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朔然最后还真就带贺铮去了洗手间。
——随便找了个看着大点还干净点的店面借的卫生间。
贺铮捧起一把水胡乱往脸上抹了几把,然后两手撑在洗手池旁,盯着水龙头就发起了呆。
他怎么就哭了呢??他怎么就当着段朔然的面掉眼泪了呢?!!他一会儿该怎么面对段朔然啊?该怎么和他解释啊?!!
——虽然段朔然没说,但贺铮此刻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已经能清晰的认识到他知道自己不是被辣子呛了眼睛。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段朔然确实给足了他面子。
这让他很难接受。
实在不行,让世界毁灭吧。贺铮绝望的想。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
段朔然等在厕所外,背靠着墙站立。
他下意识的想掏根烟出来点上,手伸进口袋里,却摸了个空。
段朔然:“……”
哦哦,他现在还是个学生呢。
他慢慢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还微微有些愣怔。
上辈子他抽烟抽得凶。贺铮死后那一段时间,他几乎是不睡的,一天二十四小时,一根接一根,抽到后来肺都疼,但还是停不下来。好像抽烟能替他把那些血淋淋的画面烧干净似的——当然烧不干净。
“……”
他把注意力从口袋上移开,抬头看了一眼洗手间门口——什么也没看到。
于是他垂眸,抬头把自己散在额前的头发向后撩了一把,然后就那么低垂着眼,默默的盯着自己的鞋尖,也不出声。
他其实能明白贺铮躲在洗手间里是在想什么。
那人从小就爱面子,自尊心强,刚在又在他跟前哭了,现在指不定在镜子前怎么跟自己较劲,想着出来以后怎么面对他呢。
想到这里,段朔然很短促的笑了一声。
小兔子真可爱。
.
也不是什么多大的事,大不了以后不活了就是。贺铮揉了揉眼睛,自暴自弃的想。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儿,反正他还是个热血少年,面子丢了可以再挣,现在首当其冲的是不能让段朔然认为他怂,躲在厕所里不敢出来。所以他转身,毅然决然的向外走去。
但是在看到段朔然的那一刻,他还是尴尬的脚趾扣地,甚至想当场掉头就跑。
幸亏从小养成的定力和耐性让他忍住了。
掉头跑那不是更没面子嘛。
段朔然见他出来,直起身,说:“好了?那我们回去吧?”
贺铮想也没想就应和.着点了点头。然后跟着他一起往外面走。段朔然甚至还向老板娘道了个谢。
一出店门,那裹着烟火气息的、微凉的晚风就迎面扑来。
贺铮深吸了几口,还没来得及出声,旁边的人就开口了:“还想回去吗?”
贺铮顿时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他。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想再回去,我们可以在这里随便逛逛。或者,想回家?”段朔然回头。
“……”贺铮微眯了下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是在追求我的意见吗,哥哥?”
段朔然:“很难理解吗?”
“……”
贺铮揉了揉鼻子。
不是很难理解,只是很难相信。从前没有人会过问他想怎么样,也不会在意他想怎么样。他不可以有自己的意见,就算有,也只能保留。他得遵从一切安排,在权势面前。
好像他是个机器人似的。
这种追求想法的事情第一次发生在他身上,让他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产生类似于“我可以有意见吗”的种种想法。
其中在他脑海中根深蒂固的,就是他觉得段朔然是在诈他。
段朔然诶,那可是段朔然诶,他怎么可能会说出这种话呢?他怎么可能会在意贺铮的想法呢?这根本就不合逻辑。
总而言之,就是贺铮觉得段朔然想阴他。
但他还是很难做到不回应这句话。也很难做到相信这句话是属于他的,是说给他听的。
所以,他问:“我的意见很重要吗。”
然后,他得到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回答:“非常重要。”
贺铮:“……”
“可是我没拿书包。”
“没关系。”
“……我们不告而别,不好吧?”
“挺好的。”
“真的吗?”
