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他舅舅所料。睡过午觉起来,就发现有一个小孩立在帷帐外等他,见到他便行了一个万福礼:“吴家长房长孙吴楷同见过世子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姜宝睡蒙了,还没反应过来这个上来就自报身份的家伙是谁,于是就跟着这小孩大眼瞪小眼。黄忠全连忙介绍道:“这是吴将军的嫡长孙,和殿下年纪相仿。王上的意思是殿下在猎场无聊,身边多些同龄玩伴也是好的。”
那吴家小子连忙接话:“公公说的是,还望世子不要嫌弃我。”
姜宝想到舅舅说的话一下子清醒了。虽然他不太明白舅舅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但是自己到底是听进去了,于是躲在黄忠全身后不理他。
那小子急了,连忙叩首:“世子殿下,臣下是真心想陪您玩耍的。家父常说,世子殿下聪慧过人,楷同仰慕已久,还望殿下给臣下一个服侍的机会。”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抬眼打量姜宝,见姜宝依旧躲在黄忠全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和疏离,额头上不禁渗出细密的汗珠。
黄忠全在一旁看了,轻轻咳嗽一声,打圆场道:“吴小公子也是一片好意,世子殿下,不如就先和小公子认识认识?这猎场里景致极好,有小公子作陪,也能多些乐趣不是?”
姜宝抿着唇,小手紧紧抓着黄忠全的衣角,心里还在琢磨舅舅的嘱咐,一时没应声。那吴楷同见状,又往前膝行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殿下若是不喜武刀耍剑,楷同可以陪您吟诗作画、插花煮茶,臣下什么都会些的。”
“哼,若是吟诗作画,那定然比不过我三哥。”姜宝小声嘟囔。
吴楷同听了,连忙应和道:“都说王太子善妙辞赋、出口成章。臣下倾慕已久,自知才疏学陋,不敢相比。”
“那自然,整个西北谁敢和我三哥比。你还算有些自知之明。”一听有人夸赞自己最喜欢的三哥,姜宝是骄傲得什么叮嘱都忘了。“对了,你会玩双陆吗?”
吴楷同连忙答道:“会上一点。”
“会多少?赢多输多?”
“赢多。”
姜宝满意地点点头,自己玩双陆一向比不过袁辞,若是带上他去杀一杀袁辞的威风,看阿辞还敢不敢笑话自己。
找到袁辞时,他正在呼呼大睡。大概是旅途劳顿,怎么叫都叫不醒。最后是姜宝用力拧他耳朵才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袁辞苦着脸:“大少爷,又怎么了?”
姜宝拉着他就往外走,一面撞上在外等候的吴楷同:“你不是双陆好,老是赢我吗,这次我找了个帮手。这位是……额……”
他连忙行礼:“袁公子叨扰了,我是吴家长孙,名楷同。”
“吴公子竟然认识我?”
“袁公子乃天狼城少年英雄,谁人不晓?”
袁辞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向姜宝递了个疑惑的眼神。姜宝心虚地移开视线:“这是父王要他来的。”
袁辞无奈说道:“吴公子既是要和我玩双陆,不妨移步外帷。”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西山猎场有大大小小几百个帐篷,一些半包露天的帷帐便是拿来待客娱乐、休息谈话的。
袁辞让小厮拿棋盘来,顺便给姜宝拿些零嘴和果子酒吃。
棋盘摆定,袁辞忽然不干了,吊儿郎当地对姜宝说:“既然是世子殿下组的局,要想这比赛精彩些,殿下不妨设个彩头。”
正美滋滋嚼着柿饼的姜宝愣了,不是他两比赛吗,怎么又扯到自己身上了。不过袁辞一直嚷嚷说没彩头没意思不比了,姜宝只能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虎头扳指。“这是父王给我的扳指,就是我手太小了带不上。这可是上好的蓝田苍玉,够作彩头了吧?”
“够了够了,殿下手小,阿辞哥哥帮你带。”袁辞高兴了,拿起杯子就开始装骰子,“吴公子先行吧。”
“还是袁公子先行。”
袁辞也不推辞,将杯子置于掌心摇晃,开盖,骨制的六面体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姜宝看着骰子分别是六点和一点,趴在矮几边小声念道:“幺六。”
吴楷同端坐对面,青布直裰的袖口绣着暗纹云纹,指尖在棋盘边缘轻叩,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啪!”骰子落定,竟是双六。
袁辞挑眉:“吴公子运气好。”
吴楷同执起白玉棋子,在棋盘“右归”位落下,随即抬头笑道:“承让了。”
比赛进行到一半,吴楷同的运气简直好到没边了,眼看着袁辞的子几乎没移动要输了,结果局面一转。到后面袁辞仿佛否极泰来,一下子把吴楷同的弱棋都吃光了。吴楷同甚至到结束都没将所有棋子移离棋盘。
“三分。”袁辞得意洋洋地向姜宝伸手:“戒指呢?”
