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宝猛地回神,顺着姜恭扭头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簇拥着一顶黄罗盖缓缓而来,正是狩猎归来的父王和他的属臣亲卫们。
姜治上座,见到儿子自是高兴,“今天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幺儿居然还会来观场,怎么,这回不嫌骑马粗俗啦?”他抱起自己这个幺子好好亲昵了一番,忽然又想起姜恭来:“恭儿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说要亲自下场,给父王夺个头筹回来?”
“恭王子孝顺,自然是要等王上来了,请过安才肯下场。”姜宝随声望去,又厌恶得把头扭回来。
说这话的是小林将军,也是姜恭生母的哥哥。林子卓今年四十余岁,生的是高大健硕、仪表堂堂,又是个蹴鞠摔跤、投壶射箭的好手,最重要的是生了一张好嘴,最是会揣摩王意,将姜治哄得十分舒心。
此刻他正满面笑容地站在姜治身侧,俨然一副舅父为外甥撑腰的姿态。姜宝又想到尉迟永烨,心下暗自比了比,果然还是自家舅舅好。
姜治听了林子卓的话,果然喜笑颜开,拍了拍姜恭的肩膀:“好小子,有这份心就行了。快去准备吧,今日你若能拔得头筹,父王重重有赏。”
姜恭立刻挺起胸膛,大声应道:“儿臣定不负父王厚望!”走之前,还挑衅似的瞥了姜宝一眼。姜宝懒得理会,只一心想着待会儿如何开口提及叱干原的事。
小林将军看了姜治怀中的姜宝几眼,干笑了两声,说道:“宝世子果然如外界所言,真是玉雪可爱,如仙童下凡。臣一见小殿下,便忍不住心生喜爱之情。”
姜治听了高兴,着人赐座。余下众人也一一分座次入席,帐内一时人声鼎沸,各种恭贺与奉承之声不绝于耳。姜宝窝在父王怀里,听着这些虚头巴脑的话,只觉得无聊。
西北王所在的营帐内不是勋贵重臣,就是像小林将军一样的宠臣。姜治右边便是位极人臣的黄国公。他是西北王的第一任正妻黄氏之父,也是王太子姜淳的外祖。更别提他还有世袭的公爵爵位在身,这些荣耀让他在西北的地位如日中天。
黄国公就在一堆人的奉承之中,原因无他,自家孙儿也要参加这场比赛。
在春猎中,西北贵族家的孩子也是有属于自己的荣誉去争夺的,而三骑会便是重头戏。若是在赛场上表现亮眼,不仅能为家族争光,还能得到王上的青睐与赏赐,以后更是大有前程。
黄国公的孙子黄勇,身穿青色队服,此刻正被一群年轻子弟簇拥着,意气风发地站在场边。姜宝远远望去,只见那黄勇身材魁梧,比姜恭还要高出半个头,脸上带着几分倨傲,眼神扫过之处,不少人都下意识避让。
“黄家小子,今年势头很盛啊。”姜治也注意到了场边的动静,随口点评了一句。
黄国公闻言,连忙起身拱手笑道:“犬孙愚钝,不过是些匹夫之勇罢了,怎及得上恭王子英姿飒爽。”
姜治哈哈一笑,并未接话,目光却转向了即将开始的比赛场地。第一场比的是骑射,侍从们忙着给每个参赛者的箭篓装上相同数量、不同颜色的箭矢。姜宝知道,重头戏要来了。他悄悄从父王怀里溜下来,走到一边,眼睛却在人群中搜寻着。
就在这时,只听号角声响起,比赛即将开始。几方队员策马入场,姜宝一眼就看到了姜恭,他想要出风头的性子也表达在了衣着上。只见他穿着一身亮红色的骑装,跨坐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在人群中最是显眼。而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有着金色眼眸的少年穿着姜恭挑选的红色队服,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
姜宝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他六哥的品味真是绝了,这种老土的颜色和款式都能喜欢,连带着叱干原这样器宇不凡的人都被这套衣服衬得有些俗气起来。
视线一转,姜宝找到了袁辞。只见袁辞衣着黑色队服,正嬉皮笑脸对着自己做口型。
姜宝努力猜着,不知道他说的是“瞧好了”还是“必会赢”。
骑射比赛正式开始。只见场中竖起了数十个箭靶,从近到远依次排列,最远处的靶心小如铜钱。衣着红、青、黑、白的少年们纷纷拿弓上马,背上箭矢整装待发。
随着号角声再次吹响,少年们迫不及待地冲出去。姜恭一马当先,亮红色的身影在绿色草场上格外扎眼,他拉弓搭箭,动作倒也有几分架势,只是第一箭偏了些许,擦着靶心边缘穿过。观台上顿时响起几声惋惜的低呼,姜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小林将军赶忙说道:“为了考验马术和射箭的本事,骑射比赛时是不允许装马鞍和缰绳的。恭王子可能是骑上没鞍的马不习惯,所以才射偏了些许。”
