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沈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出现在工地上。她跟所有师傅打招呼，唯独绕开江砚。江砚也很配合，两人之间隔着半个工地，谁也没主动跨过那条线。只是沈昭总觉得，那双总会在她忙乱时恰到好处递上扳手、表格、热茶的手，忽然不见了，连她上脚手架时脚下那块垫得稳稳的平台，也像是缺了一角。
不对劲，但她说不出哪儿不对劲。
那天中午，沈昭在糖铺门口碰见了周桂芳。老太太穿着那件靛蓝棉布衫，正弯着腰在门前的石阶上摆一小盆桂花。看见沈昭，她眼睛一亮："姑娘，快进来，我新炒了一锅糖，正想着给你留着呢！"
沈昭原本想推辞，可看着老太太喜滋滋的样子，还是进去了。老太太一边给她泡茶一边絮絮叨叨："我孙子跟我说，改造快结束了，老街要开街了，我这铺子也要换新招牌了是不是？"
"是。"沈昭应着，"您的招牌我改好了稿，红底金字，您要不要看看？"
"我不看，我信你。"老太太摆摆手，笑呵呵的，"你这姑娘办事妥帖，比我这孙子强。小砚那人啊，就是闷，有话也不说，心却好得很。"
沈昭低着头搅动杯里的糖水，没接话。老太太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慢慢说起过去的事："我老伴走得早。年轻那会儿，他挑着糖担子走街串巷，我在铺子里守着锅。日子苦是苦，可他从来没让我饿着过。有一回下大雪，他出去卖糖，回来的时候摔进沟里，腿瘸了半个多月，还舍不得吃一块糖，全留给我和孩子们。"
她说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语气里却带着岁月的潮湿："我这辈子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可冲着那口糖，我也觉得值了。人这一辈子啊，能碰着一个把心掏给你的人，比挣多少钱都强。"
沈昭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她想起她妈，想起那个空荡荡的家。她妈确实没让她饿过肚子——可她妈也没让她信过任何人。
"奶奶，"她忍不住问，"您就没怕过受骗吗？"
"怕过呀。"老太太答得坦然，"年轻的时候，也有人跟我说过好听的话，画过好大的饼。可你得分清，说这话的人，是光站在岸上喊你游泳，还是真脱了鞋下水陪你蹚。"
沈昭心里咯噔一下。她正要说什么，门口帘子一动，江砚走进来。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看见沈昭在，脚步顿了顿，还是朝她点了点头："沈总。"
老太太看看孙子，又看看沈昭，忽然说："小砚，你去后屋把那罐桂花糖拿出来，给沈姑娘装一罐好的。就剩下最后一罐了，卖完这锅，今年就没了。"
江砚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屋。老太太这才压低声音凑近沈昭："姑娘，我这个孙子啊，他爸走得早，他妈也改嫁了，从小是我跟老伴拉扯大的。他这个人话少，但是实诚，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回来这两年，明里说是照顾我，其实我知道——他是放不下这条街，放不下我们这些老街坊。"
她说着，拍了拍沈昭的手背："你们年轻人啊，别把账算得太清了。账是算给外人看的，糖是化到自己心里的。"
沈昭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她想说"奶奶，我不懂"，可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江砚捧着那罐桂花糖出来，正好看见她低着头，眼圈红红的，脚步顿了一下，把糖罐轻轻放在桌上，没说话。
沈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江师傅……不，江砚。你那天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江砚站在门边，逆着光看了她很久，点了点头："真的。你想听多细都行。丰云怎么起来的，我为什么回来，我这些年……为什么没结婚，我都可以告诉你。"
沈昭咬着嘴唇，眼眶又热起来。她妈的声音和老太太的声音在脑海里打架，一个说"男人靠不住"，一个说"糖是化到自己心里的"。过了很久，她听见自己说："那你说。"
江砚走到她对面坐下，斟酌了一下，才开口："我大学学的市政工程，毕业做了五年工程，攒了点钱。后来有个合伙人找到我，说想一起做文旅。我们看好古镇、老街这类的改造，觉得老手艺、老铺子是有价值的。丰云一路做到今天，中间也踩过很多坑，但有一条我从来没丢过——做工程，得对得起那片地；做人，得对得起那些人。"
他看着她："我回临江，一半为奶奶，一半就是不想把这条老街交到只认钱的人手里。自己家的街，自己守着放心。"
沈昭想起这些天他在工地上干过的每一样活，想起他帮叶永发算排水、帮商户修屋顶、替她挡潘总的电话……她忽然发现，她之所以这么生气，也许不是因为江砚骗了她，而是因为她害怕——害怕这些好都是假的，害怕一旦她信了，最后又是她一个人被留在原地。
"江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男人对你的好，都是要还的。我从小到大，一直记着这句话，所以我不敢欠任何人。"
江砚看着她，目光很安静："那你欠过的，我还。"
沈昭愣了一下："你……"
"你欠的那些，是你爸留下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沈昭，我不是你爸。我做工程做了十几年，习惯是把事情做完做扎实。对你好这件事，我也打算这么做。"
沈昭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下来。她慌忙低头去擦，却被人轻轻握住了手。江砚的手掌很大，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却温温热热的。
"你不用现在答应我，"他说，"但你别推开我。老街开街那天能不能成，我在等；你哪天愿意信我一次，我也在等。"
沈昭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上。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退了出去，屋里只剩糖锅里咕嘟冒泡的声响，和两个人之间翻涌着的、像麦芽糖一样绵长的气息。
那天晚上，沈昭回到办公室，看见窗台上那罐桂花糖，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还是那熟悉的毛笔小字："糖放久了会化，心意不会。晚安。"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终究还是伸手，拧开罐子，捏了一颗糖放进嘴里。
糖是凉的，硬硬的。可含了一会儿，就在舌尖化开了，桂花的甜香漫上来，甜得她鼻子发酸，又甜得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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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半袋麦芽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