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纯,你总算回来了!平安归来就好!平安归来就好!”
绥安县衙之内,堂鼓未响,县令严文宽便已跌跌撞撞迎了下来,攥着崔景纯的衣袖一顿寒暄,随即火急火燎地将人让进后厅,屏退左右。
才待落座,严文宽面上的喜色早敛了个干净,扯着崔景纯的手,长叹一声道:“你瞧这绥安县,山洪才过去几时,朝廷催逼秋课,却是一日紧似一日。尤其是那桐寨的峒民,好生无礼!不仅当众烧了至正新钞,还扬言抗税到底,连官府当差的役卒都敢乱棍打将出来。本官夹在当中,委实寸步难行。”
崔景纯听得“那桐寨”三字,心中暗惊,少不得拱手答道:“不瞒正堂大人,此番下官跌落山谷,全亏了那桐寨峒民施以援手,方捡回一条性命。只是下官冷眼旁观,见他们对朝廷怨气极深,连**岁的小儿,听闻官府二字都如临大敌。连夜使个麻袋,将下官缚了扔回官道之上。大人,他们这番抗税,恐非一时意气。”
严文宽把手一摆,满脸不以为意道:“你只瞧见他们救你的施恩之举,却不知这伙峒民依仗地利,最是蛮横霸道,年年要找茬与官府作对。说白了,便是群怎么喂也喂不熟的饿狼。罢了!这峒民的课税,你也休去点收。行省那边若是怪罪下来,大不了本官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一肩扛了便是。总不能叫你再去白送一次性命。”
他越是这般宽厚,崔景纯便愈发义愤。
想他崔氏门风清正,怎能眼睁睁看着长官为自己顶罪,自己却缩在后头做个避事偷安的懦夫?况且那桐寨秩序井然,他亲眼所见,若真是一群生了反骨的刁民也就罢了,可他们分明有条有理。天下若人人因一己之怨便烧钞抗税,朝廷法度何在?大元江山何在?
“正堂大人,此言差矣!”
景纯面色一肃,不顾脚踝的旧伤长身而起,对着严文宽长揖到地,朗声道:
“那桐寨于下官有私恩,下官自当倾私产相报;但课税乃国之大计,公私岂可混淆?若人人都如他们这般因怨抗税,朝廷无银赈济,天下必将大乱!”
他抬起头,一双清俊的眼睛满是炽热:“这那桐寨,下官非去不可!无论用何种手段,下官定会将那桐寨的课税,一文不少地替朝廷收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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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景纯领了命,一瘸一拐地退出了县衙后厅。
抬眼看时,那县衙天井倒也狭小,砖缝中乱草丛生,浑无半分气象。正值岭南秋日,热风袭人,崔景纯那身儒衫早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脊梁上,着实难熬。
当晚,主仆二人暂且在西侧签押房落脚。
崔景纯初来乍到,一无兵权,二无根基,若想把税收上来,蛮干只会再次落得个被麻袋套头的下场。他不顾足踝红肿,吩咐崔良温一副热酒,排下两碟熟牛肉,将县衙里当差了三十年的老税吏钱班头请进屋来。
那钱班头是个干瘪的小老头,在绥安县送往迎来了三任知县,最是个泥鳅般滑溜的角色。他一进门,瞅见这位大都来的年轻县丞正自顾自地对着一张舆图出神,心里便明镜似的。
“崔大人,您这是……您还惦记着进山呢?”钱班头接过崔良递来的热酒,咂了一口,劝道,“您听小人一句劝,那桐寨去不得。那帮峒民,横得很。”
“钱老先生在绥安三十年,本官想请教,那大山里的诸峒,当真是铁板一块?”崔景纯转过身,将一盘牛肉推到他面前,神情恳切。
钱班头一愣,旋即摇头冷笑道:“天下哪有铁板一块的道理?大山里十几个寨子,不过是瞧着那桐寨马首是瞻罢了。那桐寨有大片梯田,山民们又团结,最要紧的是,他们有一位年轻的大巫,名叫莫姎。那桐寨的油桐果种的好,又有些个古怪机关,能替他们修路建房。所以莫姎一句话,各峒就敢跟着她一起烧交钞。”
他用筷子敲了敲桌面,划出几个圈儿道:
“可周边的依兰寨、苦竹峒,地少人多,年年冬日都有老人孩子熬不过去。他们跟着抗税,是实在榨不出油水,只能横了心,跟着那桐寨硬顶。”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1)。”崔景纯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在依兰寨的方位上重重一点,“若是本官能给他们一条活路呢?”
“大人的意思是?”
“那桐寨之所以能当这个头目,是因为他们能给小寨子活路。可若是官府给的活路,比那桐寨给的更宽呢?”
钱班头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您这是要分兵合击,拆了那桐寨的台骨?”
崔景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中闪过莫姎在乱石堆上高唱《春秋》时那桀骜散漫的模样,他笑道:“这叫开正道,分私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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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后,依兰寨口。
依兰寨的老寨主罗阿爸一声令下,原本在梯田上劳作的青年男女,齐齐往村口跑过去。众人中有一个妇人,她将那吃奶的小儿缚在背后,手里绰着一把锄头。小儿经不得颠簸,在背上哇哇大哭起来,妇人心里焦躁,忍不住低声唾骂。
那县衙里的官兵差役向来三日两头来闹,简直没个尽头。妇人心中,这地原本就是他们峒人的,每一根草,每一寸田,都是她亲自种、亲自开的!他们做了什么,张张口便要夺走自家的粮米?
