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十八年,六月初一。
闷热的夏夜忽地下起滂沱大雨,剧烈砸向窗棂,扰了苏砚白的清梦。
“砰——”的一声,脆弱的窗被猛烈的风夹杂着雨撞开,屋内瞬间充斥着嗅得到的潮湿。
苏砚白半眯惺忪睡眼,随手掩了件外衫起身去关窗。
她站到窗台前刚伸出手,隐隐约约听到院子后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尽管雨势惊人,她还是听到了,却顺着窗沿怎么也看不清雨幕后的景象。
苏砚白关上窗将衣服穿好,檀木柜旁取了把油纸伞,循声向院子后门走去。
走到门后,她才愕然发觉刚刚听到的是刀剑相碰的打斗声,一阵寒意伴着刺耳兵刃相撞从背后袭来,她心中顿觉不妙。
她已迈开步子要逃,后门却在此时被狠狠撞开。
一个身着夜行衣的不速之客,不知被什么蛮力摔到门上,硬生生撞断了门栓。
苏砚白瞠目结舌,她紧紧捂住嘴巴,惊恐看着眼前这一切,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下一秒,就变成这场雨中恶战的冤魂。
门外的打斗还在持续,苏砚白不敢逗留,缓慢挪动着脚步。
“轰隆”一声,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几乎将整个夜幕照亮,被踹进门内的那人立刻借着这天光的势,目光对上了站在他身边的苏砚白。
她惊得手一抖,伞摔在地上。如注般的雨水接连灌入她眼中,她仍旧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那人左手猛拍地面,直身跃起,持刀向苏砚白砍去,沾着血腥味的刀不带迟疑要在她头顶落下。
倏地,一柄长剑从门的那侧飞来,精准从那刺客喉咙上划过,力度大到竟刺穿他手里那柄刀,重重扎进院中一根棚桩里。
“噗——”喉咙被割开的瞬间,鲜血冲破雨幕直直喷到苏砚白脸上,溅得她满眼血色,刀尖上的血腥,正霸道地占满她的口腔。她失控地张大了嘴,剧烈喘息。
刺客趴倒在她身前,一只手落在她素白的鞋上。
“啊!”苏砚白用力踢开那只来路不明的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支袖箭擦着门框飞了进来,苏砚白此刻惊魂未定,呆站在原地已来不及躲闪。
她绝望地闭上双眼,听任命运的发落。
突然,她耳边一阵猛烈风声呼啸而过,她感觉到腰间有股强劲的力量卷住她,借着这人的力,她旋转着往后退了几圈,稳稳落到不远处屋檐下。
苏砚白再睁眼,只见身前那人宽阔的肩背,和被一条黑色缎带高高束起的乌发,一丝不苟地落在肩后。
温青屿持了一把匕首,身体灵活左右摇晃,手肘带起一阵阵劲风,抵挡从门外接二连三飞来的袖箭。
见袖箭一发未中,门外两名刺客冲进门内。
温青屿将匕首收回腰间,纵身跃向插着剑的棚桩,取回宝剑与其中一人缠斗。
他虽身轻如叶,却剑势如虹,又快又重,其中一人没能抵挡住几招就溃败下来,被他一剑插入腹中。
而另外一人直冲苏砚白去了,苏砚白只慌张小跑躲了两刀,就被刺客追上堵在廊下一处死角。
见苏砚白命悬一线,温青屿欲从刺客腹中拔剑去救她,可他剑下的人还未断气,以命相搏死死拽住着他的剑。
他已顾不了那么多,丢下剑回身去阻止要杀苏砚白的刀。
千钧之际,刺客一刀扎进温青屿飞速挡来的胸口,他一口鲜血呕出。
刺客再想用力,刀刃已被温青屿右手死死摁住,冰冷的刀刃在他温热的血液中肆意绞动。
剧痛迅速侵占他身体每一个角落,眼看手中力气即将穷尽,弥留之际,温青屿左手从腰间拔出抵挡袖箭的那把匕首,短小精悍的银白顺着他的手指翻飞旋转到手掌,被他反手抓紧,果断抬起,干净利落将刺客喉咙割破。
“噗哧”一声,喉头血溅了温青屿满身。
温青屿捂着被刺的胸口,又呕出一口血,全身瘫软往地上倒。
这场恶战,在一声巨响的雷电中结束,天被照得煞白。
“公子!”苏砚白借着天光看见温青屿竟一点点将插进他胸口的刀刃拔出,他痛苦的狰狞几乎吞噬他整张脸。
苏砚白手抖不止仍要扶住他:“公子你撑住!”