吴楷同急忙向姜宝谢罪,姜宝郁闷地挥了挥手:“你输了也正常,我就没见过谁能赢过他。”
袁辞把扳指掂量掂量收进口袋,对姜宝说:“咱们好不容易来到这西山猎场,干嘛要玩这东西。走,我们打马球去。”
“你故意的吧?我连马都不会骑。”姜宝不乐意了。
“那锤丸可以不?”
“全是土,要玩你自己去吧。”
眼看着袁辞哄不好这位娇气的世子殿下了,吴楷同连忙站出来劝阻:“臣下倒是知道一个耍子的好去处,不知殿下可愿?”
连同袁辞也跟着好奇起来:“什么地方?”
“臣下前几年也有幸和祖父一起参加春猎,听闻每年春天西山猎场东部的断崖上都会飞来筑巢产子的九色鸢。这种鸟稀有奇特,全身五彩斑斓、形似凤凰,光是用它们尾羽制成的钗环都价值千金;声如婴儿啼哭,似神鸟姑获,据说它们的心脏吃了还能绵延益寿,那可是有价无市的存在。”
姜宝好奇道:“天底下竟有这般神鸟,怕不是人编的,你亲眼见过这种鸟吗?”
吴楷同仔细想了想:“前年见过,好像是小林将军射了一支进献给王上了。”
“小林将军,怎么哪哪都是他。”姜宝听起这个名字就烦。这位小林将军虽然有个“小”字但年龄却不小,纯粹是因为他父亲是林将军,而他也在早年凭着自己的军功封了将军,为了区分他们父子便叫他小林将军。
姜宝可讨厌这位小林将军了。此人作为姜治身边的宠臣极会谄媚君上,构陷同僚,他三哥每每提到这位宠臣都眉头紧锁。在姜宝的印象中,自己三哥和父王多次吵架都是因为这位小林将军。
于是他气呼呼地说:“不就是一只鸟吗,那位小林将军捉得住,我自然也能捉到。走,我们现在就捉鸟去。”
袁辞一脸无奈:“大少爷,你莫不是忘了那鸟窠巢筑在断崖上,要想捉住,总得带上弓箭吧。”
“对哦。”姜宝看着袁辞眼珠子转了两转。自己根本不会骑马射箭,到时候能派上用场的只有这位自小在军营里长大的袁辞了。于是他甜甜地抱住袁辞的胳膊,“阿辞哥哥,听闻你箭术也很厉害,待会儿帮我捉鸟吧。”
袁辞被他这套撒娇整的没办法了,只得答应。
不一会儿,他们三人就坐在往东驶去的马车上了。袁辞连连叹息:“真不知道你连马都不会骑,对这种事倒是上心得很。”
姜宝坐在对面傻笑,心中幻想着自己将九色鸢献给父王,小林将军失宠气急败坏的样子。袁辞一看姜宝这样子就知道他完全靠不住了,于是转头问身边的吴楷同:“这鸟极其珍稀,当年小林将军也只猎到了一只。怕是可遇不可求吧。”
吴楷同点点头:“确实如此,不过殿下福泽深厚,就是见上一面也是好的。”
这下袁辞脑袋真的要炸了,这吴家公子不了解姜宝,自己还不了解吗?要是今天捉不住那鸟,还不知这小祖宗要怎么闹呢。
袁辞对着天空拜了拜。上天保佑,千万别遇上那九色鸢,不然自己是真的要完蛋了。
怕什么来什么。走到一半,姜宝就听到了一阵怪叫,于是连忙问吴楷同:“这叫声是九色鸢吗?”
吴楷同尴尬道:“臣下也没亲耳听过那鸟的叫声,只是传闻这鸟叫声似婴儿啼哭。”
袁辞连忙否定道:“九色鸢哪是那么容易能见到的,我看不像,倒像是狗在叫。”
“怎么可能是狗叫啊!”姜宝连忙反驳,“阿辞怎么耳朵不好使了。楷同,你说是九色鸢的叫声还是狗叫?”
“这……”他支吾着不敢妄断,只低头道,“殿下,天色尚早,我们还是先到断崖附近看看再说吧。”
姜宝却不依不饶,指着前方一片茂密的灌丛:“我都听到了,肯定在那里!阿辞,你快过去看看!”
袁辞拗不过他,只得叫停下车,拨开半人高的野草往里探。刚走没几步,就听“汪”的一声,一只棕毛野狗从树丛里窜了出来,龇着牙冲他低吼。
袁辞吓了一跳,连忙后退,野狗却追着他不放。姜宝在马车上看得哈哈大笑:“阿辞哥哥,你连狗都怕!”袁辞又气又急,捡起路边的石子砸过去,野狗呜咽一声跑远了。他回头瞪姜宝:“原来你是故意的!还笑!再笑我就把你丢在这儿喂狗!”
