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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逢

九月的第一个周一,沈陌青比平时早到了十五分钟。

他喜欢这个时间差。教学楼刚醒,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没完全亮透,脚步声会被水泥地面吞掉大半,像踩在棉花上。他穿过连廊,经过那棵栀子花树时放慢了脚步——花期快过了,白色的花瓣边缘泛着焦黄,香气却比盛放时更浓,浓到有些呛人。

他从笔袋里摸出耳机,塞进耳朵。没有播放任何东西,只是需要一个屏障。

教室里只有两三个人。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那是他的座位。旁边那张桌子左上角贴着一张崭新的姓名贴:皖诚。

沈陌青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半秒,然后把书包放下,开始整理课桌。

笔袋放左边,课本按大小码成一排,草稿本放在最上面。他在草稿本封面写下班级和姓名,写到一半停住,补了一句"开学第一天"。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课桌上原本整齐的铅笔印照得发亮。

早读的铃声响过两遍,教室里才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在小声背诵《沁园春·长沙》,前后桌凑在一起对答案,还有人趁着班主任没来,把早餐的面包藏在课本后面啃。沈陌青的座位在声浪的边缘,像一座孤岛,既不被卷入,也不刻意隔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栀子花树上。花瓣在晨风里微微颤抖,有几片泛黄的已经开始脱落,旋转着落向地面。

耳机里没有音乐,只有白噪音般的底噪。他盯着那些花瓣,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同学,能借支笔吗?”

沈陌青的手指停了。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在他桌前,脸上带着有些局促的笑。她的视线扫过他耳朵里的耳机,又迅速移开。

“有黑色的水笔吗?我只带了圆珠笔。”

沈陌青看了她两秒,像是在处理这个请求需要调用的程序。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放在桌角。

“谢谢啊!”女生拿起笔,松了口气,“我叫林晚舒,坐你前面第三排的,有事叫我。”

沈陌青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林晚舒似乎已经习惯这种反应,笑着回到自己座位上。但她刚坐下,就又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笔我会还你的,下课。”

沈陌青点了下头,算是知道了。

林晚舒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很"合群"的女生。高马尾扎得不高不低,刘海用两个黑色发夹别到两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她是班里的副班长,也是开学前就被老周钦点的"班级活跃分子"——开学第一天宣布班委名单的时候,老周说“林晚舒你来当副班长”,她站起来笑着说“好嘞”,语气像是在接快递。

此刻她坐在沈陌青前面第三排,转过去的时候正好能看到沈陌青的侧脸。

沈陌青正低着头写字,草稿本上的字很小,一笔一划都很工整。他写完一句就停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一下,像是在等什么。林晚舒看了两秒,收回视线,转回去跟同桌小声聊起了天。

“你看第一排那个,靠窗的。”

“那个沈陌青?”

“对。你知道吗,他初中就拿过数学竞赛省一等奖,中考是全市第十。”

“卧槽,这么厉害?”

“嗯。”林晚舒的声音里带着点感慨,"但是人也太安静了吧……借个笔跟借他命似的。"

同桌笑了:“那你还敢去借?”

“没办法啊,我圆珠笔没水了。”林晚舒耸耸肩,"不过他人还行,至少借了。”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沈陌青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耳朵里塞着耳机,窗外那棵栀子花树的影子落在他桌角上,白色花瓣的边缘被阳光照得有点透明。

林晚舒收回视线,心想:这人真的好奇怪。但她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讨厌。沈陌青看着她的背影,又转回去看向窗外。栀子花树在风里摇晃,落了一片花瓣。

他数了一下,从现在开始早读,到中午吃饭,大约还有四个小时。

他开始默背《赤壁赋》。

第一节课的铃声刚响,教室门被推开了。

不是老师。

是一个男生,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T恤,单肩背着书包,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

“报告。”他说,声音很清亮,带着点不在意的松弛,“迟到了。”

教室里的背诵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门口,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交换眼神。林晚舒回过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女生说:“是他吧?那个省城转来的?”