“真的。”
贺铮闭了嘴,很久都没有说话,段朔然就静静地等着他开口,也不着急着催他。
“……那我不想回去。”他说。
“好。”
两个人于是肩并肩往烧烤摊的反方向走。
这里是一条很长很长的小吃街,名字叫“吃旺”,烧烤摊也包括在里面,离他们学校刚好不远,这会儿街上还有好多走读学生在闲逛,他们也不算突兀。
这里灯光稍微比烧烤摊亮一些,五颜六色的招牌在头顶上一闪一闪的,滋滋声,叫号声,还有不知道哪家店正在放那种又老又土但很上头的DJ版老情歌,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段朔然问。
周围太吵,贺铮没太听清,于是把耳朵凑过去:“嗯?”
段朔然莫名其妙的笑了一声,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懒散的笑意:“我说,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小兔子。”
贺铮:“……”
滚你妈的小兔子。神经病。
他冲段朔然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然后咬着牙说:“都可以呀,哥、哥。”
他的那副表情简直就是在说“我已经在心里杀了你八百次但脸上还是得保持礼貌”。
可惜段朔然不能理解。
这辈子都不可能理解。
于是他点了点头,手指着一家店,笑说:“那——炒米粉?”
贺铮:“嗯嗯,可以呀。”
店面不是很大,但看起来整洁,整间屋子总共也只有四张供两人坐的小桌子。可老板却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但很憔悴的小姑娘。招牌上只有四个字,“卿慧米粉”。
两个人进去才听见,店内其实还放着一种听起来就很悲伤的苦情歌。
“……你是天你是地你是我走不出的围城……你将我困在方寸之间,却又苦着脸问我,你为何甘愿溺于这洪流……”
“许是这洪流太深,许是我执念太重……许是那座城太高,高到我以为那就是整片天空……”
老板就靠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听见有人进来才抬起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她这一抬头,贺铮才发现她眼下有很明显的青黑。
“二位吃点什么?”老板开口。她的声音很哑,像熬了很久的夜,配上她那张略带冷感的脸,听起来就有点瘆人。
段朔然扫了一眼菜单,随即也回以了一个很礼貌的微笑,“两碗炒米粉,都要辣,香菜少放些,葱花不要。谢谢。”
“好,二位稍等。”她转身去了后厨房。
段朔然替贺铮拉开了椅子,说:“坐下等吧。”
“谢谢哥哥。”贺铮就毫不客气的坐下了。
店里那首苦情歌依然没停:“若城墙坍塌,若卿卿为花……我愿化作春泥万千,与你万世纠缠……”
“我被困深海,只有你能带走我……”
痴缠、绝望,或许贺铮只会当成一首歌去听,但段朔然会当成自己的一辈子去想,感他所感,思他所思。
“好听吗?”他问他。
贺铮撑着脑袋想了会儿,最后摇摇头说:“不知道,说不上来的感觉,但是觉得挺熟悉的。”
段朔然:“……你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是什么?”
“深海鲸鱼。”
贺铮笑了:“好深沉的名字啊。”
段朔然也跟着扯了扯嘴角,但很显然是没什么诚意的。
“深海鲸鱼”——鲸落深海,万物共生,可鲸鱼死后沉入海底的那一刻,是孤独的,是寂静的,是没有人能听见他最后一声鲸歌的。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在桌面上敲了敲:“……深海里的鲸鱼,一辈子只能发出一种频率的叫声,如果另一只鲸鱼听不到,那他是不是就永远孤独?”
贺铮没回答,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说这个?”
段朔然眉眼弯弯的扬起了个笑容,“没怎么,突然想起来了。”
“二位,炒米粉好了,小心烫。”老板把碗搁在两个人面前。
“谢谢。”他们齐声说。
说完,贺铮不动声色的瞅了段朔然一眼。
他也就算了,他一直是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文明有礼三好学生。那段朔然呢?段朔然是什么开始对人也这么客气不高高在上了?
……
那首《深海鲸鱼》已经放完了,换成了一首更丧的歌,歌词里在唱什么“散了吧,算了吧”。但贺铮没有心思去管那些,青春期的男孩最重要的就是干饭,况且他晚上也没吃太多东西。
随便扒拉了两口米粉之后,他开始和老板搭话。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看起来好年轻诶,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做生意呀。”
意外的,老板竟然理他了。“我吗?我叫许彗,大学毕业还没几年呢。我本来是个老师的,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被辞退了,走投无路之下,才开了这么个小店营生。”
“……许彗?”贺铮有一瞬间的愣神,重复道。
“怎么?”
