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课的教室都被安排在单独的一栋楼里，非上课时间一般不会启用，这也导致了没人发现在自由活动课时偷偷溜进音乐教室弹琴的两个小家伙。
林皎皎毕竟是第一次学习怎么弹钢琴，维持了半个小时的手势就感觉有些受不住了。不想拔苗助长，贺越白看出林皎皎的勉强后便提醒她休息了。
林皎皎很听劝地把手搭在了膝盖上，有些不自在地晃了晃悬空的小腿。
她的腿还不够长，坐在钢琴椅上的时候连脚尖都碰不到地板，但她瞄了眼旁边，发现贺越白也只有鞋尖落在了地面上，便悄悄放下心来了。
贺越白说他对吉他以外的乐器都只是浅尝辄止，林皎皎便也信以为真，但这不妨碍她在亲耳听完贺越白完整演奏的一首钢琴曲后觉得他好厉害。
在这之前林皎皎一直觉得钢琴应该是弹得越快越厉害，奇怪的是，即便从贺越白指尖流淌出的音乐缓慢，却不影响林皎皎读懂其中的生动，就像是在读一首饱含情感的抒情诗。
等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林皎皎往贺越白身侧挪了挪，有些兴奋地问：“贺越白你好厉害，这是什么曲子呀？总感觉在哪听过……”
“秘密。”贺越白瞥她一眼，轻勾唇角道，“不过你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
林皎皎撇了撇嘴，觉得是贺越白又在和她卖关子了。但是当天晚上和兰瓷通话的时候她还是迫不及待地告知母亲她想学钢琴。
兰瓷虽然有些奇怪前一天还对她提出的选择一门乐器学习表现得兴致缺缺的女儿怎么突然变得积极了起来，但这恰恰是她喜闻乐见的，便迅速将这事敲定了下来，对手机那头一副跃跃欲试模样的林皎皎道：“那这周末妈妈先给你联系好钢琴老师试课，等过两周妈妈回去了我们就正式开始学琴。”
原本迫不及待的情绪急转直下，林皎皎愣愣地问：“妈妈，你要回国了？”
“对呀。”兰瓷蹙眉，略带责怪地道，“我上次六一节的时候不就和你说过了。”
六一节……是在那些话之后说的吗？
四周的环境在这一刻宛若地动山摇，震得林皎皎头晕目眩。
那头的兰瓷仍在喋喋不休：“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觉得把你一个人留在国内还是不行，你外婆大姨他们都太惯着你了，你要是被养废了可怎么办，我和你爸可就你一个女儿……”
“妈妈。”林皎皎拔高音量喊了一声，随即又咽了咽口水，用宛若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道，“我、我有些困了，先去睡觉了。”
“唉，都这么晚了。”兰瓷这才停下看了眼表，颇为遗憾道，“行，你早点睡，不许熬夜啊。”
林皎皎胡乱点着头，有些恍惚地把这通跨越大洋彼岸的视频通话挂断。
妈妈是为了我才回来的，为了我……
林皎皎摸了摸胸口，可越是如此告诉自己，她就越是觉得胸口发闷。
“回来就回来呗。”贺越白把给林皎皎写好的解题思路递给她，理所当然道，“你要是不喜欢她管你，就直接对她说‘谢谢你的关心，但我自己也能做好’。”
“要真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就好了。”林皎皎叹了今天的不知道第几口气，“我妈妈会生气的，而且我也不敢这么对她说。”
贺越白虽然不是很懂林皎皎到底在顾虑什么，不过他也清楚林皎皎这有些别扭的性格，只得另外给她出主意道：“说不出口的话，你就做给她看吧。”
在林皎皎不解的视线中，贺越白食指轻敲了下练习册道：“就从这次期末考试开始，让你妈妈知道你的进步。”
林皎皎的眼睛顿时明亮了起来。
别的不敢说，但她的数学成绩这学期因为有贺越白这位金牌讲解师的帮助，比起开学考的时候可谓是突飞猛进，上次期中考的时候就从班级中游到了班级前十，这次期末考她有信心还能再进一步。
而因为父亲职业的缘故，林皎皎的父母最重视的便是她的数学成绩了。
这样一想，林皎皎顿时豁然开朗，握着拳头认真道：“你说的对贺越白，我得更加努力才行。不仅是这次期末考，还有以后的每一次考试，我都要很努力才行。”
此时的林皎皎斗志满满，完全没有察觉到当她提到“以后”时贺越白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暗光。
林皎皎读过许多书，上头总是喜欢用万千笔墨描绘一场离别如何叫人肝肠寸断、刻骨铭心，林皎皎却始终对此一知半解。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无疑是幸运的。天生的慢热内敛再加上对感情反应迟钝，成功让她把内心绝大多数的浓烈情感都倾注到了自己身上，反倒很少会对其他什么人产生不必要的情绪波动。
要说仅有的能体会到离别滋味的时刻，恐怕就是当年背着小书包坐上飞机，离开外婆和大姨去到父母身边的时候了。可即便是那时，才刚等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将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要和最亲近依赖的人相隔千里，放心不下她的外婆和大姨就忙里偷闲地飞来国外找她了。
所以从和贺越白成为朋友的那一刻开始，林皎皎就没想过他们有一天会分开。
可惜不是所以噩耗都会有预兆。
那天下午林皎皎只是恰好被杨老师抽到课后去办公室找她背书，那几首古诗林皎皎早已倒背如流，本来很快就能离开。可她才刚从杨老师手中拿回课本，对面几位老师的谈话就让她的身体宛若被冰冻住一般，连轻微的挪动都做不到。
“顾老师，听主任说贺越白下学期就要转回京城了。”
“这事还不确定呢。”顾老师客观道。
“嗐，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贺越白本来就是京城人，要不是他妈妈来榕城任职哪会千里迢迢跑这么远来读书？这次景书记要调回首都，还能把儿子落在这儿？”
顾老师无奈地笑了笑，虽然嘴上没说，但她心里也清楚是这么个理，这么一想她就止不住地叹气，没有哪位老师不喜欢聪明的学生，尤其是聪明到贺越白那种程度的，不过也正是因为贺越白太过聪明，顾老师也早已有了留不住他的预感。
某些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是从出生起就存在的，注定属于不同世界的人哪怕在机缘巧合下相遇了，最终的结局也逃不过相别。
“皎皎，你没事吧，有哪里难受吗？”杨老师担忧地看着面前脸色有些苍白、久久失神的女孩。
在杨老师的呼唤下，林皎皎的瞳孔这才逐渐有了焦距，她扯了扯嘴角，强作精神道：“我没事，谢谢老师关心。”
