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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他给我告白了

经昨晚这么一闹,段朔然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他能看透白亦初的执念,能冷眼戳破飞蛾扑火的徒劳,能字字清醒地劝别人放下、回头、别困于无果的情爱,可偏偏,他被困了两辈子。

上辈子的他,自持清高,恪守所谓的道德底线,秉持着“只要他幸福就好”的荒唐执念,把深爱藏了十几年,把心上人亲手推给豺狼。

他看着贺铮满心满眼都是徐杨驰,看着他为那人倾尽温柔,看着他被磋磨、被伤害,最后坠进冰冷的深海,永远停在了最绝望的那天。

这辈子他一改从前的隐忍寡言,学着直白,学着热烈,学着步步靠近,可骨子里依旧残留着上辈子的怯懦。他怕唐突,怕惊扰,怕自己的莽撞会惹贺铮厌烦,怕最后还是落得一场空,怕再次亲手毁掉贺铮的人生。

可昨晚看着醉倒在卡座里的白亦初,听着他字字泣血的爱,看着他明知前路是深渊仍义无反顾的模样,段朔然心底那层裹了两辈子的坚冰,轰然碎裂。

世人皆笑恋爱脑痴愚,可最痴愚的人,似乎也最是聪明。

白亦初至少敢追、敢爱、敢坦荡奔赴,哪怕遍体鳞伤,也算不负本心。可他呢?

他明明手握重来一次的机会,明明知晓所有的悲剧结局,明明看清了徐杨驰的伪善面具,却还在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白亦初说,世间万般好,我只贪祁樾。

那他段朔然的这辈子,万般皆可抛,我只贪贺铮。

窗外天色微亮,破晓的微光穿透夜色,落在少年冷白的指尖。

段朔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整夜的沉郁,也吹散了他两辈子的犹豫。

过往所有的错过、遗憾、悔恨、煎熬,到此为止。

重生一次,老天给了他重来的机会,不是让他重蹈覆辙,不是让他继续遥遥观望,是让他——抢回属于自己的人。

他欠贺铮一句告白,欠贺铮一场明目张胆的偏爱,欠贺铮一辈子的圆满。

他要做贺铮唯一的心上人,做他永远的退路和归宿。

手机屏幕亮起,是班级群的早自习通知,时间还早,贺铮应该刚起床,或许正收拾书包,或许正慢悠悠吃着早餐。

当然也有可能在呼呼睡大觉。

不等来日,不等机缘,不等万事周全。

就现在。

他拿出手机,指尖利落敲下消息,悬停片刻,没有删除,没有犹豫,径直发送。

【贺铮,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当面跟你说。早自习前,老梧桐树下,等我。】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的瞬间,段朔然紧绷了两辈子的心脏,终于轻轻落地。

——

贺铮昨夜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断断续续醒了不下三五次。总梦见有人在他耳边喊“对不起”“对不起”。

这个梦他这两天已经不知道做了多少次了,以前从来都没有梦见过。搞的他莫名其妙。

在贺铮第n次醒来之后,他已经彻底烦了。干脆不睡。

但他发现这不是一个好方法。

因为只要不入睡,不做题,就那么无所事事的躺着,他就会想起来很多不该想的事,和人。

比如,段朔然。

再比如,十三岁以前的段朔然。

再再比如,段朔然不记得从前的事情。

随便拉出来一条都足以让贺铮毫不犹豫地去死。

更何况三个同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贺铮:“…………”

他抬手覆在眼上,指腹无意间蹭过干涩泛红的眼尾,竟引起一阵轻微的小刺痛。

心里不知是怎样的滋味。

委屈,茫然,还有一丝不敢深究的酸涩。

他原以为段朔然一场大病归来性情大变,褪去幼时对他的软糯纵容,是因为病痛磨平了少年心底的柔念,是岁月硬生生在两人心中斩下的沟壑。

从前的点点滴滴还存在。幼时所有的过往还真切。段朔然第一次牵起他的小手就在昨日。

虽然两个人变了,但记忆还在,温柔就也还在。

可谁知,在段朔然的世界里,那些支撑他度过所有委屈与冷眼的回忆,根本从未存在过。

两个人相识十年,可真正算得上是岁月静好的日子,仅仅只是儿时的那三年。余下七年,尽是折磨。

贺铮呼了口气,热泪从脸颊旁划过,消失在鬓角。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打破满室的死寂。

贺铮缓缓挪开盖在眼上的手,微微侧头,有些空洞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

发信人:段朔然

【贺铮,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当面跟你说。早自习前,老梧桐树下,等我。】

短短一行字,贺铮盯着看了很久。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直到手机已经暗下去。

贺铮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坐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地冲出来。贺铮捧了一把拍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到锁骨,校服领口洇湿了一小片。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着,眼尾的红痕还没消。嘴唇干裂,脸色惨白,像鬼一样。

“……好丑。”贺铮对着镜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随意揉了揉脸,收拾完之后背上书包,推开房门。

清晨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深圳特有的潮湿和微凉。

——老梧桐树。

他忽然想起他家院子里的那棵树。

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茂密。他和段朔然小时候经常在那棵树底下玩,段朔然会坐在树根上给他念故事书,他趴在旁边啃冰棍,听一段啃一口。

那时候段朔然的声音还带着没变声前的软糯,念到“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时候会故意拖长音调逗他笑。

他还记得那个时候自己对段朔然说过一句话,他说:“哥哥,以后我当王子,你当公主!!!”

