别说是洗一个月袜子,就是给对方当四年干儿子,他也心甘情愿。
“集邮就是拍照合影的意思啦,是对coser出角色的一种喜欢和认可。你第一次接触这些,不知道很正常。”他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漆黑薄片,兴冲冲地靠过来,“老师,你一定要深耕于此,多多下凡普渡我等啊……”
季湛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奇奇怪怪的言论,就被男生掏出来的东西吸引了全部注意——眼前人手指只是轻轻划了几下,漆黑薄片就亮了起来。季湛眼里升起了浓浓的兴味,他放松身体,允许着男生堪称冒犯的举动。余光中,不只是他,身边的人或多或少手里都拿着这么一个东西,甚至有不少人举起来,对着他。
“咔嚓——”
白光闪过几下,男生松开手,兴奋地将那薄片递到季湛眼前,嘴里喋喋不休,无外乎都是些对季湛的赞美,声音因激动而格外亢奋,季湛头一回没有觉得吵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漆黑薄片——
那里面,竟有两个人影,与他们一般无二。
色彩鲜艳表情灵动发丝清晰可见,比当世最顶尖的画师手下的画作还要精彩,而且其间,只用了数息。
久居高位的帝王心里一动,情不自禁地想若是他手下的镇镜司拥有这个东西,岂不是整个大雍都将尽在他的眼下,那群老东西的一举一动再也逃不出他的眼睛。
那些高喊“臣冤枉,求陛下明鉴”的人在人头落地,囚衣染血之时,会不会甘心一点,由此聚集的怨气煞气会不会少一些——又或者会更加声嘶力竭地诅咒他残暴无德不得好死呢。
季湛想象着那个画面,不由得勾起唇角,猩红舌尖极快刮过,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似以鲜血为食的精怪。
这样子引得周围的人更激动了,大批人围了上来,在婉拒了新的集邮邀请后,季湛低头快步走到了没人的地方,安静地整理着目前已知的信息。
这里是漫展,二次元爱好者的天堂。二次元是什么还没有明确定义,但与之相对的他现在所处的世界叫三次元,季湛猜测,应该是真实和虚妄的区别。
而那个神奇的漆黑薄片,这里的人称呼其为手机。刚刚拍照时,季湛留意到,现在的时间是2025年,季湛不清楚这里的纪年体系,推断不出这是距他所处崇熙五年多久后的朝代。
如果要用一个词概括他所处的处境,大概就是穿越吧。至于他为什么会知道穿越这个词,说起来还要好好感谢一个人。
白祁,太和六年他钦点的探花郎。八年间官至户部侍郎,而后两年间一步步贬为翰林学士。在又一次玩忽职守被季湛抓到错处后,为了不被发配到边疆古寒之地,神神秘秘地向他进献了据说是当下可遇而不可求的——话本子。
是的,没错,是话本子。
季湛:……
白祁在底下叽叽喳喳地讲述着这个话本子有多么火,他得到这个话本子有多么多么艰辛,进献这个话本子有多么多么舍不得,季湛听着烦,摆手让身旁的太监将他架走了。
漳州洪水兖州大旱,奏折堆了一堆,朔京外城菜市口的血色纵横,不知过了多久,只觉日影西斜,奏折上的字渐渐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季湛刚一放下笔,旁边的太监便过来揉着季湛的额头。放粮监管修缮,每一个步骤都在季湛脑子里过了一遍,确保没有什么遗漏后才慢慢闭上眼睛。
“陛下,这个力道可以吗?”
“再重一点。”
“现在什么时间了。”
“回陛下,酉时了。可要传膳?”
季湛正了正身子,淡淡点了点头。用过膳后,又回到案前。余光瞥见被压在最底下的话本子,皱了皱眉,到底还是抽出来翻看了几页。
话本内容确实十分新颖,讲的是一个几百年后的人穿越到大雍,凭借一些稀奇的见闻左右逢源最后家财万贯美妾无数的故事。几百年后被塑造的太好,也难怪百姓们争相传阅。
“请陛下进牌——”新来的内宫司太监恭恭敬敬跪在地上,烛光下乳黄牙牌放在漆盘之上被举得高高的。
季湛放下话本子,皱眉看向底下的人,冷声命令:“撤了。”想起白日朝堂之事,季湛心中无数戾气翻涌。
皇后新丧不过岁余,这些个老东西就一个个上书:中宫久虚,坤道无主。今漳州洪滔,兖州赤旱,刑戮频仍,皆是天变示警。
真是一群废物。
问及漳州兖州可有人愿意前往,皆是微臣惶恐微臣不敢,一个个恨不得把头埋地里。提到这些倒是一个比一个积极。也不怪他们狗急跳墙。季湛掌权以来,手段狠厉,阴晴不定,别的皇帝或许还顾忌史官手下的笔杆子而不敢做的太过,季湛却根本不在乎,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宣政殿内的柱子撞死了三四个人,季湛对此却只是微微打了个哈欠,连抬眼去看都懒得看,只漫不经心地问:“还有吗?这血一日一洗也麻烦,不若一起,如此后世也会记朕个体恤下属之名,众爱卿以为呢?”
朝下一片噤声。
季湛平日里就已经够累了,实在不想大晚上还要陪前朝后宫演戏。挥挥手,底下人就悄悄推了出去。
大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季湛刚想合上话本子,只见大片白光闪过,一阵天旋地转,再次睁眼就来到了这个陌生且奇怪的地方。许是将他带来这里的这股力量做了什么,他一个大活人凭空出现在这里,也没人觉得奇怪。
季湛抬头看了眼天空,万里无云风和日丽。几百年后确实如话本中描述的那样好。
那就奖励白祁——择日问斩吧。季湛记得,钦天监的人曾说过,明天是个不错的黄道吉日,如此也不算亏待了他。
大雍刑部大牢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白祁颓废地瘫坐在地,认命地叹了口气,刚想喝杯茶水润润喉,背后陡然一凉,暑伏天里,愣是打了个冷颤。他无助地用双手环抱住自己,哀嚎着喊:“来人啊,快来人啊——”
……
季湛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漳州兖州的灾情怎么样了,他不无可惜地想,那些早已拟定好抄家流放的人员名单怕是随着他这一穿就此作废了。看不到他们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引颈伏在砧锧上的样子还真可惜。
鸟雀啁啾,人声汹涌,闭眼再睁眼,季湛已经整理好了所有心绪。
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当务之急,是要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至于那些人提到的人民币……在这个世界,玉应该也是通行的吧。想到这,季湛一时不知是该哭还是笑。哭他季湛,堂堂一国之君一息之间竟沦落至此,身无分文,比路上的乞丐还要潦倒。笑他身为一国之君,身上好歹带着些还算值钱的玩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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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黄道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