姜宝仔细看了一下他们的马,果然没有鞍绳。怪不得自己去找叱干原的时候他在卸缰绳。想着便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个少年。
叱干原的动作与其他人截然不同,他并未急于加速,而是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中后段,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前方的箭靶。当行至第一个靶位时,他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双腿夹紧,身体在马背上微微一侧,左手持弓,右手如闪电般抽出箭矢、搭弓、拉满,“嗖”的一声,利箭射出,正中靶中红心!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与身下的马匹融为一体。
“好!”观台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响起一片喝彩。
“那红队的金眼睛小子是哪家的?箭术竟如此精湛!”黄国公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警惕。
林子卓也凑趣道:“那是恭王子新招揽的队员,是叱干家的小子,听说早上刚拿了赤心队‘三骑’的头名呢。”
姜宝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看来叱干原果然有真本事。他再看姜恭,此刻正手忙脚乱地准备第二支箭,或许是第一箭的失利影响了心态,第二箭更是偏得离谱,连靶子边缘都没沾到。姜恭气得狠狠揪了一把马的鬃毛,白马受惊抓狂,引得旁边几位少年纷纷侧目。
青队这边,黄勇也是当仁不让,他身材虽魁梧,动作却异常灵活,只见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那匹棕色骏马便风驰电挚般窜出,在疾驰中,他一弓双箭,居然同时精准地钉在靶心,引得呼声连连。黄国公在观台上抚须而笑,满面红光。
袁辞记着尉迟永烨低调行事的嘱咐,本想着随便射两下敷衍了事,现下看到西山猎场的少年里里居然有这么多好手,尤其是红队和青队那两个,箭术竟都如此精湛,顿时来了兴致。
他原本吊儿郎当的神情一收,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好战的弧度。只见他不紧不慢地策马前行,看似随意地从箭篓中抽出一支箭,连瞄准的动作都显得漫不经心,可就在马匹奔至靶前的那一瞬,他手腕轻抖,箭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咻”地一声,竟直直穿透了先前叱干原射中靶心的红箭!
那力道之大,箭尾兀自嗡嗡作响,黑色箭头深深嵌入靶木之中。观台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响亮的喝彩声。姜治也忍不住抚掌赞道:“好箭法!这是哪家的少年郎?”
姜宝得意洋洋地看着台上脸色铁青的姜恭,嘚瑟地向他父王炫耀道:“父王昨天见过的,他是天狼城袁家的小子。”
姜治回想起来:“哦,是他啊。”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场中那个黑马黑衣的身影,“箭法确实俊朗,颇有几分当年尉迟将军的风采。”
姜恭在接连两次失利后倒也恢复正常,平稳发挥。可惜表现不如其他几人亮眼。此时,叱干原已经射到了第五个靶位。他依旧保持着那种沉稳的节奏,每一次拉弓射箭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一般,箭箭红心,引得喝彩声此起彼伏。
而黄勇则是另一种风格,他如同猛虎下山,气势汹汹,每一箭都充满了力量感。袁辞则更显随性,时而快马疾驰,时而信马由缰,射出的箭却总能在意想不到的角度命中靶心,甚至有一次,他竟在马身侧倾几乎要坠马的瞬间,反手一箭射中了侧面的靶心,引来一阵倒吸冷气和雷鸣般的叫好声。
姜宝的心也跟着场上的局势七上八下。他既为叱干原的稳定发挥而暗暗叫好,又被袁辞那出其不意的箭术逗得忍俊不禁,同时还不忘关注着姜恭的表现,见他总算找到了些感觉,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手忙脚乱,也稍稍松了口气。
虽然自己不喜欢姜恭,但他到底还是自己哥哥。更何况若是他发挥不好,下了场指不定要怎么发火呢。
青队势头很猛,眼见着黄勇又射了双箭正中红心,姜恭再也坐不住了,大喊道:“叱干原!”
