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暮云合璧。草原上微风吹过,一片绿油油生机盎然。渭水静谧地流过,岸边还有一些牛羊在悠闲地吃着青草。夕阳照到不远处古城楼上,守城的士兵军纪严整,见到一位身着青衣的大人物走过,也依然目不斜视地干好自己本职。
那人并未披甲,提着行动不便的长袍,不疾不徐地走上城楼。
“陛下,您看这夕阳余晖,芳草牛羊,多美的景色啊。您自小在王宫里长大,可能都没见过几回我大西北草原上的景致。”那人在城楼顶峰停下,慢悠悠地行了个礼说:“有道是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难并。现下有良辰美景,怕是陛下您并无赏心乐事。”
“公孙冉,你的那一套废话不要王面前说。”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不过倒是能听出来这位陛下声音青涩,像是位年龄不大的少年。
“陛下,这么美的景色,风水也好,葬在此处也是别有风趣。”
公孙冉此话一出,守在陛下旁边的几个亲卫和将领顿时冷汗都出来了,跪在地上只恨爹娘给自己多生了两只耳朵。
“……本王知道你的意思,你非要让本王出兵,对吧?”令一众侍从惊讶的是,陛下听了这番能灭九族的话后居然也不生气,众人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家陛下年幼脾气好,放在以前老西北王统治的时期,管你什么身份,通通拖下去砍了。
“陛下知道就好。”公孙冉收敛起他笑眯眯的面容,变得严肃起来,“战场上时局变幻莫测,眼下是出兵最好的机会。如今王将军已经催促多次,陛下为何还是不敢出兵?”
姜宝脸色未变,放在椅旁的右手却紧了紧,嘴张了很多次想要说话,最后却是将问题还了回去:“公孙军师,惠城是雍州形胜之地,易守难攻,一时半会儿估计也攻不下来。一旦出兵,定会打草惊蛇,远在业溪僵持的叱干将军可能会全军覆没。本王可不敢冒这个险。”
公孙冉浅浅笑出了声:“看来陛下找各种借口一直不敢出兵,到底是在心疼叱干将军。陛下放心,叱干将军不可能命丧业溪城的。”
“本王没有……”姜宝闹了个大红脸,心里气得要死,恨不得把这位人称会读心术的“病伊尹”军师找个理由拉出去砍了,到底是忍了又忍,质问道:“军师怎知叱干将军会活着回来?本王也就剩这一位能托付的将军了,要是真死了,姜家祖宗的基业也守不住了。”
“看来陛下是没听说过‘神威将军’的雄风啊。”公孙冉此时已料定姜宝会出兵,便不再那么严肃,甚至还生出了逗一逗这位新王的心思,“陛下从小和将军一起长大,说是最信任的人,看来还是不够了解。可怜叱干将军一直兢兢业业守护陛下,陛下却怀疑他的能力和忠心。”
姜宝哪里是这老狐狸的对手,被公孙然一番话说得又羞又气:“我出兵行了吧,反正他要是死了,我们都得给他陪葬。”
正当姜宝准备找个理由把这位讨人厌的军师赶出去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嚷,一个士兵着急跑上城墙跪下:“报告陛下,前方重大军情——业溪城被攻破了。”
“什么?”一直作高深姿态的姜宝到底是没忍住失态,一下子从座椅上站起,喃喃道:“怎么会败了,怎么会败了……叱干原呢?”