贺铮摇摇头,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好熟悉,好像在哪听过。”
许彗笑了笑,没说话。
他咬着筷子,也就揭过了这个话题,又装成很懂的样子摆谱回答她前面的话,“哎,现在社会环境就这样,干哪行都不轻松,开小店也挺好的,能维持生活开销就好。至少不会被学生气出什么心理疾病。”
许彗摇摇头,说:“你还是个小孩子呢,你不懂。”
贺铮:“……”
行。我不懂。
Nonono,我很懂。
“你还没说呢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懂了?我怎么就不懂了?”贺铮问。
许彗:“……”
但她却是很认真地在回答贺铮这种小孩子话:“教师是我的梦想,我的梦想被毁了,但我无能为力。”
“你知道梦想意味着什么吗?”
“……”
段朔然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两个人的对话,这时候才出声:“大概是……活下去的动力,走下去的支撑。”
许彗一怔,抬眼看他。
段朔然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碗里那根被筷子拨来拨去的米粉上,侧脸在店里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梦想碎了的时候,”他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自酌句斟,“人会觉得自己活着没什么意思了。身体在动,魂已经完全死了。”
店里那首丧歌正好唱到**,沙哑的女声在唱“散了吧,算了吧,我无法做到释怀啊。”
许彗沉默了很久。
她说:“对,但也不全对。”
段朔然温和地冲她一笑,道:“谢谢,至少对了。”
.
两个人吃饱喝足之后就走了,也没什么事情,所幸沿着这条小吃街一路闲逛。
贺铮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说:“没想到许彗姐姐看着那么冷,还挺好相处的嘛。”
段朔然瞅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不动声色的问:“姐姐?”
贺铮理所当然:“对啊,她比我们大嘛,不叫姐姐叫什么?妹妹?”
段朔然没说话。
贺铮只觉得他像个神经病。
但过了好一会儿,贺铮还是憋不住自己的嘴,问出了自己这一个晚上都特别好奇的问题:“你有什么梦想吗?”
“问这个干什么?”
“突然想起来了,有点好奇。”
我当然有梦想。但不像其他人一样那么伟大,反而有些自私。我只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早上你躺在我怀里,出门前会给我一个离别吻,中午一点休息时间,或许我们可以在家看一部电影,看不完也没关系,只当个消遣,晚上我去接你下班,我们再一起吃个烛光晚餐,然后搂着彼此入睡。
听起来普通,但这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
“……没有啊,我能有什么梦想。”段朔然说。
贺铮“唔”了一声,揉了揉鼻子,“那你怎么那么懂许彗姐姐,我以为你也有什么梦想破碎了呢。”
“不是。”
“嗯,不是就行啦。”他说。
但段朔然又说:“……我曾经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他是个医学生,当医生是他从小就开始的梦想。”
贺铮虽然有些懵,不知道段朔然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朋友,但还是问:“然后呢?”
段朔然似是无奈又似是气愤的笑了一声,说:“但他是个恋爱脑。为了救他的男朋友徒手挡刀。”
贺铮:“……”
“你应该能猜到最后的结局吧。”
“……嗯。”
段朔然吸了口气,抬头看天:“我后来问过他,我问他后不后悔,他说那是他心甘情愿做的事情,谈什么后不后悔的。”
贺铮叹了口气:“那也确实。”
段朔然看他:“你也觉得他说的是对的?”
贺铮一愣:“啊?没有啊。我是说你那个朋友确实挺恋爱脑的。那可是从小到大的梦想诶。”
段朔然点头:“嗯。”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死了。”
“……”贺铮脚步顿时停了,声音有些发虚,“……死了?”
段朔然也停下来,转眼看他:“对。”
只不过随着我的重生,他也重生了。所有人,所有出现在我生命里过的人,都重生了。
现在,只希望他的生命长久,希望他的梦想成真,希望他的前路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