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停车库折返到地面接机还是有些距离，得往前上高架桥，到了尽头才能掉头回来。
路灯向后退扯成一根根断续的线，灯光逐渐朦胧虚化，有些轻微的眩晕感，钟泠歪着头靠在后面。
何旻安问她是不是困了，钟泠应了声，她想大概也是，这几天忙着交接工作和打包行李，她的睡眠不是很足。
再远的路总会有尽头，车子打着双闪灯，靠路边缓缓停下，钟泠揉揉额角，让自己打起精神。
雪下得很大，只是被路灯上了色，披上了一层柔和的橙光。
何旻安在前面打开门，寒风瞬间窜入，车内的暖气根本抵挡不住。
“我跟你一起去接。”钟泠打开车门，想着出于礼貌也得下车，可刚开门，就被何旻安摁回去。
“外面太冷了，我下去接就可以，很快的，就帮他放个行李。”
风大到几乎要把何旻安的声音吹散，钟泠点头，没再坚持。
钟泠以为那位朋友早就在路边等候，何旻安下去帮忙把后备箱打开，放个行李就好了。
可中控屏上的虚拟小钟转了两圈秒针，后备箱依旧没什么动静。
这边是临时停车通道，不好停太久，不远处还有交警在维持交通，钟泠握着手机，心想再过两分钟还不见人就打电话。
的
双闪的滴答声机械作响，一下下打在空气中，好像在给她数秒，无形中加重了心中的焦灼。
钟泠频频望向几个出口，都是进去的人多，出来的却没几个。
交警已经走到她前面的那辆车，眼看快要走过来了，钟泠忙点开何旻安的手机号，可就在这个时候，后备箱终于有了动静。
钟泠松了口气，微侧着身子去查看什么情况。
何旻安正好关上后备箱，钟泠得以注意到站在他身旁那道颀长的身影。
个子很高，从钟泠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肩膀，身上套一件版型挺括的黑色冲锋衣，领口随意地立着半截，恰到好处地衬得肩背宽直，隐隐透露出疏离又慵懒的气场。
两人没上车，似乎是在交谈什么。
隔着一层玻璃，声音仿佛蒙上雾，钟泠听得不是很清楚，只隐约捕抓到几个“不用”“坐后面”的字眼。
心念倏然一动，她忽然想起放在副驾上的小皮箱，刚才何旻安下车，她忘记嘱咐他一并拿到后车厢去了。
“咔哒”一声响，钟泠旁边的车门被拉开，仿佛闷着的罐子突然被人打开，风声，车流声，交谈声，一瞬间都听得个真切。
空气仿佛寂静了一秒，很显然来人也并不知道车内还有其他的人在。
何旻安上前来解释：“忘记和你介绍了，这是我女朋友Lynn，刚从英国回来，太冷了没让她下车，我也才刚刚接到她。”
“那还真是凑巧了。”声音没了阻碍，真真切切地贴进耳朵。
交警过来催人，何旻安还想继续开口被打断，只好绕一圈先过来开车。
男人微弯着腰坐到位置上，抬手拉下安全带，姿态随意坦荡。
目光僵硬到不知道放在何处，钟泠几乎屏住呼吸。
车内光线那么暗，他却精准地找到安全带的卡扣，清脆的一声，抬眼时像是随意的一瞥：“你好，Lynn，我是蒋序，大半夜的，打扰你还有你男朋友了。”
他明明知道她的中文名，却顺着何旻安叫她英文名，像是两个人第一次认识，非要把对方的名字清楚地念一遍，以显得郑重其事。
钟泠扯开一抹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没关系，反正正好顺路。”
窗面上映着一张素静的脸，钟泠望着窗外的风景，缩在袖子里的手越攥越紧，发现才刚过了一会，车窗的边缘条竟已积攒了薄薄一层雪，她把目光放远，这雪下得密而急，接二连三地砸向地面。
刻意蒙尘的记忆纷至沓来，也是一个下雪天，只是那天的雪下得比今天还大 ，被扯到车后座的时候地上都留下一串脚印，炽热的温度停留在颈间，男人急而切地问她为什么。
而那天，还是她和何旻安刚确定关系的第二天。
驾驶座上的门被打开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钟泠攥紧的手突然松开，猛地将她从那段混乱的记忆中抽离。
何旻安并没有察觉此刻环境微妙，跟钟泠介绍：“宝贝，这是我朋友蒋序。”
抛去前面心情出现的细小波动，钟泠的语气公事公办：“你好，我是钟泠。”
“你好。”
两人的视线无声碰上，又不动声色地移开，没有笑意，没有寒暄，仿佛当真第一次认识。
何旻安：“早知道你今天回来……”
见话题被扯开，钟泠终于松了口气。
何旻安似乎对久别重逢的好友很是激动，他本就是个很健谈的人，从来不会让话掉在地上，因此气氛还算活跃。
钟泠对何旻安的这个“朋友”并不感兴趣，她静静望着窗外，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只是再怎么想让自己抽离，同一个空间，两人的交谈还是时不时飘进她的耳朵。
听何旻安问：“怎么突然想回来了？”
注意力暂且从窗外的风景回归一半，她听到他旁边的人答：“也没什么原因，出去那么久，也是该回来了。”
光影不断重合切割，车窗上亮一瞬又暗一瞬，如同无限拉长的相胶片，只是光影暗下的某一刻，钟泠捕抓到窗面映来的一瞥，只那一秒，很快就消失不见，好似刚才的对视只是她的错觉。