男生似乎对这种注视习以为常。他的视线从左到右扫过全班,最后停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沈陌青旁边的空座上。

皖诚?”讲台上的班主任老周翻了翻点名册,“进来吧,自我介绍一下。”

皖诚。

沈陌青在草稿本上写下这两个字,又划掉。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洞。

皖诚走进教室,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晃荡。他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带着点故意的意味,像是在丈量什么。

“我叫皖诚。”他在讲台上站定,没有看点名册,“安徽的皖,诚实的诚。从省城转来的。”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窗外那棵栀子花树上,嘴角微微弯起。

“喜欢打篮球和弹吉他。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鼓掌很用力,像是要把省城来的转学生记住;有人只是意思一下,手都没离开桌面。

皖诚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正好落在沈陌青身上。

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沈陌青感觉到那道视线。他没有抬头,继续盯着草稿本上的那两个字——皖诚——现在被划掉了,变成一个黑色的小洞。

皖诚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他从讲台上走下来,绕过两张课桌,在沈陌青旁边的空位坐下。

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沈陌青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晒过太阳的气息。他把草稿本翻到新的一面,继续写《赤壁赋》的下一句。

“嘿。”皖诚把书包塞进桌洞,胳膊肘碰了碰沈陌青的手臂,“同桌?”

沈陌青的手指在笔帽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皖诚,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皖诚似乎对这个反应很满意。他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牛奶递到沈陌青面前。

“喝吗?早上刚买的。”

牛奶是原味的,纸盒上印着一只卡通奶牛。沈陌青盯着那盒牛奶看了两秒。

“不用。”

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抄写。

皖诚也不气恼,把牛奶收回去,自己咕嘟咕嘟喝完了。然后他把空盒子捏扁,扔进桌洞,塑料与木头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老周在讲台上宣布这节课的安排——开学第一天不讲新内容,先摸个底。

“皖诚,你来晚了,黑板上那道题没听到。”他指着右上角的一块白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一道数学题,字迹有点潦草,“沈陌青已经做出来了,你看看,有不懂的可以问他。”

沈陌青抬起头,看向那道题。

已知函数f(x)满足f(x 1)=2f(x),且f(0)=1,求f(4)的值。

不难。他做这种题几乎不用草稿纸。

皖诚凑过去看题目,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他的目光从题目移到沈陌青的草稿本上,那里有一行清晰的解题过程,字迹很小,但每个步骤都写得工工整整。

“沈陌青同学写的,你看懂了吗?”老周问。

皖诚看了沈陌青一眼。沈陌青正低着头,在草稿本的边角画坐标系,一条横线一条竖线,然后勾出一条抛物线的轮廓。他画得很随意,像是打发时间。

“大概……看懂了?”皖诚说。

老周点点头,转身去管其他同学了。教室里重新嘈杂起来,有人对答案,有人借橡皮,还有人在小声抱怨开学第一天就考试。

皖诚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就着沈陌青旁边的过道站着,单手撑着桌角,低头看那道题。

沈陌青画完抛物线,又在旁边标了几个点。

“这里,”皖诚突然开口,指着题目里的f(x 1)=2f(x),“是什么意思?”

沈陌青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向皖诚。这是他们正式成为同桌之后,他第一次正视皖诚的脸。

皖诚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有东西在燃烧。此刻那双眼睛正盯着题目,带着一种认真的困惑——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是真的不懂就问。

沈陌青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栀子花树在风里摇晃,有一片花瓣正在下落,旋转着,缓慢地。

“如果把函数图像向左平移一个单位,”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一点的纵坐标都会变成原来的两倍。”

他拿起笔,在草稿本上画了一个坐标系,随手勾出一条抛物线的轮廓。

“比如这里,f(0)=1。”他用粉笔点了一个点,“平移之后,f(-1)就会变成2。因为f(-1)=f(0 1)=2f(0)=2。”

皖诚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它不是简单地左右平移,”他说,“而是……拉伸?”

