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吴医生约好的固定治疗时间在早上,方航越来得早,做完治疗时间还没到中午。
吴医生每周只出一次诊,剩下时间要么在病房查房,要么在开各种会,给方航越看病的这天避开了他的出诊时间,专门挑了空闲的一天,用充足的时间给方航越调整和治疗。
之前,方航越有想起一点点跟齐稚和俞行睿相处的画面,他给吴医生说了一遍,吴医生欣慰笑了笑,“说明还是有效果的,很多过往的回忆就是刻意去想想不到,偶尔触发就很清楚,你已经好了大半,剩下的只是时机问题。”
方航越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他坐在诊疗椅上没动,思考着该怎么问吴医生自己的问题。
毕竟在心理精神行业从事多年,吴医生立刻就看出方航越有疑问,他主动问:“想问什么?”
方航越试探问:“吴医生,人该怎么确定自己的性取向?”
吴医生闻言诧异一瞬,温和笑了笑,“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有答案了。”
方航越:“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跟大部分人一样,但最近好像发现我跟自己以为的不太一样。”
“很正常。”吴医生说,“很多人会被社会主流的价值观规训,下意识跟随主流选择。这是人从幼儿时期开始学习的时候就注定的,会跟随,会模仿,到了青春期一部分人会意识到自己的不同,放弃这种本能的模仿,但有一些人,要到后来,在实践中遇到问题,才会反应过来,自己与他人不同。”
“可能,你是后者。”吴医生的眼镜映着窗外温和的日光,他说话时总让人如履春风,“归根结底,只是选择不同。不影响他人,就无所谓。”
方航越想着吴医生的话走出诊室,外面人来人往,各有愁绪,他又一次路过腺体科的门诊,今天萧医生没有坐诊,但方航越不得不记起夏缉光的腺体问题,上一次他听到夏缉光亲口说他遇到了合适的Omega。
穿过往来的病患,从医院大门走出,方航越终于明白自己那天在地下停车场,听到夏缉光提到那个可以为他的治病的Omega时,他为什么会产生那样惶恐抵触的情绪。
他在嫉妒。
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对夏缉光的关注已经超过了常理。
方航越想,一切变得合理起来,他从未喜欢过任何异性,从未对任何Omega产生好感,却在卡佛大学一面之后对夏缉光产生无法控制的、源源不断地敌对倾向。
他总是关注他,他总是想超越他,他总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力,他幼稚得像一个低年级的小孩,用最低级的手段企图引起对方的注意。或许这是一种一见钟情,只是他从没意识到其中的情爱倾向,将其当成了竞争意识。
恍然大悟的一瞬间,世界都颠倒,变成全新的样子,方航越在自己车里坐了许久,最后他掏出手机时,手心里都是汗,他播了一个电话出去,但直到自动挂断,都没有人接。
方航越狐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他将车开回阔海,停在夏缉光楼下的那个车位,这个位置跟夏缉光的位置相对,方航越看见夏缉光的车停在车位上。
在家里?
方航越锁了车上楼,到11楼按了门铃,没有人开门,他反复按门铃又敲门,空旷的楼道都被敲门声充斥,不安地回荡着,旁边的人又开门出来看热闹,偷偷摸摸地瞄,一下撞上方航越的视线。
“找人啊?”那人热心问,“但这里的人已经搬走了。”
方航越愣在当场,“搬走?”
“是呀,昨天就搬走了,我看见提着行李箱走的呢,你来晚了。”那人说完就关上门,留方航越一人在走道中迷惘。
方航越失魂落魄回到停车场,想了会,从手机里翻出宋可的联系方式,打了过去,连着打了三个都无法接通,他的胜负欲却起来了。
方航越一脚油门踩出去,开到恒诺公司门口,他大摇大摆走进去,到前台,手指敲敲石质的桌面,引起前台注意,“你好,跟夏总约了今天见面。”
前台立刻有些诧异地说:“夏总今天没有见面行程,先生是不是记错了。”
“怎么会,昨晚他跟我临时约的。”方航越信口胡来。
前台抱歉笑了笑,“确实是没有的,夏总他都不在——”说到一半,前台好似后知后觉意识到方航越在套话,打住了。
“哦,”方航越冷笑一下,“所以也不在公司。”
那还能去哪?
方航越掉头开去夏家在西郊的庄园,他听说过这个地方,却没去过,他找到狗仔,花钱买下详细地址,一路开到地方,被铁门挡住了。
他开着车绕着庄园转,观察地形,到其中一处时,他定睛一看,看见墙上的墙洞里伸出几个黑黢黢毛茸茸的狗头。
方航越笑起来,车停路边,跑去墙洞那里看,一看就是布鲁斯、克拉克和戴安娜,还有几只他不认识的小狗,在墙的另一边挤来挤去,要把头挤出来看他。
方航越挨个宠幸每一个墙洞里的狗头,忘乎所以,摸得满手毛,已经忘了自己本来的意图,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奇怪的疑问:“怎么是你?”
