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老街的路灯由白转黄，把青石板映出一层温吞的光。沈昭换了双平底鞋，背着修好了带子的帆布包站在街口，看见江砚那辆银色面包车已经停在老位置，发动机没熄，副驾窗开着，飘出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他没抽，只是习惯留条缝。
她拉开副驾门坐上去："材料呢？"
"后山仓库，先去看排水管，再看西段雨棚。"江砚挂挡起步，拐进一条窄巷，车速很慢，"沈总想先看哪？"
"都行，你做主。"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老房子，"我主要是想摸一遍地形。明天开始签改造协议，后天木工进场，时间紧。"
"嗯。"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沈昭不是一个冷场会觉得尴尬的人，她习惯用沉默填满工作的间隙。倒是江砚先开口："你方案里写，街尾那家糖铺的招牌要换新的？"
"对，原址翻新，复古红底金字，保留'始创 1938'的字样。"她顿了顿，"怎么了，铺子有问题？"
"没有。"他语气平平，"那是我奶奶的铺子。"
沈昭愣了一下。昨晚那一幕在脑海里快速闪回——他捡她糖时的样子，说"铺子里有针线，老板娘人好"时随口自然的语调……原来老板娘是他奶奶？她侧过头看他，男人的侧脸被路灯的光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那我昨天要是真去找你奶奶补包，"她忍不住笑了，"岂不是当着你的面……"
"不丢人。"江砚的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她闲着也是闲着，最怕老街的人不找她干活。"
沈昭心里那根"这个人情不能欠"的弦微微松了松。说话间车停在一段敞开的围墙缺口边，江砚熄了火，从后斗抄起一只强光手电，两人踩着碎砖进了工地。沿墙堆着一摞摞崭新的 PVC 排水管，管口覆着防尘膜，码放得整整齐齐。
"这批管是厂家直供的，口径我核过三遍。"他说，"临江老城区地势低，前年暴雨，老街淹到膝盖，这截管道必须加粗，不然改造完一下雨照样泡汤。"
沈昭蹲下来，指尖顺着管壁摸了一圈："加粗到 DN200？"
"对。"江砚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懂这个？"
"以前在甲方工地蹲过三个月，跟项目经理学的。"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不过您才是专家，我就是个半吊子。"
江砚没接这个话头，转身往西段走。老街西段是名副其实的"钉子户区"——沿街三十多户，一半已经搬空，剩下几家扛着不签协议，墙上刷着红漆的"征"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她原本以为改造范围不包括这里，方案里确实只圈了主街，可看地上拉起的警戒线，分明已经有人量过地了。
"叶永发家在西段有间仓库。"江砚停住脚步，手电的光扫过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他嘴上不说，心里怕你把他仓库划进改造范围，所以才会在会上找你茬。"
沈昭皱眉："可我没打算动他的仓库。"
"我知道。"江砚把光收回来，看着她，"但他不知道。你明天签协议的时候，最好当着所有商户的面把范围讲清楚——说死了，他才不会背后使绊子。"
沈昭站在警戒线边，看着这栋楼沉默了几秒："您做这行多久了？"
"十几年。"他答得简短，"跟着工程队混，什么都干过。"
"那以您经验，叶永发这种人，光靠讲清楚范围就能稳住吗？"
江砚这回没立刻回答。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砖在泥地上划了个简图，路灯的光斜斜打下来，她看见他画的是老街和隔壁新开盘小区之间的那条规划路。
"三个月前，区里公示过一条路的走向，从老街东口接到滨江大道。"他用砖尖点了点那条虚线，"你要是能弄清楚这条路到底修不修、从哪边穿，叶永发仓库那块地的价值，你自己心里就有数了，他也拿你没办法。"
沈昭心头一震。她来之前确实只看了星辰文化内部的立项资料，从没往区规划上查过。她看着地上那个简陋的示意图，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远不是一个"装开关装龙头"的施工队能概括的。
"江师傅，"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您以前在哪儿干过？"
"外地。"他把砖头往墙角一丢，站起身，"沈总，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回程的车上，沈昭没再追问。她掏出手机给在规划局上班的大学同学发消息，让对方帮忙查临江滨江大道对接路的最新公示。消息发完，一抬头，发现江砚从驾驶座旁的储物格里摸出一小包东西，随手搁在中央扶手上。
"奶奶炒的糖，咸味的。"他说，"怕你逛饿了。"
沈昭看着那包用油纸裹着的麦芽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从小教她最多的就是"别占人家便宜，别欠人情债"。她早已习惯什么事都自己扛，买东西自己拎，出差自己搬箱子，从来不指望谁递过来点什么。
可这两天，先是糖，再是线索，又是这包咸味麦芽糖。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不太按她熟悉的规矩来。
"江师傅，"她收下油纸包，认真地说，"项目上的事，该给我的，我会付；您帮我的忙，我也会记着。都是人性的账，不走人情。"
江砚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行。"
车停在老街街口，沈昭下车前，他补了一句："那条公示路的事，明早九点前应该能查到最新的。要是查不到，你来找我，我认识规划院的老师傅。"
沈昭站在路灯下，看着他车尾灯拐进巷子，直到看不见了才低头看手里的油纸包。油纸上用毛笔小字写着三个字：砚记糖。
她站在原地，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推门进了办公楼。
第二天一早，沈昭在办公室查到了那条公示路的最新规划图——路确实要修，从老街东口穿过，正好贴着叶永发仓库地块的东侧，但不占用，只改造外围。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图打印出来，在对接会商户群里发了条消息："各位商户，关于老街西段的规划范围，我把区里公示图和官方批复文件发群里，大家放心，改造主街、西段仓库周边只做道路引导，不涉及任何征迁。有任何疑问随时找我。"
十分钟后，叶永发在群里回复了一个"收到"，再没多说一个字。
沈昭放下手机，给江砚发了条微信："查到了，谢谢。"
那边隔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顾甜早上跟她说的话："沈总，我听老商户讲，江师傅以前是在外地大公司干活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回临江了，就一直在老街附近转悠。他奶奶开的砚记麦芽糖，最早就开在这条街上，有人说他是回来守铺子的。"
守铺子。
她把这三个字在舌尖绕了一圈，忽然有点想尝一尝那包咸味麦芽糖到底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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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半袋麦芽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