被拔出的刀刃从他手中滑落,“咣当”一声脆响砸在地上。
苏砚白趁着温青屿一息尚存,将他一条手臂绕过自己肩膀,拖着他往卧房里走。
“对,对不住……”温青屿仅剩的意识在躺到卧榻上时全然消散,沉沉晕睡过去。
苏砚白点上榻前的灯,目光在男人苍白面庞上停滞。他皮肤紧紧包裹在骨头上,瘦削凌厉得扎眼。
苏砚白颤抖的双手互相紧紧掐着,强制自己镇定下来,扫视这个男人的伤情:“面色苍白,唇色青紫,似是有中毒之象。”
“中毒,那应该是……”
苏砚白将灯盏往一片漆黑的夜行衣上照去。
果然,他右胸被刺的伤口,和右手强行按住刀刃的口子,渗出的血色泛着诡异的紫。
苏砚白忙不迭出门往西厢房跑去,途经方才厮杀之地,咬着牙闭眼迅速跑过,不敢多看尸体一眼。
“阿竹,醒醒!”苏砚白几声急叩,屋内很快有了动静。
门“吱呀”一声打开,从里面探出个十三四岁少年的稚气面庞。
方阿竹开门时一手还在整理衣衫:“怎么了白姐姐?”
他往门外看去,嘴里咕哝道:“何时下得这么大了?我都没听到,还做着梦……”
“你去前院取些金疮药和阿兄配制的百毒解,送到我房中来。”苏砚白片刻不留,转身要走。
“诶!”方阿竹一把拽住她,“白姐姐你受伤了?哪里,快让我看看!”
“再去阿兄房间拿件干净衣裳来。”苏砚白回身叮嘱他,“答应我,等会不管在院中看到什么都不要惊慌,只管到我房中来。”
交代完,她冒雨匆匆到院中井内打了一盆清水回房。
苏砚白坐在床边,将巾布用水湿透再拧干。
“轰隆——”又一声雷响,房门被从外撞开,苏砚白腾地从榻边站起。
看清来者是方阿竹,她松了口气,也未责怪他冒失:“过来帮我脱掉他的衣服。”
方阿竹两耳已完全听不进其他事,还陷在刚刚来的路上,不小心踩中尸体的惊恐中。
“阿竹?阿竹!”人命关天的焦灼令苏砚白不自觉大声叫他。
“啊?”方阿竹睫毛微微颤动着,结结巴巴地问,“外,外面地上是什么?”
他回过神,目光落在苏砚白身侧床上,又指向那具直挺挺的躯体:“这又是什么?”
“是人啊,还能是什么?”苏砚白拉他过来,“外面的也是人,只不过,是死人。”
“什么?死……”
苏砚白打断他:“等会再跟你解释,你若再磨蹭,床上这个马上也是死人。”
方阿竹熟练地用剪刀将粘黏在伤口上的那块衣物沿边剪去,缓慢脱下温青屿衣衫,只见男人煞白皮肤上满是骇人的刀疤,深深浅浅、大大小小密布整个躯干,他狠狠倒吸一口凉气:“白姐姐,他到底是谁?身上怎么这么多伤?”