——多幼稚。多幸福。

贺铮不由自主的笑了两声。

——

老梧桐树在教学楼后面,从正门进去要绕一段路。他拐进连廊的时候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不是那种期待的加速,是那种——

上刑场之前的加速。

连廊尽头,晨光从拐角漫过来,把那棵老梧桐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段朔然已经到了。

他靠在树干上,校服外套拉链没拉,手里捏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看见贺铮走过来,站直了身子。

晨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跟贺铮记忆里那个坐在树根上给他念故事书的少年重叠在一起,又分明不是同一个人。

贺铮的步子慢了下来。

十步。八步。五步。

他在距离段朔然一臂远的地方停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截被阳光切成碎片的空气。

“哥哥。”还是贺铮先开口叫他。

段朔然往前走了两步,冰凉的拇指碰上他滚烫的眼尾,轻声道:“昨晚没睡好?”

贺铮点头。

段朔然又靠近了些,呼吸都打到贺铮脸上,让他觉得好热好难受。想立刻把他推开。

但他没动。

梧桐叶被风掀动,沙沙的声响裹住两人,远处隐约传来学生陆续入校的说笑声,隔着一段距离,模糊得像背景噪音。

“为什么没睡好。”他说,声音就在贺铮耳畔。

贺铮微微偏了些头,道:“做噩梦了。”

段朔然又靠近了些,额头都抵着贺铮的,手扣在他脸侧,不让他动,“以后做噩梦都告诉我,让我陪你好不好。”

“……”贺铮推不动他,就自己往后退,躲开了他的手。

“……你怎么了哥哥?”他莫名其妙的问。

段朔然也不强迫他了,就在原地站着看他,说:“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吗?”

贺铮摇摇头。

“我换个说法。”段朔然的声音放得很轻,就怕惊扰到受惊的人,“你觉得一个人要以什么样的身份的出现,才能在你做噩梦的时候陪在你身边,安慰你,拥抱你?”

“……”

贺铮脑子转不太过来,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想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恋人?”

“那我想在你做噩梦的时候陪在你身边,安慰你,拥抱你。”他说。

“……”贺铮简直想原地去世。

他极力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说:“哥哥,你开什么玩笑呢。”

段朔然笑眯眯的看着他:“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贺铮:“……”

看着不像,但我希望。

“宝贝儿,我认真的。”

“……你是我哥哥,我是你弟弟。过去,现在,未来,这个身份永远不可能改变。”

“你别这么急着下定论嘛。说不定呢?说不定未来的哪一天,你能回心转意了呢?”他还是笑眯眯的,势在必得似的。

贺铮:“……哥哥,你得从长远考虑。”

“比如?”

“就算不从身份这方面说,那你觉得,我们真的在一起了,贺家能同意,段家能放手?我们现在都未成年,等到以后,两家免不了会给我们安排商业联姻,你能逃得过?”

这些不是凭空想象的借口,是压在他们身上沉甸甸的现实。贺家和段家交好,两家的关系盘根错节,商业往来牵扯甚广。他们活在这样的圈子里,婚姻从来不是单纯两个人的事。更何况他们年纪尚小,未来的路早就被长辈悄悄规划好了。

长久以来,他都默认自己的命运只能顺着家族铺设的轨道往前走,情感是不能摊开在阳光下的奢望。何况是不被接受的同性感情?

“我想过这些问题。”他说。

“所以?”

“我知道我们眼下确实没有能力来应对这些事实,也知道一旦事情闹开,两家名誉合作受损,所有人都会把矛头指向我们。更知道这样做的结局,是我们会被推着分开。”

“那你还想一意孤行?”

“……我不想留遗憾。”段朔然看着他,“等我们长大,等未来的某一天,我们有能力和他们抗衡了,等到那一天,就是我们的胜利。”

“……”贺铮本来不想说重话伤了段朔然的心,谁知道他这么执着,只能道:“……可是我不喜欢你。这是最重要的问题。我不是同性恋。”

“哥哥,你能明白吗?”

风卷着梧桐叶落在两人脚边,轻飘飘的。贺铮盯着段朔然的眼睛,等着对方收回方才所有的话。

“我明白,你现在是这么认为的。”段朔然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把贺铮被吹乱的头发捋了一下,脸上仍然笑意不减,声音温温柔柔,听不出任何受挫的颓丧,“但万一哪一天,你就在我的坚持下爱上我了呢?”

“……我爱上自己哥哥的概率为百分之零。”贺铮眯起眼。

“话别说那么满嘛。”段朔然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我们本来也不是亲兄弟。”

“……”

贺铮心情本来就很不美丽,这会儿几乎想跟段朔然翻脸痛骂他一顿,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小嘴吧啦吧啦一顿输出。

当然只是在心里。

段朔然当然不知道自己在贺铮心里已经死了八百次,手指捏了捏他软软的耳垂,说:“我要从今天开始追你了,宝贝儿。”

贺铮:“……”

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