“对。”沈陌青点点头,“横坐标的变化影响定义域,纵坐标的变化影响值域。”

他说得很简短,像是在节省每一个字。皖诚却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又舒展开。

“那为什么不能直接代入?”他问,“f(0)=1,f(1)=2,f(2)=4……这样不行吗?”

沈陌青看着他。

皖诚的表情是真诚的困惑,像是这个问题真的困扰了他很久。

“因为题目给的是f(x 1)=2f(x),不是f(x 1)=2x。”沈陌青说,“你要找到的是f(x)和f(x-1)的关系,而不是f(x)和x的关系。”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干净,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原来是这样。”他说,“我明白了。”

沈陌青没有接话。他把草稿本合上,转回去看窗外。

栀子花树下又落了几片花瓣,铺在地上,像碎掉的雪,又像是被谁在不经意间撒落的春光。

课间的时候,皖诚去了趟洗手间。

他刚走出后门,教室里就响起一阵嗡嗡的声音。前排的林晚舒转过身,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女生说:“那个皖诚,好像挺有意思的。”

“是吧?”女生点点头,“长得也不错,有点像那个演篮球的明星。”

“我是说性格。”林晚舒说,“你看他跟沈陌青说话,沈陌青那个样子,爱答不理的,他也不生气。”

“沈陌青一直都那样啊。”女生耸耸肩,

“上学期就这样,谁跟他说话都像对空气说。”

“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哪知道,别瞎说。”

林晚舒回过头,往沈陌青那边看了一眼。沈陌青正坐在座位上,单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他的耳朵里还塞着耳机,蓝色的耳机线垂在肩膀上,像一条安静的溪流。

沈陌青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他不在意。

皖诚从后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冰红茶。他一屁股坐到位子上,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然后随手把瓶子放在桌角。

冰红茶的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在桌面上留下一小滩水渍。

沈陌青皱了皱眉。他从笔袋里拿出一张纸巾,垫在瓶子下面。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皖诚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你有洁癖?”他问。

沈陌青的手指在纸巾上停了一下。

“没有。”

“那为什么要垫这个?”

沈陌青没有回答。他把视线收回来,拿起课本,开始翻下一课。

皖诚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

沈陌青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会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下颌线很清晰,嘴唇抿成一条淡淡的直线,像是时刻在拒绝什么。

皖诚移开视线,从书包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亮了。

上面有几条未读消息,还有一通未接来电。皖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迅速舒展。他快速打了几个字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但沈陌青注意到了。他没有刻意去看,只是余光扫过。那个动作太快,快到像是条件反射——拿出手机,看一眼,回消息,收起来。像是在躲避什么。沈陌青没有问。他翻了一页课本,继续看书。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老周讲了一套开学摸底卷。题目不难,沈陌青做完之后就开始在草稿本上画格子,一格一格的,像是在做某种计算。

皖诚在旁边奋笔疾书,时不时咬着笔帽皱眉。他的字写得很快,笔画连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周宣布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要换运动服。

“皖诚,你体育课要上吗?”老周问,“新来的同学如果不熟悉,可以先在边上看着。”

“上。”皖诚说,“正好认识一下新同学。”

老周点点头,收拾东西离开了。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开始翻柜子找运动服,有人三三两两约着一起去食堂,有人已经开始抱怨下午要跑步。

皖诚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几声脆响。

“沈陌青,你体育课上吗?”他问。

沈陌青正在收拾课本,手指停在某一页上。

“不去。”

“身体不舒服?”

沈陌青抬起头,看着皖诚。皖诚的表情是那种很自然的关心,没有试探,也没有打探。他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

“不用你管。”沈陌青说。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自嘲,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只是耸了耸肩。

“行吧。”他说,“那我先走了,食堂见?”

