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讨厌逛超市。
准确地说,他讨厌任何不能计算投入产出比的活动。超市排队十分钟,购物五分钟,时间成本过高,净亏损。
但顾影喜欢。
顾影站在货架前,拿着一瓶酱油,看配料表。看完了翻过来看背面,看生产日期,看保质期,看产地。沈昼靠在购物车上,看他看了三分钟。
“顾老师。”
“嗯?”
“这瓶酱油不会因为你多看它两眼就变得更好吃。”
“但它可能因为我没看这两眼而已经过期了。”
沈昼深吸一口气,把头靠在购物车把手上,发出了一声很轻的、认命般的叹息。
顾影把酱油放进车里,又拿起旁边那瓶,开始看。
沈昼直起身,走到他旁边,伸手把他手里那瓶抽走,放回货架,然后从最里面拿了一瓶塞进他手里。
“拿这个。”
“为什么?”
“因为我两年前看过测评,这个牌子的氨基酸态氮含量最高,配料表最干净,而且——”他顿了顿,指了指货架内侧,“生产日期最新。你手里那瓶是超市故意放在外面的临期货。”
顾影看着他,不说话。
“干嘛。”
“你连酱油都做过测评?”
“我大一那年闲得无聊。”
“你大一那年不是在忙着计算所有人的利用价值吗?”
沈昼被噎了一下,推着购物车往前走:“走了。再逛下去你今晚吃不上饭。”
顾影跟在后面,把那瓶酱油放进车里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结账的时候沈昼掏手机扫码,顾影在旁边说:“我转你一半。”
“不用。”
“不行。”
“顾影。”
“嗯。”
“你跟我算这么清,是打算随时散伙?”
顾影愣了一下。然后他伸手,从沈昼手里把购物小票抽走了,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口袋。
“干嘛?”
“留着。下次你惹我生气的时候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你今天说过什么话。”
沈昼看着他,最后没忍住,笑了。
回家路上顾影拎着袋子,沈昼走在他左边,手插在兜里。走了一段,顾影忽然说:“你大一那年,除了酱油测评,还做过什么测评?”
沈昼想了想:“洗发水。牙膏。枕头。床垫。充电宝。笔记本电脑。还做过一个校园内哪家食堂窗口性价比最高的回归分析。”
“结论呢?”
“二楼最右边那个窗口,红烧肉盖饭,十二块,肉量标准差最小,口味评分最高,但排队时间也最长。综合性价比排第一的是三楼最左边,八块五的素面,加一个蛋一块钱,饱腹感指数和排队时间的比值最优。”
顾影听完,沉默了三秒。
“沈昼。”
“嗯。”
“你大学三年,就干了这些?”
“还干了点别的。”沈昼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赚了点钱。”
“怎么赚的?”
“帮人代写论文。帮人改简历。帮人做数据分析。帮人跑腿占座。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那你自己的论文呢?”
“写完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有时间帮别人写。”
顾影又沉默了。走了一段,他说:“你大一那年,是不是很累。”
沈昼没立刻回答。他走了一会儿,才说:“累什么。赚钱还累?”
“你算那些测评,是因为你想知道什么值得买。你帮人代写论文,是因为你需要钱。你把自己活成一台机器,是因为你只有你自己。”
沈昼的脚步慢了一拍。
“顾影。”
“嗯。”
“你今天话有点多。”
“你让我拿酱油的时候,从货架最里面拿的。”顾影看着他,“你连这种事都算过。你活得有多累,你自己知道吗。”
沈昼没说话。走了一段,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伸过去,握住了顾影拎袋子的那只手。
“以前累。”他说,眼睛看着前面,“现在还行。”
“为什么现在还行?”
“因为现在有人帮我拎袋子。”
顾影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沈昼。沈昼没看他,耳朵尖有点红。
“沈昼。”
“嗯。”
“你大一那年做的酱油测评,报告还在吗?”
“早删了。就记得结论。”
“那你回去给我写一份。”
“你有病?”
“我想看看你怎么写报告。”
“我写报告收费的。一个字五毛。”
“行。转你。”
“顾影你——”
“写不写?”
沈昼深吸一口气,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点。
“写。免费写。行了吧。”
“加个图表。”
“你别得寸进尺。”
“柱状图就行。不复杂。”
沈昼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顾影没听清。但他看见沈昼嘴角翘着,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到家之后沈昼真的打开电脑写了一份报告。标题:关于XX牌酱油的性价比分析。作者:沈昼。审稿:顾影。
正文三页,附柱状图两张,饼图一张,结论一段:“综上所述,购买此款酱油。别买旁边那个。买旁边那个的,都是傻子。”
顾影看了两遍,把文件存进一个叫“沈昼日常”的文件夹里。
“干嘛存起来。”沈昼从厨房探出头。
“留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你以前活得那么累的时候,还有闲心做酱油测评。说明你骨子里本来就是个有意思的人。只不过以前没机会。”
沈昼拿着锅铲走出来:“顾影,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书?”
“没有。”
“那你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
“跟你学的。”顾影把文件夹关掉,“你以前说话不也一套一套的。什么投入产出比,什么系统核心代码。”
“我那是——”
“你那是怕受伤。”顾影看着他,“我知道。”
沈昼举着锅铲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回厨房了。
“酱油放多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将就吃。”
顾影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多放点。我喜欢咸的。”
“你上周还说咸了。”
“这周改口味了。”
“善变。”
“跟你学的。”
沈昼回头瞪了他一眼。锅铲举着,作势要打,顾影没躲,笑着看他。沈昼瞪了两秒,把锅铲放下,转回去继续炒菜。
“拿碗。”他说。
顾影拿了两个碗。窗外天快黑了,厨房的灯很亮,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墙上。
沈昼炒完最后一道菜,关了火,把锅端到桌上。顾影在旁边摆筷子,摆完了,掏手机对着菜拍了一张。
“干嘛。”
“存证据。”
“又存什么证据。”
“证明今天这顿红烧肉是你做的。以后吵架了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你也会做饭。”
沈昼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把手机收好,忽然说:“顾影。”
“嗯。”
“你存的那些证据,够不够证明一件事。”
“什么。”
“我不会走了。”
顾影拿着筷子的手停了停。他看着沈昼,沈昼也看着他。
“你不是说系统出bug了吗。”顾影说。
“嗯。”
“修不修?”
“不修了。”沈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顾影碗里,“修好了就没意思了。”
顾影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又抬头看了看沈昼。然后他夹起来吃了。
“咸了。”
“你让我多放的。”
“咸了下饭。”
沈昼没忍住,笑了。露了第八颗牙齿,眼角皱起来的,杜兴式的,真货。
窗外彻底黑了。厨房的灯亮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偶尔说两句没营养的话,偶尔不说话,就吃着。
雨没下。今晚没雨。
沈昼想,挺好。不下雨就不用开一堆灯了。省电。
又想,顾影要是想开,那就开吧。反正也就百来块钱的事。
系统出bug了。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