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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遇山洪书生落难,闻山歌且动凡心

且说元至正十二年秋,百越连下七日瘴雨,山洪自四面沟壑涌出,将官道冲得七零八落。崔景纯走到半路忽遇一阵山石,连人带马被泥石裹挟,跌落悬崖之下。

随他下乡的唯独一人、一马。人是他自小一起长大的长随崔良。马是岭南本地的果下马,又矮又胖,状似蠢驴,此时早不知惊跑到哪里去了。

一股绝望涌上心头。恍惚间,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四岁启蒙,弱冠登科,先为翰林,后迁六部。

彼时他意气风发,以为凭胸中才学便可致君尧舜。他记得那日在朝堂上,脱脱丞相掷下新钞的样版,群臣唯唯,都称“变钞乃富国强兵之策”。他却挺身而出,条分缕析,直言新钞一出,百姓手中铜钱一夜尽成废铁,届时商贾闭市,黎民困苦,实为祸国殃民之举。

天子震怒,将他从户部主事一削到底,贬到岭南瘴疠之地做了一个从八品的小县丞。

他等了许久,以为天将绝人之路。

金乌渐高,日光遍洒崖壁。忽听一声尖锐哨响,宛如苍鹰唳空,穿透漫天瘴气。

崔景纯眯起眼,猛地抬头望去,只见崖顶上立着两男三女。

众人皆是一身利落青黑峒布短衣,衣襟袖口用蓝白土靛丝线绣着兽纹。一个个赤着脚板,绑腿高扎,腰间各系一柄两指宽的砍山刀。

当中一个姑娘,约莫二十出头,古铜皮肤,发髻高挽,斜插一枚通体雪白长鹰骨簪;腰间系一条缀满五色鸟羽的五彩峒锦裙。那腰带上系满铜铃,迎风叮当作响。

只见她赤足踩在嶙峋岩壁边缘,正自俯瞰而下。

人群中蓦地冒出一个**岁的小丫头,声音清亮:

“大巫,这就是我说的人!”

那被唤作大巫的姑娘微微颔首,反手解下背后的绳索。

只见那姑娘将绳索一端系于老树,熟牛皮绊束在腰间,双腿一环,自腰后皮囊抓一把草油灰抹入掌心。口衔羊角哨,便是一声短唳!

“哔——”

哨音未落,她撤身向后一倒,双脚踩住湿滑如镜的峭壁,借着油绳流星般“刷、刷”数下,纵身而下。

崔景纯自忖见多识广,此刻也难免面露惊愕。离得近了,方闻到那姑娘身上除了草木苦涩,更有一股浓烈桐油味。

“百越的山若这般好爬,阎王爷也该歇业了。”她一开口,西南官话字正腔圆,满是好笑。

崔景纯刚待开口,那姑娘长臂一伸,一把攥住他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他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单手扯去,结结实实撞进一身粗麻峒布。

“抱紧了——怎么,你们汉人读书读傻了,还讲究男女授受不亲?”她觑一眼怀里僵如枯木的书生,嘴角微扬,反手扯过副绳,用一门古怪抓结将他身躯牢牢系在皮绊上。那神情,倒像只叼住猎物的山狸,好生得意从容。

崔县丞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登时面红耳赤,双手僵硬。可对上那双泉水一般的眼眸,竟鬼使神差环住了她紧实腰肢。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顶着呼啸山风颤声答道:

“姑娘放心……书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1)。崔某既食君禄,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今日若是不幸摔下去,那也是命该如此,绝不连累姑娘。”

那姑娘长眉微挑,反手将山羊角哨衔在口中:

“哔哔!哔——!”

两短一长。高挂在崖顶树干上的物件轰然动了。那物件好生古怪,内嵌熟铁轴承,外包闭合铁环,宛如墨家辘轳。崖顶三名壮硕峒民低吼一声,发力一拽绳索。

崔景纯只觉一股巨力自头顶传来,他与这姑娘竟如同被墨家机关的吊车托起一般,离地而起,稳稳当当地朝崖顶升去。

山风在耳边呼啸,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崔景纯紧贴着这位“大巫”的心跳,目光掠过她腰间铁舌搭扣,再看向上方铁环辘辘,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此绝非蛮荒巫术。这分明超越了中原工部最顶尖的营造。

少顷,那姑娘故技重施,将崔良也提了上来。

崔良死里逃生,最是个嘴甜舌滑的,双脚落地,纳头便拜:“多谢神女救命之恩!不知神女高姓大名?此等大恩大德,如有来世,小子便是结草衔环也当相报!”