沈陌青没有回答。

皖诚也不在意,背起书包就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陌青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手指在课本的某一页上摩挲。他的耳朵里还塞着耳机,线从肩膀垂下来,在阳光里晃了晃。

皖诚收回视线,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沈陌青一个人。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然后继续翻课本。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那朵已经有些蔫了的栀子花上。他看了一眼,又移开。他把课本翻到下一页,开始做题。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食堂最挤的时候过去了。

沈陌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份番茄炒蛋和一碗米饭。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

耳机放在桌上,没有塞进耳朵。周围太吵了,塞着耳机反而会放大那些杂音。不如直接听。

他夹了一块番茄,没有吃,只是看着。

红色的,软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皮。番茄炒蛋是食堂阿姨的拿手菜,他吃了一个学期,已经吃腻了。但他每次还是会点,因为不知道该点什么别的。

食堂的窗户正对着操场。操场那边有一排栀子花树,现在已经过了花期,只有零星几朵还挂在枝头,大部分都谢了,只剩下绿色的叶子。

沈陌青看着那些树,把番茄放进嘴里。

就在这时,一个影子落在他对面。

“又吃这个?”

皖诚端着餐盘站在那里。餐盘里堆着满满当当的东西——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一碗米饭、还有一杯柠檬水。

沈陌青抬起头。皖诚没等他回答,就把餐盘放下,一屁股坐到对面。

“食堂阿姨推荐的,说这边的排骨做得不错。”他把筷子插进米饭里,看了一眼沈陌青的餐盘,“你就吃这些?够吗?”

沈陌青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番茄炒蛋。

皖诚也不在意,开始大口吃饭。他的吃相很豪爽,筷子在盘子里搅来搅去,不一会儿排骨就少了一半。

“你为什么不吃肉?”他突然问。

沈陌青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抬起头,看着皖诚。皖诚正看着他,嘴边还沾着一点酱汁,表情是纯粹的好奇,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吃肉比较麻烦。”沈陌青说。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他说,“吃肉有什么麻烦的?不就是啃骨头吗?”

沈陌青没有接话。他把筷子放下,端起米饭碗,开始一口一口地扒饭。

皖诚看了他两秒,突然伸出手。

沈陌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下。皖诚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沈陌青的嘴角。

“你这边沾了一粒米。”

沈陌青低头看自己的碗边,果然有一颗米粒。他伸手把那颗米粒拿掉,放进嘴里。

皖诚收回手,继续吃饭。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沈陌青盯着皖诚看了很久。皖诚的吃相还是那样,豪爽,不拘小节,但刚才那个动作——伸手——却做得很自然,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感觉。

皖诚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看什么?”

沈陌青移开视线。

“没什么。”

皖诚挑了挑眉,没有追问。他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把餐盘推到一边,双手撑着下巴,看着沈陌青。

“你为什么不去体育课?”他问。

沈陌青的手指在碗边停了一下。

“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

沈陌青抬起头,看着皖诚。

皖诚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打探,只有单纯的好奇。他问问题的方式很直接,像是一个孩子,不懂得绕弯子。

“人多的地方会不舒服。”沈陌青说。

皖诚愣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同情。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

“那你下午去哪?”

沈陌青看着窗外。操场的方向,有几个男生正在跑步,他们的影子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教室。”皖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点了点头。

“行,那我体育课结束来找你。”

沈陌青没有回答。

皖诚也不在意。他站起身,端起餐盘,往收餐盘的地方走。走了几步,他突然回过头。

“对了,沈陌青。”

沈陌青抬起头。

皖诚站在收餐盘的地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的陌是不是,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那个陌?”