叱干原立马放弃瞄准靶子,转而往黄勇的方向拉弓引箭。黄勇则毫无察觉,一心只想夺魁,他深吸一口气,瞄准了最远处那个小如铜钱的靶心。
“嗖!”“嗖!”两支箭矢几乎同时离弦,划破长空。
黄勇的箭精准射出,而叱干原的箭,却在黄勇即将命中靶心的前一刻,将他的箭拦腰截断!断箭“哐当”一声坠落在草地上,黄勇的箭矢也因此失了准头,擦着靶边飞了出去。观台上一片哗然,黄勇气得双目赤红,猛地调转马头,指着叱干原怒喝道:“竖子尔敢!竟使这种阴招!”
叱干原并不反驳。姜恭在旁边哈哈大笑:“黄勇,能把你的箭射偏,说明他的箭术比你好。”
黄勇脸色阴沉:“恭王子比不过我,居然想出这种办法,真是可笑。”
姜恭乐得不可开交:“气也没用,这可不算犯规。”
袁辞看到红队和青队的争执,后觉后怕吓得浑身一激灵。罢了罢了,本领什么时候都能显摆,小命只有一条,自己还是随便混混吧。
随着袁辞的明哲保身,最后时刻便是红队与青队的争夺了。场上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黄勇像是被激怒的雄狮,每一箭都灌注了十二分的力道,速度也快了许多,箭箭直奔靶心,誓要将刚才的耻辱加倍奉还。而叱干原的动作依旧精准、流畅。两人你追我赶,分筹交替上升,看得台下众人屏息凝神。
就在这时,场上的比赛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只剩下最后一个靶位,也是全场最难的那个,位于最远处,靶心小如铜钱。此时,黄勇和叱干原的分筹相同,也同样都只剩下最后一支箭,谁能射中这个靶心,就能赢得这场骑射比赛的头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黄勇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靶心。他□□的骏马也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决心,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中喷出阵阵白气。叱干原则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干一件很平常的事。
“吁——”黄勇猛地喝了一声,双腿狠狠夹了一下马腹冲了出去。距离靶位越来越近,黄勇的弓拉得如满月一般,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低吼一声,右手一松,箭矢带着破空之声,直直射向靶心!观台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支箭。
“中了!”黄勇失声喊道。
然而,就在他的箭即将命中靶心的刹那,另一支箭如同鬼魅般从斜刺里杀出,精准地撞在了黄勇的箭杆上!“叮”的一声脆响,黄勇的箭应声偏离方向,斜斜地插在了靶心旁边的空地上。而那支后来的箭,则势如破竹,稳稳地钉在了靶心正中央!
“又是你!”黄勇气得几乎要从马上跳下来,他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观台上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响亮的议论声。
“这……这也行?”
“这小子太厉害了!连续两次截箭!”
“这箭术,简直神了!”
姜恭在场上哈哈大笑,得意非凡:“黄勇,服了吧!我就说,赢家必是本王子的红队!”
姜宝也激动地跳了起来,差点从观台上掉下去,幸好旁边的侍从眼疾手快拉住了他。他兴奋地朝着父王喊道:“父王!您看到了吗,叱干原是不是很厉害?我想把他……”
然而姜宝的喜悦并没有感染姜治,见着父王面色阴沉,姜宝也不敢再说什么了。等到姜恭兴冲冲地来到姜治营帐中报喜时,他父王一个巴掌便打了下来。
所有人都跪下了,整个马场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