方航越左边揉着克拉克,右边揉着布鲁斯,回头看见了夏茂勋。
方航越站直了,笑着说:“正好路过。”见他不摸了,克拉克焦急地用头蹭他的大腿,他拍了拍狗头,示意别动,克拉克安静了,乖乖贴着他的大腿。
夏茂勋看着克拉克一脸谄媚的样子十分嫌弃,他哐哐挨个墙洞拍过去,把狗头都塞进去,一路到方航越面前,“你来做什么?这附近除了夏园没其他地方,你只能是来这里的。”
方航越灵光一闪,“是啊,趁着夏总不在,来调查一下他的老窝。”
“他前脚刚走你就来,消息很灵通啊。”夏茂勋插着兜,冷笑一声,“不管你要做什么,不要再靠近夏家。”
“好啊,那我就去找他吧。”方航越摇摇晃晃准备走回车边。
夏茂勋莫名其妙看他,“你有病?他出国你跟着去干什么?”
“出国?什么地方?”方航越脑海中思绪千回百转,“咔”一声,一块拼图掉下来,掉在他拼了半天找不到方向的图纸上,他想起夏缉光说过,他在北部地区匹配到一个Omega。
“他去北部了。”方航越得出结论,再看夏茂勋惊讶的表情,他的答案落实,他犹豫着问:“他去治病?跟那个Omega?”
这下夏茂勋诧异万分,“不是,你从哪知道那个Omega的事情的?”
方航越定定看了夏茂勋半晌,突然泄气般转身上车,绝尘而去。墙洞里,几颗狗头又探出来,冲着方航越离开的方向“嗷呜嗷呜——”
夏茂勋看得气不打一处来,“你们怎么回事!辛辛苦苦养到大,胳膊肘朝外拐!说好的看家护院呢?”
方航越的车在空旷的滨海大道上如火箭一般疾驰,路面的碎石被车轮爆撵而过,四散炸开,烟尘一片,越野车在极速中逐渐飘空,车轮都跑得要离地。
方航越又打了一次夏缉光的电话,没有人接,他气得把手机扔到一边,心底无名的怒火滚滚而来。这愤怒不对任何人,只对着他自己。
夏缉光生病了,需要治疗,从前他认为跟Omega完成标记不算什么,他甚至劝说夏缉光接受这样的治疗,他希望夏缉光活下来,那时的劝说如今变成利剑倒穿他的心肺,他不想夏缉光死,可想到夏缉光会跟Omega上床,他的心脏被撵在车轮之下,脑髓被烈焰炙烤,灵魂颠倒,找不到方向,他说不出不在意和无所谓了。
可,不能让夏缉光死。
方航越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一脚急刹停在路边,从角落里把手机捡回来,确认了时间,一气之下买了张机票,直飞北部地区。
他直奔机场,路上路过海屿市红十字医院,想了一下要不要去问问萧疏夏缉光的治疗到底怎样了,可想到萧疏上次的拒绝,他选择了踩一脚油门。
车被他甩在机场停车场,他发了短信让十一把车开回去,顺便送护照过来,十一还给他顺手打包了一点行李,让他不至于两手空空去异国他乡,过了安检,坐上飞机,客机从地面起飞时,海屿市的夜色都还没有降临。
十个小时的旅程,到半路上,方航越的心情已经平复了不少,冲动散去,脑海中是夏缉光总是回避的姿态。恐惧和闪躲,两人之间隔着的墙不单单是他的竞争观念,还有夏缉光刻意划定的楚河汉界。
夏缉光愿意跟他在床上做那么多,明显超出界限的行为,他不相信夏缉光对他毫无感觉。可这种闪躲和回避,方航越无法判断这些行为的由来。
从直观地表象来说,或许对方也意识到治疗的必要性,所以选择了回避,因为他们俩之间的情感不会有结果。这是盘桓在两人之间最严苛的标尺,如果夏缉光跨出这一步,需要那个Omega,方航越想他大概不能接受,和别人共享一个爱人,可让夏缉光就那么死去,他也不能接受。
在飞机接近北部地区首都阿尔纳维斯时,方航越生出几分后悔,或许他应该回去,可能刚刚察觉的这份心动应该就此罢休,但他总是意有不甘,不愿认输。
但,当方航越走下飞机,离开阿尔纳维斯机场温暖的入境大厅时,他确实后悔了。
他在四季的温暖的海屿城呆习惯,太久没离开,忘记阿尔纳维斯是个有春夏秋冬的城市,且冬季漫长,此时仍在下雪。看着阿尔纳维斯飘雪的街道,白茫茫的雪毛茸茸盖在冰冷森然的城市,盖住了这座城市血腥的过去,方航越冷得打了个寒战,紧接着打了个喷嚏。
好冷。
他想回海屿城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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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一张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