姜宝吐了吐舌头,拉着吴楷同的袖子摇了摇:“你看,他恼羞成怒了。”吴楷同受宠若惊,勉强笑了笑,心里却暗自嘀咕:这世子殿下和袁公子的相处模式,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孩童,全然没有王室的拘谨。
马车继续前行,终于到了断崖边。这里果然地势险峻,一面是陡峭的石壁,另一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风呼啸,吹得人衣袂翻飞。
姜宝扒着马车栏杆往下望,吓得连忙缩回脖子:“好高啊……”袁辞走到崖边,仔细观察着石壁上的巢穴,笑道:“这石壁光秃秃的,哪会有什么鸟?吴公子,你莫不是记错了?”
吴楷同想着估计是见不到九色鸢了,连忙向姜宝请罪。谁知就在这时,一阵长鸣从石壁上方传来,清脆而凄厉。姜宝立刻竖起耳朵:“是九色鸢!它在叫!”袁辞和吴楷同也听到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他们抬头望去,只见一只色彩斑斓的鸟儿探出头来,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果然如同传说中那般美丽。就是它的叫声确实像婴儿啼哭,听得人心里发毛。姜宝激动道:“快看!它出来了!阿辞哥哥,快用箭射它!”
袁辞连忙搭箭拉弓,瞄准那只在巢穴边缘扑腾翅膀的九色鸢。山风猎猎,吹得箭矢微微晃动,他屏住呼吸,手指缓缓松开弓弦。“咻”的一声,箭矢如流星般射出,却在即将命中时,那九色鸢仿佛察觉到危险,猛地振翅高飞,箭矢擦着它的尾羽而过,深深钉入石壁之中。
“哎呀!没射中!”姜宝急得直跺脚。
袁辞放下弓,额角渗出细汗,望着九色鸢远去的方向皱眉道:“这鸟飞得太快了,而且崖壁陡峭多掩体,不好瞄准。”
吴楷同望着那空荡荡的石壁,小声道:“此鸟警觉性极高,怕是很难再引它下来了。”
姜宝不甘心地四处张望,忽然眼睛一亮,指向石壁上方一处凹陷:“你们看,那里有个鸟巢!”袁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个碗口大的鸟巢,仔细看去,里面还包裹着几颗鸟蛋。只是距离地面足有十丈高,根本够不着。
“还有鸟蛋诶。”姜宝兴奋地拍手:“阿辞哥哥,快想办法把它弄下来!”
袁辞没好气地说:“怎么弄?你飞上去还是我飞上去?”
吴楷同见状,连忙急着劝阻:“殿下,袁公子说得是,此处确实危险。不如我们先回去,等明日多带些人手和工具再来?”
姜宝却不依,他认定了今天就要捉到九色鸢,于是坐在地上耍赖:“我捉不到鸟就不回去!你不帮我,我、我就自己爬!”
袁辞头疼不已,这小祖宗发起脾气来真是谁都劝不住。他蹲下身,耐心地哄道:“好殿下,听话,这鸟我们明天再来捉。今天天色不早了,要是天黑了还没回去,王上该着急了。”
姜宝背过身去不理他。袁辞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他拿出匕首别在腰间,又脱下外袍,只穿了件贴身的短打,对姜宝说:“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我去试试,先说好,要是实在不行我也没办法。”
袁辞走到崖壁下,仰头仔细观察着那鸟巢的位置和周围的石壁情况。这崖壁虽然陡峭,但并非完全光滑,上面有不少突出的岩石和缝隙,勉强可以作为落脚之处。他深吸一口气,将匕首插入石壁的一个缝隙中,手脚并用,开始向上攀爬。山风比在地面时更加猛烈,吹得他身体晃悠,脚下的碎石不断滚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姜宝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眼见着袁辞一脚差点踩空,他猛然大喊道:“阿辞,你快下来!我不要那只鸟了。”
袁辞惊讶地回过头。姜宝一边哭一边喊:“你快下来啊,不要再爬了。”
袁辞只得下来,无奈地看着在一旁哇哇大哭的姜宝:“要我去捉鸟的是你,不让我去的也是你。这不是都满足你了吗,怎么哭起来了?”
眼看着姜宝哭得越来越厉害,袁辞心一软:“好了,不要就不要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袁辞将手伸到姜宝面前,姜宝别扭地牵上,哭声也渐渐小了起来。又后知后觉感到刚刚莫名其妙哭有些丢脸,于是小声说:“回去吧。”
正当他们坐回马车刚走几步时,忽然听到一声凄厉的哀鸣声。三人掀开窗帘向外望去,只见那只那九色鸢不知何时身上横插了一只长箭,正直直地从半空中掉下来。忽然一道黑影闪过,三两下就攀上了那崔嵬的石壁,将鸟巢里的几颗鸟蛋收入囊中。
姜宝看清那人之后惊呼出声,于是他赶忙叫停下车,这时那人也看见了他。目光相碰之时,姜宝不知是哭傻了还是怎么着,竟然说出了一句非常不要脸的话:“喂!这只鸟和鸟蛋都是我们先看到的,快点还给我。”
刚刚还在感慨这位娇气宝宝终于长大了的袁辞沉默地捂住脸,此时他真的特别想丢下姜宝一个人长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