那报信的士兵也是急得满头大汗:“将军行踪不知。”
姜宝一下子茫然地站在原地,手不受控制的发抖。公孙冉神色一禀,郑重地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陛下,不管叱干将军是死是活,如今业溪告急,必然会直接威胁到惠城,望陛下尽快出兵,占据惠城这一重要关口,才有可能重新收回业溪,以谋大业。”
“对……就按公孙军师所言。”姜宝双手握拳,努力让自己看不出异样。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良久后,吩咐身后的御营中军总督陈烁:“陈将军,如今你带着五千精锐骑兵去支援王将军,无论如何,一定要把惠城攻下来。”
“末将听令。”陈烁向前一步行了个军礼,这位总督已经快五十岁了,以前也是和老西北王一起打过仗的。他见证了姜家从兴盛到衰亡的过程,也见证了姜宝这个老西北王幺子的成长过程。如今他心里颇为复杂,不由暗暗抬头瞟了一眼姜宝。
姜宝此时并没有露怯,依然四平八稳地坐在宝座上,眼神坚定,看上去已经具备了当王的基本风范。陈烁心里不由暗暗感叹,当年那个骄里娇气的小世子,已经被风霜打磨成肩负重任的形象了。
真不愧是姜家的种啊。
陈烁心悦诚服地深深一揖,手扶着佩刀大步走下城楼。
之后一直到深夜,身边的将领亲信早已离开去,姜宝还是保持着他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连晚饭都没吃。他的贴身大太监黄忠全可急坏了,几次劝说都没用。
眼看时间已到夜半三更,陛下不睡,他们这些奴才哪里敢睡,只得陪着姜宝一起熬夜。黄忠全忍不住再次劝说他去睡觉时,姜宝还是摇了摇头。
“眼下正是关键时刻,本王的士兵在前线英勇奋战,本王怎么能沉醉梦乡?大伴年迈,若是累了,可以先回去休息。”
黄忠全听了只得使眼色让送饭的小太监退下,拿过一条厚毯子披在姜宝身上,心里不由一阵五味杂陈。
这位被姜宝叫做大伴的太监可是从姜宝出生就看着他长大的,对姜宝的了解可能比他亲爹还深。其他人都只知道自己的王体贴军士,殚精竭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陛下从前是一个没法熬夜的娇贵世子,到点就要睡,睡不够就浑身不舒服,第二天定是要乱发一顿脾气的。
到底是这个混乱的时代在逼着陛下肩负起难以承受的重担。
“报——前方军情——”这次驿卒还没进城楼就喊,声音在寂静的深夜中显得格外刺耳。姜宝急忙走下城楼,迎面就撞上急匆匆赶过来的公孙冉。
“怎么样?”
公孙冉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姜宝心凉了半截,差点没站稳跌下城楼。黄忠全吓得牢牢抓住姜宝的胳膊支撑住他。
公孙冉死死抓住姜宝的手,盯着他的眼睛:“陛下,前军失利的消息恐怕会扰乱人心,引发兵变。我已将消息封锁住。眼下此地已不安全,我安排了一支禁卫护送您回王都。”
“那你呢?”
“我必须留下收拾局面,陛下不必忧虑,趁天黑赶紧走吧。”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黄忠全,便松手匆匆转身而去。
之后姜宝就处于一种极其混乱的状态。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马车,怎样快马扬鞭走上逃难之路的。他脑子一片空白,甚至连前方战场到底发生了什么,局势为何变成了这样都不知道。他甚至还在想,这个病弱军师力气怎么这么大,握得他手生疼。
晨光熹微。姜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在这样惊恐和颠簸嘈杂的环境中睡着,他是被黄忠全叫醒的。
黄忠全跟他说前面到了丰县。禁卫统领请旨,说奔波了一晚上人马都又累又饿,得去驿站休息一阵,造饭喂马完毕再赶路。
姜宝也是迷迷糊糊答应后又睡着了。他是被饿醒的,黄忠全呈给他几块干面馒头和一壶放了很久的羊奶:“陛下,行军匆忙物资紧缺,只有这些了,陛下先凑合着吃,垫垫肚子。”
姜宝也没说什么,嚼着噎人的干馍就着羊奶一点一点吃掉。他倒不怀疑底下人欺负他这个少年皇帝穷途末路不给他吃的,而是这一年来他习惯了军营生活,知道行军艰苦,有白面馒头已经是很不错的伙食了,底层士兵说不得只能吃黑面馍或发霉的馒头。
黄忠全看着姜宝吃一口噎一下那叫一个心疼,这是他看着娇养长大的孩子,还是世子的时候吃的东西哪一个不是精挑细选,封王这一年反而吃了很多以前没有吃过的苦。
喝完最后一口羊奶,姜宝刚想下马车去漱口洗脸清醒一下,忽然听到禁卫军后面传来一阵骚动。
姜宝一惊,赶紧上车坐了回去:“大伴,快去问禁卫统领后方发生了何事?”
