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航越又一次站在惠明福利院的大门口,圣诞节到了,大门上挂着红绿的圣诞节装饰,院内立着一颗高高的圣诞树。方朔从收到他要来的消息就一直趴在大门口等,方航越下车的时候,正好看见方朔趴在铁门上望眼欲穿的样子。
他这次带了书本、纸笔、衣服、抑制贴等物资,装了一货车,一起拖过来,同时单独给方朔带了一罐糖,作为圣诞节的礼物。
方朔抱着那罐糖稀罕得不行,对着太阳欣赏了半天糖罐上五颜六色的折射光,才精挑细选了一颗剥开,放进嘴里,十秒之后就跑去垃圾桶吐了。
“哥,是苦的。”他欲哭无泪看着方航越。
方航越哈哈一笑,重新给他挑了一颗,剥给他,方朔又试了一下,是芥末味的,这次直接哭了,对方航越也失去信任。方航越揪住方朔的衣领,把气呼呼的小崽子拎回来,重新给了他一罐糖。
“这罐是甜的,那罐是给你玩的。还给你带了玩具,一会儿去找那个哥哥拿。”方航越指了指一旁在招呼人搬物资的十一。
方航越本来打算让小十和十一住一阵子之后,他在安排人把两人送出海屿城,但住了没几天,十一就主动提出愿意帮方航越打打下手,方航越确实缺人手,就答应了。
方朔听完方航越的话,表情由阴转晴,满眼期盼,腼腼腆腆地给方航越说:“谢谢,航越哥哥。”
方航越十分受用,摸了摸他的头,看见远处张院长走过来,他拍了拍方朔,“你去玩吧,我找你们院长有事。”
张院长走到方航越面前,笑呵呵,“方先生,好久不见,小七一直念叨你,今天终于见到你了。”
方航越看着方朔跑远的背影,收回视线,“张院长,我今天来,是有事想问你,不知道哪里方便说话?”
张院长的笑容不起眼地僵住一瞬,被他用客气掩盖过去,随后他指向不远处的食堂,“这会儿是饭点,不如我们先去吃点东西,之后去我办公室谈?”
方航越没有拒绝,跟着张院长往食堂走,路上张院长接了个电话,“噢噢,今天不行,有朋友过来,晚点吧,等吃完饭再说。”
方航越看着张院长握着手机的手,紧张得都出了汗,笑了笑没点破他的通风报信。
丰山福利院能从丰山搬到这个地方,还改名惠明福利院,背后肯定有人在运作,从福利院如今的运营模式来看,背后的人不会是谭生慕。方航越想尽可能多地获取能帮助自己的资源。
通风报信怎么不是一种预约见面?
午饭跟着小七一起吃,三个人一人一个餐盘,小七偷偷捡了两个鸡腿,硬要分一个给方航越,方航越笑半晌,把鸡腿对半分开,两人各吃一半。张院长在旁边看两人的互动,又是笑,又是掩不住地幽幽叹气。
方航越知道他摸不清自己的来意,又怕伤害到小七,没有恶意,倒有几分善意的担心。
吃完饭,张院长又主动去厨房端了一小碗水果出来,明显要继续拖延时间,方航越将水果碗推给小七,“你吃吧,我今天吃得太饱了,这碗水果你帮帮我?”
小七眼馋水果很久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愉快接过,捡出一颗最红的草莓给他,“那你吃这个,剩下的我吃。”
“可以。”方航越笑着吃了草莓,看向张院长,“那我们聊聊吧,张院长。”
从食堂到办公室的每一步,张院长都走得艰难又忐忑,方航越走在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张院长,我不会为难你。再说,你不是已经通风报信了?”
张院长扭头,骇然看着他,“你——”
“你担心什么?”方航越揣测,“我并不是崖海的人,你不用担心,我也是当年福利院的孩子之一。”
张院长缄默不语,额头上流下汗,办公室到了,他走进去,方航越在他身后,帮他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的装修简单到可以说是简陋的地步,几个铁皮柜子,一张办公桌,两张椅子,连一盆绿植都没有。
方航越看着张院长战战兢兢坐在办公桌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懒散靠在椅背上,“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问题?”