崔景纯见他这般胡言乱语,心下暗骂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

可此情此景之下,面对自家的救命恩人,他纵使满腹圣贤文章,此刻也断断吐不出半个责怪的字来。他深吸一口气,随在后头遥遥作了一揖。

他暗自忖度:在大都时,总闻岭南百越乃化外蛮荒之地。今日看去,这伙山民行事虽粗鲁、衣着虽怪异,却在危难关头舍命施援,且不求半点回报。可见世人以讹传讹,当真作不得准。

想到此处,崔景纯郑重道:“多谢姑娘相救之恩。”

那姑娘没回答,唯独那小丫头一扬头,一双黑亮的大眼睛里满是骄傲:

“我们大巫可不是什么姑娘,她是天上降下来的神女,救你们是顺手,不图你们汉人的恩赏。”

崔良眼尖,瞧见自家大人那高肿如匏的左腿,登时苦了脸。他膝行两步,凑到姑娘跟前,双手合十作揖:

“神女,求您发发慈悲!我家公子腿脚断了,这山大林密的,咱们实在挪动不得。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看能否救人救到底,带咱们找个落脚避雨的所在?”

那姑娘垂眸看了看行动不便的崔景纯,又看了看哭丧着脸的崔良,像是在估量这两个中原累赘的斤两。

片刻后,她终于叹了口气,扭头对着随行的峒民汉子低声吩咐了几句蛮语。

众汉子动作利落,解下背上装桐子的大箩筐,砍两根斑竹穿过去。几人一搭手,便将景纯挪进垫了干草的箩筐里。

“起筐!”

一声号子,崔景纯活似个货物一般,被两名峒民壮丁稳稳抬上肩头。那姑娘将羊角哨往怀里一揣,顺手摘下一片草叶,吹着一个不成调的曲子施施然走在最前。寨民抬筐紧随其后,崔良一瘸一拐小跑跟着,一行人直往大山深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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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2)。

崔景纯坐在箩筐之中,不由想起五柳先生的《桃花源记》。只见一处庞大村寨,隐匿在环形石嶂之下。层层梯田顺着山势如天梯般铺叠而下,漫山遍野皆是遮天蔽日的油桐树。微风过处,碧浪翻涌。田埂上架着数台竹制水车,正吱呀呀将溪水引上高田。

正行之间,忽听一阵嘹亮的歌声穿透山雾,在桐树林间荡漾开来:

“九百大山九万峰,百越自古不朝东。天公落雨天公管,阎王老子管不着侬!”

崔景纯斜眼看去,见数名峒民正挥锄开辟被洪水冲垮的田垄,扯开嗓子和对面山头对唱,梯田之上,四处叫好。

对面的山头立刻甩过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随之而来的便是少女高亢的回腔:

“雨落连天水洗青,凤凰不落无粮林。官家皇帝金銮坐,算盘打错峒家人!”

景纯听得心惊肉跳。他虽被贬,到底仍领着大元八品县丞的官身。这两段山歌字字句句指桑骂槐,痛骂朝廷新颁的“至正交钞”,甚至隐隐有了暴力抗税的苗头。

那桐寨众人瞧见这一行人,纷纷隔空招呼。相邀“大巫”的声音此起彼伏,也有相熟的只唤她的名字:

“姎——你也来一句。”唱歌的少女从山上相邀。

姑娘倒也不甚推脱,回头便笑,张口便唱:

“虎死虎骨在深山,龙死龙鳞在深潭(3)。哪怕身死黄泉路,阎王殿前唱春秋——”

这一声山歌高亢穿云,震得崔景纯耳膜嗡嗡作响。他坐在摇晃的箩筐里,双手扶着竹篾边缘,脸色由青转白,继而转红。

虎死深山,龙死深潭,这在大都是何等大逆不道的话。可那个唤作“姎”的姑娘,竟唱得这般光明磊落,气冲斗牛!

崔景纯抬头望去,只见那姑娘明艳的脸上笑得恣意张扬,暗青色裙摆随风飘扬,露出美丽的脚踝与缠绕的绑腿。

中原贵女讲究行不露足、笑不露齿。可这百越巫女,分明是悬崖上一只野鹰,耀眼惊心,又带着割喉见血的凶险。

他方从绝壁下被救起,心尚悬在半空,此时见了她这般灿烂模样。

莫名其妙,他心口蓦然一撞,如那山洪又至。满腹圣贤文章,此刻竟半个字也想不起来,只呆呆地望着,浑不知身在何处。

有分教:

读尽圣贤书,难敌山歌一句;

守了廿五年规矩,却在此处乱了方寸。

危邦不入早忘却,只缘山歌动凡心。

可惜,他这只饱读诗书的中原凤凰,在人家眼里,怕是连跌进“无粮林”的一只落难山鸡都算不上。

正自怔忡间,莫姎收了山歌,抬手拍落了方才蹭在指尖的石粉,吩咐道:

“这个汉人腿折了,还有一个头上撞破了。莫勒,去把盘阿妹找来,让她带上药筐去看一看他们。”

吩咐完,她便再没有多余目光留给这两个落难书生,行步如风,唯留下一串清脆飘渺的银铃声,兀自在空谷里回荡。

(1)出自《老子》

(2)出自《桃花源记》

(3)出自《刘三姐》唱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