沈陌青的手指在碗边收紧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皖诚笑了,那个笑容带着点狡黠的意味。

“我妈喜欢。我名字也是她取的——'诚实的诚',说是生我那天电视里在放什么诚信节目。”他摆摆手,“随便取的,没什么讲究。”

沈陌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皖诚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把餐盘放到收餐处,走了。

沈陌青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米饭。

他用筷子夹起一颗米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有几片白色的花瓣从栀子花树上飘落,旋转着,缓慢地,落向地面。

下午第一节课,教室里很安静。

大部分人都去操场上体育课了,只剩下几个请假的同学。沈陌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参考书,封面印着《高中数学竞赛专题讲座》。

他在看函数这一章。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但他看得很专注,偶尔会用笔在空白处写几个公式。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教室的地板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像是一群看不见的生物。

沈陌青翻了一页,继续看。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皖诚站在门口,满头大汗,运动服的领口湿了一片。他一看见沈陌青,眼睛就亮了。

“在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

沈陌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皖诚走进来,一屁股坐到座位上。他从桌洞里掏出水杯,咕嘟咕嘟灌了半瓶,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死了。”他说,“体育老师让我们跑了八圈,一圈三百米。”

沈陌青没有接话。

皖诚也不在意,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侧过身,看向沈陌青手里的书。

“在看什么?”

沈陌青把书的封面亮给他看了一下。

皖诚凑近了一些,眯着眼睛看那几个字:“高中数学……竞赛?”

“嗯。”

“这你也看得懂?”

沈陌青翻了一页:“大概。”

皖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点佩服,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真厉害。”他说。

沈陌青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别人夸他的时候,他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皖诚似乎也习惯了他不回答,从书包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亮了,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快速打了几个字,把手机塞回口袋。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但沈陌青注意到了。

皖诚收好手机之后,转过头,正好对上沈陌青的视线。

“看什么?”他问。

沈陌青移开视线:“没什么。”

皖诚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但很快,那丝复杂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很淡的笑容。

“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沈陌青面前,“给你。”

是一朵栀子花。白色的花瓣,中间有一点黄,边缘已经开始泛枯。但它还是香的,淡淡的,像是被时间稀释过的味道。

沈陌青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这哪来的?”他问。

“操场上。”皖诚说,“那边的栀子花树还有几朵没谢。我摘了一朵,想着你不是喜欢看那个方向吗?”

沈陌青的手指在花瓣边缘停了一下。

他没有问皖诚是怎么知道他喜欢看那个方向的。他也不需要问。那个位置,那个角度,窗外正好是栀子花树——皖诚坐在他旁边,一上午都在观察。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沈陌青问。

皖诚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没什么为什么。”他说,“想给就给了。”

沈陌青看着他。

皖诚的眼睛很亮,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他给这朵花,就像刚才递那盒牛奶一样自然,没有任何目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感觉。

沈陌青伸出手,把那朵花拿起来。花瓣很软,凉凉的,边缘有一点皱。他把花放在课本的空白处,低头看了两秒,然后合上书。

“会枯萎。”他说。

皖诚愣了一下:“什么?”

“花。”沈陌青说,“会枯萎。”

皖诚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陌青把书推到一边,站起身,往教室门口走去。

“你去哪?”皖诚问。

沈陌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接水。”

他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茶水间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旁边是一个小阳台。沈陌青走到茶水间门口,推开门,发现里面有人。

是一个女生,扎着马尾,正在往保温杯里倒水。她看见沈陌青,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沈陌青也点了点头,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

女生收拾好东西,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突然停下来。

“你是沈陌青吧?”她问。

沈陌青转过头,看着她。

“对。”

女生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跟皖诚……是同桌?”

沈陌青看着她,没有回答。

女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奇怪,摆了摆手:“没什么,随便问问。我走了。”她快步走出茶水间,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陌青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他想起皖诚刚才给他的那朵花。

想给就给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感觉。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皖诚正趴在桌上,单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

听见脚步声,皖诚转过头。

“回来了?”