苏砚白摇摇头,眉头紧皱看着眼前景象:“等他醒了再说吧。”
苏砚白将温青屿的伤口用清水处理干净后上了药,又让方阿竹将她阿兄的衣服给他穿上。
忙活了快一个时辰,两人怔怔在床边坐着一言不发,思绪万千,苏砚白许久才对一旁呆坐着的方阿竹说:“阿竹,你先回房吧,今夜辛苦你了。”
方阿竹连连摆手道:“不不,我不回 ,我就在这陪你。”想到回去路上还要路过那些死尸,方阿竹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苏砚白知他被吓得不轻,也不再劝:“也罢,那你去里面那张榻上睡一会,明早还要开张。”
“行,白姐姐你有事叫我。”
“嗯。”
方阿竹进了里间,苏砚白看着床上来历不明的男人,苦思冥想近日发生过的种种,想从中寻找到些蛛丝马迹。
淮州不大,邻里街坊皆是相熟之人,榻上此人她在淮州生活了快二十年仍瞧着面生,因此他应当不是本地人。
可为何偏偏在她家后院那条几乎无人问津的偏僻街道上打斗起来。
她近日确实没招惹什么人,苏家向来与人和善,她的兄长也是淮州本地有名的大夫,不说做过多少善事、救过多少人,但绝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
“唔……”男人一口浓血打断她的思绪,苏砚白急忙起身帮他擦净,意外发现,他的面色缓和了许多,唇色也褪去了。
应该没事了。苏砚白轻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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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方阿竹从里间出来,瞧见苏砚白正靠在床沿酣睡,推了推她:“白姐姐。”
“嗯?”苏砚白扶着额,看向窗外,“天亮了。”
雨也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榻上的男人,仍未苏醒。
苏砚白起身拉着方阿竹往外走:“阿竹,你随我来。”
她将方阿竹带到院子里,黑夜换白昼,连着昨晚的恐惧也一起消散。
“一、二、三……”她竭尽全力回想,口中喃喃念着,“对,是三个人。”
三人分别死在后门处,棚桩边,以及屋檐下的转角。
苏砚白快步到转角下捡起昨夜救下她那人用的匕首,随即又看到,棚桩边那人腹中还插着温青屿的剑。
苏砚白奔着那柄剑去:“阿竹,你打桶水来。”
她站在那死尸身前观察片刻,死者是一个年轻男人,身着夜行衣,衣服多处被剑割破,致命伤在腹部,被一剑贯穿。
方阿竹两手吃力拎着水桶往她身前踱步,惊愕地看着苏砚白将那把剑从尸体腹中抽出:“白姐姐,你……”
这柄剑并不是普通制式的宝剑的尺寸,要略细长一些,看上去轻盈,掂量起来却比一般宝剑重不少。
剑柄上缠绕着的黑色布带上还洇着血迹。
她把沾满了血的剑放到方阿竹面前,腥气浓烈刺鼻:“泼一下。”
她又捡起一边的剑鞘:“还有这个。”
半掩着的后门被推开,来人看到苏砚白正持着一柄怪异的剑对着一具尸体,被水冲散的血腥味肆无忌惮地往他鼻腔里钻。
他低头一看,自己身前还有一具。
不,苏砚白身后还有一具!
“阿酒!”苏砚铭丢下身上的箩筐和手中的壶,冲过去夺她手里的剑。
来人是苏砚白的长兄,名叫苏砚铭,是淮州最有名的大夫。昨日他上山采药,恰逢暴雨,只得在山上农户家住了一夜。
“阿兄你回来了。”苏砚白将剑收回剑鞘。
“这,”苏砚铭拉着她双臂确认她身体无碍,回身将她护在身后,望向院中的尸体,“到底怎么回事?”
“阿兄你快随我来。”苏砚白不由分说带着苏砚铭往自己卧房走,方阿竹紧随其后,“阿兄,昨夜有一剑客与三名贼匪打斗从后门闯入,剑客将三人杀死,自己为了救我却中了刀,此时仍然昏迷不醒。”
“什么?”方阿竹直到此时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他难以置信道,“白姐姐你都不知道这人是谁,你就敢把他救回你房里。如果他不是好人,他昨晚醒来我们不是都得死在他剑下?”
“他为了救我才中毒昏迷,若想让我死,那贼人踏进家门第一步我便已经死了,他是舍了自己的命我才活下来!”
苏砚白平日性情温和,对待方阿竹总是关怀备至,和颜悦色从不恼怒。听她语气愈发急躁,方阿竹心下觉得是自己多疑了,也不再多说。
榻前,苏砚铭不疾不徐搭上温青屿的脉,打量他的面色,又伸手掰开了他的嘴观察片刻,问:“伤在哪?”
方阿竹撩开男人的衣物:“这儿。”
又指了指他右手手心:“还有这里。”
苏砚白说:“我昨晚给他用了金疮药和百毒解,当即面色是好些了,却一直未醒来。”
“还好伤口不深,只是这毒实在不一般。”
苏砚铭查看伤势后,又静诊了会儿脉道:“百毒解可解日常蛇虫鼠蚁普通小毒,这种毒压制不住。”
苏砚白:“那他还活得了吗?”
苏砚铭侧身对两人说:“贼人的武器还在吗?如果是武器淬毒,取了毒拆解配方,还能寻找解毒之法。”
苏砚白:“在,我刚刚还看到就在尸体旁。”
方阿竹转身向外走:“我去拿。”
“他不醒就无法服药,我先回房取针,替他施针让他醒来。”见苏砚白呆站着,苏砚铭知她心中所忧,宽慰她,“没事的,命还是能保住的。”
苏砚白点点头:“辛苦阿兄。”
苏砚铭前脚刚走,苏砚白便听得榻上传来一阵模糊呓语。
苏砚白循声坐到榻前:“公子,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