他回想自己两次来福利院,并没有太多过界行为。
张院长想了想,答:“李锐给我说了,你问了他很多跟丰山有关的事情。”
“所以,从丰山搬过来多久了,为什么要搬过来?”方航越问。
“方先生,我不想再牵扯到这些事情里,我唯一的期望就是福利院能正常开下去,我不希望这里的孩子出事。”张院长看着他,紧张到眼神都在抖动。
“没有人会出事。”方航越说,“我今天到这里来没有人知道,走了之后,在问题解决之前也不会再来,我只是需要一些信息。”
张院长踟蹰一阵,或许是因为方航越问的问题看起来确实不涉及什么危险,且语气肯定,态度强势,他看了几次门都看不见人开门,渐渐软化,回答道:“去年5月底,丰山附近出现了一些来打听的人,我判断那里不安全了。”
“为什么有人来打听你就会感觉不安全?”方航越问。
张院长的警惕性很高,一直攥着手,方航越接连发问,他心里的惶恐再也忍不住:“总有人问以前的事,谁能安心?”
“可你害怕什么?当初的事又不是你——”方航越说到一半停下,他想起当年的院长也姓张,张院长有个儿子,在他带着夏缉光跑出福利院时,那个男生拉住了当时执迷不悟的院长。
“是你,你是张院长的儿子。”方航越恍然大悟。
“我、我父亲已经付出代价了,我跟他不一样。”张院长惶然说着,看着方航越的眼睛透出恐惧。
方航越看着他,“没人怪你,我记得你,是你帮忙拉开了你父亲。”
张院长惊讶看他,好一会儿没说出话,额头上浮出冷汗。
方航越笑起来,“我是‘9’,你记得吗?”
“真、是你!”张院长站起来脸色煞白,他身后的椅子被他剧烈的动作碰倒,“我、我……你来找我是……因为,你父母吗?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那样。”
他过于惊慌失措的样子,反倒让方航越愣住,但他很快回过味,齐俞夫夫来找过张院长。
他没有透露自己刚刚知道这个信息,反而露出被正中目的的表情,问:“他们来找你的时候,你给他们说什么了?”
张院长退后靠在墙上,看着方航越咽了口唾沫,“他们找你很久很久,不相信你死了,每年都来,所以我告诉他们你还活着,生活得很好,希望他们能往前看。”
方航越安静了几分钟,不太确定地问:“你知道我没死,也知道我被别人收养了?”
“对不起。”张院长的手扶在窗台上,支撑着身体,“我父亲被逮捕之后,我母亲生病了,我得带她看病,方总说可以帮我母亲免费治疗,但要我帮忙办理你的收养手续。我办了,但核实的时候发现你父母在找你。”
方航越的表情冷下来,他已经猜到了后面的故事。
“我……”张院长捂住脸,他似乎非常懊悔自己的行为,懊悔到难以控制的地步,身体都在发抖,他继续说:“办不了手续我就没法给母亲治病,我确认过方总很有钱,比你的父母经济条件好很多,你会过得很好,所以我改掉了你的档案,帮方总办了收养手续。”
方航越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今天来这里,会得到这些消息,“所以,我爷爷不知道我的父母还在找我?”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方航越自己心里却有点不敢相信,以方见深的性格他真的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方总知不知道,但你父母,你亲生父母总不信,可能他们听说了什么风声,总来找我。两年前,他们说他们不做什么,只想知道你好不好,不会去找你,我就说了收养你的人是赛朗的,他们就没再找过我。”
“两年前……”方航越喃喃,他想起他从齐稚和俞行睿家里找到的那些文件,两人每年都去警署登记信息,直到两年前才停止,确认了他活着之后,两人就再没去找过他。
也是这时,方航越隐约想起,两年前赛朗内部也有过一小阵流言,说他不是亲生的,甚至上了八卦报纸,那时方见深出面否认一切,并告了那家报社,之后流言才消停。
但如果仅仅是这样,张院长用得着懊悔到这种程度吗?
方航越的目光直指张院长,“你还隐瞒了什么,后面他们死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张院长跌坐在地上,忽然泪流满面,方航越站起身,俯视他狼狈的样子,心底的疑惑升到了顶。
“后来有方家的人找过我,他们把我关起来打了很久,质问我‘为什么要把我从亲父母身边带走’,我以为是你……我以为是你!我才……坦白的……”
“之后没多久……我就看见你父母死了……”张院长茫然看着他,“我才意识到,那天可能不是你。”
方航越坐回椅子上,回想起齐稚和俞行睿的长相,他想或许两人去确认他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很可能见过,但他左思右想,没有任何印象。
素未谋面,但他却感受到了两人的担心和关怀,透过抽丝剥茧的信息,一点点落到他身上,只可惜,他们从未见面交谈,而方航越至今没有想起跟齐稚和俞行睿有关的片段。
“对不起,是我害死了你父母。”张院长从地上爬起来,他扶着办公桌,颓然看方航越。
方航越却因这话灵光一闪,“你被人打是几月份?”
张院长惶然,“今年四月,但没人知道这件事,他们当天就放我回来了。”
在这之后,齐稚和俞行睿死在六月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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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一种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