沈陌青点点头,走回座位。他坐下来,拿起那朵花,放在窗台上,让阳光照着它。

皖诚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说话。

窗外,有几只鸟从栀子花树上飞起来,掠过天空,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老周坐在讲台上改作业,偶尔抬头发一句话。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皖诚做完了一套数学卷子,伸了个懒腰,然后把卷子推到一边,转过头看沈陌青。

沈陌青正在做一道证明题。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慢,像是在思考每一步的逻辑。他很少打草稿,大部分步骤都在脑子里完成,只有写下来的时候才会动笔。

皖诚撑着下巴,盯着他看了很久。

沈陌青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会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下颌线很清晰,嘴唇抿成一条淡淡的线,像是一幅安静的画面。

皖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么久。

他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那朵栀子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香气已经淡了。

他把花放回窗台上,发现沈陌青正看着他。

“看什么?”皖诚问。

沈陌青收回视线,继续做题。

“没什么。”

皖诚笑了笑,没有追问。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周收起作业本,宣布放学。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收拾书包准备回家,有人约着去食堂吃饭,还有人在讨论晚上的作业。

皖诚把课本塞进书包,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沈陌青,”他转过头,“你家住哪?”

沈陌青正在整理课桌,手指停在某一本书上。

“三中附近。”

“那我们顺路啊!”皖诚眼睛一亮,“我今天第一天来,还没摸清路呢。你能带我走一趟吗?”

沈陌青抬起头,看着他。

皖诚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像是里面点了两盏灯。他问问题的方式很直接,没有任何试探,像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会答应。

沈陌青沉默了几秒。

“……不。”

皖诚愣了一下:“为什么?”

沈陌青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本课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身。

皖诚看着他,没有动。

“为什么不?”他又问了一遍。

沈陌青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停了一下。

“人多的地方会不舒服。”

皖诚愣住了。

他看着沈陌青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沈陌青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天气不错,明天可能会下雨。

“……那好吧。”皖诚说。

他收拾好东西,跟着沈陌青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嘈杂的声音像一堵墙。沈陌青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避开人群的缝隙里穿行。

皖诚跟在他后面,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沈陌青的肩胛骨在衬衫下面微微凸起,像是两片单薄的翅膀。他的背很直,但整个人看起来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皖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么久。

他移开视线,快步跟上沈陌青,和他并肩走在一起。

沈陌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皖诚没有看他,只是说:“我就送到校门口,不算人多的地方吧?”

沈陌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皖诚当他默认了。

他们一起穿过走廊,下楼梯,经过那个摆着栀子花树的连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一片金红色。

沈陌青的侧脸也被染成金色,他的睫毛在光里颤动,像是两排细密的影子。

皖诚看着那排影子,突然说:“沈陌青。”

沈陌青没有停步:“嗯?”

“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沈陌青的脚步慢了一拍。

皖诚继续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那个陌,青,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沈陌青停下脚步。他站在楼梯拐角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边缘很模糊,像是随时会消散。

“不知道。”他说,“父母取的。”

皖诚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陌青转过头,继续往下走。他的背影在夕阳里很单薄,像是一张剪纸。

皖诚跟在他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问:“沈陌青,你放学都干什么?”

沈陌青的脚步没有停。

“回家。”

“回家之后呢?”

沈陌青没有回答。

皖诚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回家要练琴。我妈给我报了班,每天一个小时,雷打不动。”

沈陌青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停了一下。

他们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栀子花树就在路边,夕阳照在那些已经开始枯萎的花瓣上,把它们染成浅金色。

有几片花瓣正在下落,旋转着,缓慢地,落向地面。

皖诚看了一眼那些花瓣,又看了一眼沈陌青。

沈陌青的眼睛正看着那些花瓣,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皖诚突然说:“沈陌青。”

沈陌青没有回头。

皖诚也不在意,继续说:“我刚才在体育课的时候,看到操场上那棵栀子花树。有几朵花还没谢,白色的,特别好看。我就想着摘一朵给你。”

沈陌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皖诚说:“我想着你可能会喜欢。你一直看那个方向。”

沈陌青没有说话。

皖诚走到校门口,停下脚步。沈陌青也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在皖诚背后,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他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你为什么给我花?”沈陌青问。

皖诚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

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些困惑的笑容:“就是觉得……想给就给了。”

沈陌青看着他。

皖诚的眼睛很干净,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他给这朵花,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没有任何目的。

沈陌青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感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往校门外走去。

“沈陌青!”皖诚在身后喊。沈陌青没有停步。

“明天见啊!”皖诚的声音在夕阳里回荡,带着一点笑意。

沈陌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的影子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皖诚的脚边。

走到校门外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皖诚没有听清。

“……什么?”