何旻安说：“是啊，外面再怎么好也都还是家里好。”
钟泠闭上眼，任随着心中莫名升起的烦躁流淌而去。
先前轻微头晕在此刻的黑暗中无限放大，好似天地都旋转起来。
前些天她的辞职报告刚被审批下来，房子租期又正好临近，忙着交接工作又忙着收拾行李，临走前就熬了个通宵，在飞机上又没怎么睡好，身体累到极限，当然不会舒服。
意识模糊之际她听到何旻安的声音：“等会和Lynn去吃点夜宵，要一起吗？”
潜意识里她希望蒋序能够拒绝，可她没能听到后面的回答，眼皮很沉，身子仿佛被人拖进深海，巨大的漩涡中，她只能望着海面上的光亮渐渐远去。
“宝贝，你醒了？”何旻安用手背探了探钟泠的额头，语气担忧，“你发烧了知道吗？”
巨大的恍惚感扑面而来，恍惚到她以为这一刻还在梦境。
“干嘛瞪着眼看我。”何旻安笑道，帮她把帽子戴上，“这几天是不是太辛苦了，没来得及照顾自己？”
车内顶灯被他摁开，暖色调的光线倾斜而下，照亮了小小一块地，很显然刚才在这个位子坐着的人早已离开。
“到家了？”人还有些半懵半醒。
“对啊。”何旻安笑了下，“走吧，回去吃点药好好睡上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脚步在空旷的环境中回响，空气有些沉闷，钟泠拉松围巾，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刚才本想带你们去吃夜宵，你睡太熟了叫不醒，蒋序也说他急着回去处理文件，这件事就泡汤了。”
何旻安揽住她的腰：“不过不用担心，我已经点了外卖，等会到家应该就能吃上一口热乎的了。”
哦，原来他真的来过。
此刻听到那人的消息她只感到平静，大概率是因为夜太深，身上又有些不舒服，她分不出别的心思，因为这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插曲。
声控灯随电梯开合亮起，和地下停车库的破旧不同，楼上的装横高级又冰冷。
地面铺的是浅灰色柔光地砖，一尘不染，墙面刷的低饱和肌理漆，顶部的无主灯设计让光线更为均匀柔和，窗边隐约看见灯火通明的城市主影。（）
何旻安：“是不是比我们住在英国的小公寓高级多了？”
梅布尔太太的公寓在他们那条街很实惠，就是环境有些差，老旧的材料让邻里有些不隔音，之前住同一栋楼的华人同学经常和他们抱怨隔音问题。
钟泠点头：“好像是看起来挺好的。”
何旻安笑着把钥匙拿出来：“别看他外表华丽，也是老房子改装的，只是因为靠近市中心，占了交通便利这一点，大家都抢着来，但同样的缺点也还是隔音问题，也算有得必有失了。”
一层四户，几乎成四角长方形的分布，中间是一扇窗，正对着电梯。
下电梯时钟泠快速扫了一眼周围，每扇门前都是整整齐齐，一点装饰物都没有，梅布尔太太要是来了都会夸奖几天。
何旻安推开门，见她还愣在原地：“在看什么？”
钟泠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大家的家门口都好整齐，跟进了酒店一样。”
何旻安叹口气：“这层楼都是上班族，早出晚归，对我们来说回来就是一个睡觉的地方，没什么心思布置。”
何旻安示意她隔壁的那道门：“对了，蒋序就住在我们隔壁。”
那扇门仿佛化成了会攻击的实体，钟泠目光被烫了一下，有些狼狈地收回视线。
“他……住在隔壁？”那她现在岂不是和他就只有一门之隔？她宁愿是自己烧糊涂听错了。
好像自从下飞机以后，蒋序这两个字就如同影子一样默默地跟着她，在快忘记的时候又跳出来点醒她。
心跳猛地扑通一下，这个世界总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怎么什么事都能和七年前的人挂钩。
何旻安没看出钟泠的异样：“是他的房子，不过，他今天不住在这里，也很少回来。”
钟泠赶紧进门，像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何旻安从鞋架上把提前准备好的拖鞋拿下来，细心地摆到她面前。
“来，把鞋换一下。”
钟泠低下头，躁动的心在对上何旻安那双平静的眼不由得缓了下来。
钟泠默了默，问：“你和蒋序是怎么认识的？”
“好奇这个？”何旻安说，“忘记和你说了，蒋序是谢奇瑞的朋友，我也是先认识谢奇瑞才认识蒋序的。”
钟泠是知道谢奇瑞，何旻安的合作伙伴，在英国两人还短暂地当过一段时间同事，一年前何旻安就是被他说动才回国一起创业的。
当年为了说动何旻安，谢奇瑞还请他们吃过几次饭，那段时间钟泠挺忙的，为数不多的几次约会谢奇瑞都在一旁充当闪亮的电灯泡。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钟泠对于刚刚自己神经质的自作多情有些想发笑，蒋序是什么人啊，不过是在她家借住一年的时间，都过了这么久，谁还会把年少时那些朦胧的心动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