北人汉官的命当真比他们金贵?皇天之下万无这般歪理,要他们峒人的种粮去填那些狗官的肚皮。
及至涌到打谷场上,却见场中只孤零零停着一辆牛车。车缘上坐着个年轻汉官,正自含笑。
妇人藏在人群后头,挑剔地拿眼看他。
那汉官生了一副极好皮囊,即便坐在这简陋牛车上,也遮掩不住通身清贵。一张脸生得清隽内敛,皮肤透着丝久病初愈的苍白,反倒愈发衬得眉眼如墨。
这样一个人,既没有官老爷高高在上的横眉冷对,也没有带着能要人命的刀枪。他只是眉眼含笑,任凭山风吹乱他的儒衫一角。
好生滑稽的是,他下车时还得由人扶着,一条腿一瘸一拐。这般风吹即倒的书生,怕是连地都犁不动,竟也学人来催课?
妇人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秋风卷着打谷场上的碎草屑。四下里,依兰寨的青年男女冷冷地围成了一圈,手中三三两两拿着扁担、长铲、砍山刀,手边有什么,便拿了什么来,斜斜垂在身侧,好生肃杀。
刀兵合围之中,牛车稳稳止住。车缘上的年轻官员面色如常,慢条斯理地解开了大木箱上系着的粗麻绳扣。
“今日我不为催课,”那个年轻官员讲话倒也和气,“只为给依兰寨送一份万世的平安。”
说罢,他抬起眼来,目光扫过四周聚拢过来的峒民:
“本官知晓,前些时日的山洪冲毁了诸位的家园。今日,我们不收秋税,先来量田。只要依兰寨愿意登记入册,大元官府鱼鳞图册中,便会将依兰寨的田地登写明白。往后无论是流官改任,还是军队进山,有这道官印地契在,谁也夺不走你们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土地。”
听得这话,妇人心头一震,连呼吸都滞住了。那后头苦竹峒、白石峒派来探风声的使者,也悄悄凑了过来。
土地。
那是能传给子孙后代的地契,往后汉人老爷不得强占,官府不能充公。
这个香饵太过诱人。
她的阿婆、阿妈,她们祖祖辈辈都在跟大山争地、跟官府藏匿。流官换了一任又一任,每一次进山都带着锁链皮鞭,把他们辛辛苦苦开荒出来的熟地划归官有,再一鞭子把他们赶进更深的瘴气林子里去。
那官员还在说话,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越发温和:
“依兰寨人多地少,本官在县衙看过底册,遭了这次山洪,各家过冬的存粮怕是撑不到开春。只要今日依兰寨率先点头,本官便让钱班头把后面的两车官盐和三千斤陈粮先卸下来,这是官府体恤峒民的恩赏。至于今年的秋税——”
他竖起三根手指,不紧不慢道:
“准诸位用大山里的草药与兽皮折算,且三年内,绝不加赋。我是个读书人,半辈子读的都是圣贤书,讲的都是为民请命,绝不欺瞒山野赤子。”
众人还在犹疑,打谷场中一片寂静。妇人自然晓得大家在犹疑什么。峒人立身处世,唯独在于重信守诺。他们和那桐寨早早说好了,谁也不许交税,谁也不许对官府低头。
是,她是受过那桐寨的恩惠。那年山洪冲了依兰寨,她死了前一个丈夫和前头的孩子,是那桐寨的大巫带着人过来,帮他们建起竹楼,教她们认草药、辨生熟水。在大山里,巫是上天的旨意,背叛她是要遭天谴的。
可眼前的官盐、官粮,还有可传子孙的地契,就明晃晃地摆在牛车上。
她吞了口唾沫,猛地往前迈了半步,颤声道:“大人,我们要是听朝廷的话,我在后山开出来的那两亩天梯田,往后官府就不来抢了?”
“不仅不抢,若有游兵散勇敢来生事,依大元律,县衙定会为你们做主。”官员转过头,安抚地点了点头。
妇人长舒一口气,手一松,锄头砸落在泥地上。她满面是水,不知是汗是泪,亦不知悲喜,由着它流,并不去擦,只管蹲下身去,用长满厚茧的粗手,颤巍巍抚摸着地上的泥土。
她这一跪,身后的几个青年互相对视,瞧瞧那辆牛车,又瞧瞧手中柴刀,长叹一声,纷纷跟着跪倒。
一时间,整个打谷场彻底沸腾。呼啦啦一片,满场峒民如同水稻压穗一般伏倒下来。
罗阿爸见大势已去,深吸了一口气,双膝重重跪地,颤声道:“依兰寨愿纳王化。求大人,给我们量田、发册!”
“好。”崔景纯笑着伸出双手,亲自去扶罗阿爸:“那便请罗阿爸,在这第一份量田文书上,代依兰寨按个手印罢。”
就在罗阿爸伸出拇指,沾了朱砂,即将按向那张雪白宣纸的刹那,山上忽传来一声山羊角哨,哨声尖利非常,硬生生将罗阿爸的手指钉在半空。
随后,便是那熟悉的清亮声口,自高处落下来:
“小崔大人,话别说太满。你大元朝廷给峒民的‘恩赏’,不如先让大家亲眼看一看?”
(1)出自《论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