不一会儿,禁卫统领傅玟就跪在姜宝车前请罪,说自己治军不力,禁卫军中竟然出现了细作,所幸及时发现了通敌的书信,现在那几人已经畏罪自戕。
“此非你之过,不过这件事非同小可,也许细作不止这几人。”还好不是什么兵变,不然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姜宝长叹一口气,放下车窗的帘子,“此地不宜久留,傅统领还是赶紧整军出发吧。”
大军加速前行,姜宝的脑子总算被这一出闹剧吓得清醒一点了。
首先,公孙冉的决定是正确的。前军失利,自己作为王非常危险,而他则要留下以总览全局安定人心;其次,他给自己安排的护送军队也是最为精锐、选拨最为严格的禁卫军,统领傅玟是父王的亲信,也是上任禁卫军统领傅霖的儿子,如果这支军队都信不过,那也真的没有可以信赖的军队了;最后,自己逃跑的路线也称得上安全,一直向西绕路,路过天狼城回到王都。天狼城是自己亲舅舅的封地,如今自己成了新任西北王,自家舅舅没理由不拥护自己。
想到明明作为王,应该击退外敌,保护子民,现在却成了最没用的那一个,连逃跑都要别人给自己安排好。
真是没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是想到一帘之隔的外面还有保护自己的亲卫,才强忍着没有掉下眼泪发出泣音。
在最难过的时候,他禁不住再次想到了叱干原。姜宝狠狠地扣着脖子上的狼牙吊坠,心里暗骂某人。你不是最优秀的吗?你不是被叫做神威将军吗?你那么厉害,现在怎么吃了败仗,还生死不明,行踪不定啊。
“陛下,前方快到天狼城了。”黄忠全掀开车帘一个角,轻声道。
姜宝听后轻轻松了一口气。舅舅应该已经收到消息来接应自己,何况越向西进入天狼城地界,草木就越稀疏。视野空阔,敌军伏兵行刺的可能性就越小。
此时他才敢撩开车帘去看外面的风景,映入眼帘的是非常典型的西北荒漠景象,春天冰封解冻形成洪汛,植被倒是旺盛生长了一些,但还是掩盖不了黄沙漫天的风土。
想到小时候和母亲在天狼城生活过的日子,短暂而幸福。如今物是人非,只有自己孤身一人为逃难不得不往,心中难免惆怅。
荒漠视野广阔,姜宝马上就发现了后方黄沙飞起黑压压一片,马上便慌了神,高声道:“把傅玟叫过来。”
傅玟离姜宝不远,立即策马赶到他身侧:“陛下莫慌,此非敌军,那旗子上挂着单字,想必是在丰县坐镇的单将军听到消息赶来勤王。”
“他来做什么?”姜宝眉头一皱,这个时候来,单纯一点是想混个功名,稍微有点野心就对自己非常不利了,“你派个人过去说,这里不需要他,让他赶紧回去守城。到时候自有他一份封赏。”
“属下已经派人过去了。”傅玟称喏告退。姜宝坐在车上越想越不对劲,没等多久,外面就传来一阵骚乱。姜宝暗叫一声不好,果然掀开帘子就看到傅玟那张焦急的脸。
“陛下,那姓单的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派出去的兄弟居然被他杀了。这孙子估计有谋逆之心。”说罢立马转头吩咐自己的副将:“李成!带陛下先走,我来牵制住这厮。”
姜宝这一年来虽说一直在随军督战,但根本就没有见过真正厮杀的战场。今天他总算见证了什么叫战争,什么叫血腥,什么叫生死时刻。
原来的马车太慢了,他被簇拥到一匹飞奔的战马上。此时他脑子一片空白,眼睛也被马蹄溅起来的尘土迷得睁不开,只听到耳边响起马蹄声、人喊声和兵器交碰的声音。
看来今天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姜宝眼泪止不住得流,不知道是沙子进去了还是怕的。
在身后同样骑马奔跑的黄忠全不停地安慰:“陛下,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进天狼城了。”