沈陌青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皖诚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橙红色的夕阳里。

他不知道沈陌青说了什么。

但他有种预感,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沈陌青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道两旁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夕阳里闪着金色的光。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夏天尾巴的味道,混着汽车尾气和路边小摊的油烟。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耳机塞在耳朵里,还是没有播放任何东西。他的脑海里一直回放着刚才的画面——皖诚站在校门口,夕阳在他背后,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他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点了两盏灯。

想给就给了。

沈陌青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感觉。

他想起那朵栀子花。现在还放在教室窗台上,让阳光照着它。它会枯萎的。花期已经过了,摘下来的花,活不过三天。

但他还是把它放在了阳光最充足的地方。

走到家楼下的时候,沈陌青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的窗户。窗户开着,帘拉着,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旋转,门开了。

客厅里没有人。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妈妈的字迹:加班,晚点回来。冰箱里有剩饭,自己热一下。

沈陌青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原位。

他去洗手,然后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晚的剩饭,放进微波炉,调好时间,按下启动键。

微波炉嗡嗡地响起来,转盘慢慢转动,灯光在炉腔里亮起。

他站在微波炉前,看着里面的饭盒慢慢转动。玻璃门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幅褪色的画。

他想起皖诚。

皖诚的眼睛很亮,问问题的时候总是直接,像是一个不懂得绕弯子的孩子。他递牛奶,摘花,说"想给就给了"——这些动作都很自然,没有任何目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皖诚这个人。

手机突然响了。

沈陌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妈今天加班到十点,你自己早点睡。明天早上叫你起床,记得吃早餐。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着微波炉。

饭已经热好了。转盘停止转动,灯光熄灭,嗡嗡声也停了。

他打开炉门,把饭盒拿出来,放到餐桌上。

然后他坐下来,一个人,慢慢地吃饭。

窗外,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

他吃完饭,收拾碗筷,洗碗,擦干,放进橱柜。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今天的作业,开始写。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

他想起皖诚给的那朵栀子花。现在还放在教室窗台上。明天去的时候,不知道它还在不在。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想这件事。

他把作业本翻开,继续写。

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月亮升起来,把银色的光洒在书桌上,洒在那支正在写字的笔上。

第二天早上,沈陌青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出门。

他走到那棵栀子花树下的时候,停了一下。

花瓣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只剩下几朵残花,边缘枯黄,香气淡得几乎闻不到。

他从地上捡起一片刚落下的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花瓣放回树下,转身继续往教室走。

教室里还没有几个人。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看到窗台上的那朵栀子花。

还在。

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卷曲,颜色从白变成了淡黄。香气更淡了,淡到几乎要消失。

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开始看书。

过了一会儿,皖诚来了。

他背着书包,一屁股坐到座位上,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过头,看着沈陌青。

“早啊。”

沈陌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早。”

皖诚笑了笑,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在沈陌青桌上。

“给你。”

沈陌青看着那盒牛奶,没有动。

皖诚也不在意,自己咕嘟咕嘟喝完了那盒,然后把空盒子捏扁,扔进桌洞。

他转过头,看着窗台上那朵栀子花。

“还在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沈陌青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我以为它会枯掉。”

皖诚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你为什么把它放在窗台上?”

沈陌青没有回答。

皖诚也不追问,转过头,继续看那朵花。

窗外,早读的铃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