然而一直到走出办公室、再到回到教室、甚至到一节课结束，林皎皎的脑海中都还回荡着办公室里听到的那番对话。
准确来说，是回荡着“贺越白要离开榕城”这个讯息。
这样的沉默一直维持到林皎皎看到了像往常一样坐在那张熟悉的长椅上等她的贺越白。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贺越白一如既往地抬头笑着和她打招呼，一如既往地给她带他自己做的小蛋糕，一如既往地凑近她给她讲题……
这似乎只是过去十个月里再平常不过的一天，如果林皎皎没有在办公室里听到那番不该她听的对话的话，她真的会这么认为。
“贺越白，”林皎皎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她再也忍不住地打断身旁给她讲题讲到一半的男生，用难辨心绪的语气问道，“你是不是要走了？”
周围的空气似乎在刹那间凝固了，贺越白讲题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抬头与女孩对视，也在那一刻看清了女孩眼中的凝重。
“去哪？”贺越白的声音很轻，似疑问似安抚。
“回京城。”林皎皎眨了下眼，似乎这样就能克制住眼眶里快要溢出的酸涩感，“离开榕城、离开文博、离开……”我。
最后那个字在她喉间滚动，久久未能脱口而出。
贺越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林皎皎，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到些什么，可他就是这么做了。
“你想我离开吗？”他问。
林皎皎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两秒后却又略显迟疑地点了下头。
贺越白被她逗乐了：“你到底是想我走还是不想？”
“我舍不得你。”说完这话林皎皎自己倒是率先红了脸，但她还是继续道，“可是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
贺越白愣住了。
“金鱼可以被养在浴缸里，但是鲨鱼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贺越白的指尖才缓缓颤动了一下，他先是抬头看了看广阔无垠的天空，又看向林皎皎，道：“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说服我妈妈同意让我继续留在榕城读书了呢？”
“真的吗？”林皎皎讶异地问，她眼中的欣喜是隐藏不住的，可欣喜过后，却是更深的担忧。
“可是如果你继续待在榕城的话，就不会有回京城那么厉害对不对？”
“谁说的。”贺越白莞尔道，“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即便听到贺越白这么说，林皎皎蹙起的眉头还是没法舒展。
或许是受了母亲耳濡目染的影响，她从小就对所谓教育资源、所谓平台有着比同龄小孩更深的了解。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如贺越白所说的那样他自身的天赋和努力足以拉平这一切。
但她希望贺越白能成为他所能成为的最厉害的人。
看着林皎皎脸上的纠结，贺越白轻叹一口气，重新拿起练习册道：“别想太多了，我会做出最适合我的决定的。现在我的任务是先让你学会这道题。”
对于把公司当家、把工位当床的景女士来说熬夜加班早已是常态，就比如今晚她就一如既往的忙到了接近凌晨十二点才被司机送回到家。
弯腰在玄关换完了鞋，再次抬头转身后她却惊奇地发现向来早早就进屋的儿子今天居然都这个点了还离奇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景女士不免担忧地问：“阿越，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休息？”
“过一会再睡。”贺越白熄灭手机屏幕，端起桌上的牛奶走过去递给景女士，“工作辛苦了妈。”
景女士接过牛奶，有些警惕瞥了儿子一眼。
从小到大，贺越白很少有需要主动找她的时候，但他一旦主动找了，那十有**就不会是什么好事。
比如前一次贺越白主动找她就是和她提出想要继续留在榕城念书。
时至今日景女士都没搞懂她这个儿子到底在想些什么，偏偏她又说不过贺越白，甚至时常被贺越白辩得哑口无言，也只得随他去了。
反正贺家那边的压力自有他亲爹扛着。
但贺越白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是出乎了景女士的预料。
“妈，你之前和我说的那所学校的资料，现在可以发给我吗？”
“啊？”景女士一时没反应过来，语气略带试探地问，“你是说……我给你找的京城的那所学校？”
其实按照贺家的传统，族中的子弟在小学阶段是不需要去学校的，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教育模式。
但景女士却看到了贺越白来到榕城后发生的变化，确认这些变化都是贺越白到文博小学读书后才有的后，她便下定决心和丈夫商量继续让贺越白像其他小孩一样在学校读书。
“嗯。”忽略景女士脸上奇怪的表情，贺越白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
得到儿子肯定的回答，景女士暗暗松了口气，生怕贺越白反悔似的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叠资料递给贺越白。
贺越白接过资料就回房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景女士虽然十分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能让她说一不二的儿子改变主意，但这并不影响景女士明媚的心情。
毕竟她让贺越白来榕城读书的初衷就是希望能有更多的时间和儿子相处，若不是实在拗不过贺越白她又怎么会同意让他独自一人继续待在榕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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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抉择