话音刚落,就有无数只飞箭直冲姜宝而来。黄忠全见状赶紧往姜宝的方向一扑,替他挡下了一只要命的箭矢。
不过姜宝的战马也被一只箭矢射中了,他被受惊的马甩翻在地。眼见敌方的军队就要冲杀过来,忽然从斜后方闪出一只军队包抄住敌军。
姜宝躺在地下惊魂未定,忽然被一只大手抱住腰提了起来放在马上,姜宝侧首一看,顿时瞪大了双眼。
那人骑马速度不减,带着姜宝飞一般冲进天狼城城门。
直到亲眼看见舅舅身披铠甲站在城头督战,姜宝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安全了。血气渐渐涌上全身。进城后那马却一直不停,直奔天狼侯府邸。
到殿旁,那人一个翻身下来,想像往常一样想把姜宝抱下来,可手还没伸过来,就被姜宝一巴掌打掉了。
“陛下息怒,都怪臣没及时赶来。”
“叱干原叱干原叱干原!”姜宝的眼泪如泉涌般流下,“你不是死了吗?你不是死在业溪了吗?你现在怎么才过来!你知不知道我刚刚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杀我……”
叱干原有点无措,他从来没见过姜宝哭成这个模样。只能紧紧握住姜宝的双手,诚恳道:“臣本想诈降,来个出其不意,一举攻下双城。公孙军师的安排臣也预想到了,本以为陛下会平安到达天狼城。没想到傅玟给臣传消息说禁卫中出现细作。臣实在担心陛下,事成后扔下残局就赶过来了。幸好及时赶上,陛下平安无事。”
“我不想听这些。”姜宝的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着,哭得话都说不利索:“叱干原你知道吗,我当不了王,我什么都不会,我怕得要死,出了事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陛下别怕。有我在,您不会有事的。”叱干原温柔地拂去姜宝脸上的沙子和泪水,“陛下想要的一切,臣都会为陛下拿到。您只需要信任臣,把一切交给臣就行了。”
“你有什么用,我差点都要死了。”姜宝嘟囔着,一把拍开他的手,想要自己挑下马车,结果脚一滑差点摔下去,幸好叱干原及时抱住了他。
“我的脚刚刚摔下去的时候扭伤了。”姜宝苦着脸,趴在叱干原带着血味和汗味的冰冷铠甲上,狠狠地咬他脖子,痛快淋漓地把自己这几天的害怕和委屈都倾诉出来:“……都怪你,要不是你隐瞒我,我也不至于这么紧张和害怕,也不用受这么多苦……叱干原,当王好累啊,我不想当王了……”
顿了顿,他又想起了自己注定的使命与必报的仇恨,马上改口:“……等一切结束之后,我就不当王了,谁爱当谁当……”
叱干原有力的臂膀紧紧地抱住姜宝,他目光坚定,一步一步走上正殿的台阶。落日的柔光洒落在大地上,他眉宇间透过一丝狠厉:“陛下,臣一定会让那些人得到应有的代价,也一定会让您成为天下之主的。”
侯爵府设立在天狼城地势最高的地方,姜宝趴在叱干原背上,看到远处城外的风景。
战斗已经结束,只有零星几个士兵在收拾残局。夕阳照在沙子上分外好看,浮光跃金却又晃人眼睛。姜宝恍惚间想到,在无数个日夜前,他也是在这样的金色荒原中与叱干原相遇的。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李清照《永遇乐》
“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八首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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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